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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十七 河东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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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予坤随滕深一道回河东郡。
滕深道:“此一去,甚合我意。”
马车行在路上,李予坤道:“我若是说不去呢?”
滕深道:“那我就把你打晕了,绑着去!”
李予坤恨道:“你回家与我何干?”
滕深只道:“省亲!”
李予坤后知后觉,“滕修清,你是不是早有预谋?”
滕深道:“你我可是有婚约为证,你娶了我之后,难道不该陪我回门省亲?难不成你是骗婚?”
李予坤哼了一声,“到底是谁骗婚?那婚书上写的可是裴深和林折!”
滕深笑地意味深长,“你要不再去看一眼?”
李予坤莫名,“什么意思?”
滕深道:“字面意思。”
他们的马车一进河东郡,滕深的二叔滕弘湛在城门口就来接他们了。
二叔滕弘湛远远就迎了上去,喜道:“嘉木,你可算是回来了!”临近河东郡,滕深早已下了马车,骑在马上。
闻声,李予坤一掀车帘。
滕深策马靠近介绍道:“这是我二叔,滕弘湛!”
滕深下马和滕弘湛相拥在城门前,“二叔,许久未见,家里一切可好?”
滕弘湛大笑道:“都好,都好!”一揽滕深的肩,“哎吆,倒是你,好像瘦了不少呢。你母亲若是见了,定是要心疼你了。”
滕弘湛又往身后的马车上瞅了一眼,“你这次还带了朋友回来?不是我说你小子,小时候就一身反骨,我还以为,在外这么多年了,你怎么也会直接带个家眷回来,气死你爹呢。”
滕深低头笑了一声,“嗯,对,是时候该带家眷来认认门了。”
滕弘湛复又问,“车里的人是谁?你也没在信里说清楚,你这趟回来,我就只给你收拾了你那个小破院子了,要是大哥真不让你进家门了,你好歹还有个地方可以将就。可你这朋友总不至于跟着你一块被大哥也赶出家门吧?我要不要先给你这朋友安顿一下,腾出一个客房来?”
马车上的李予坤忽低声道:“果真是个逆子!”
滕深当即笑出了声,“不必如此,他与我同住就行。”
未闻其人,先闻其声,滕弘湛没甚在意,继续念叨,“别说,你这心儿真挺大,被家谱除名了,都还不忘带朋友来顺便看个笑话?我可听说了,你这次回来可是被圣上亲下诏书驱逐离京的,河东郡如今可是人人都晓得你回来了!”
李予坤适时掀了车帘,滕弘湛瞧了一眼,还没回过神,复又瞧了一眼,才想起来是谁,“五殿下?王爷!”一惊之下,这才想起来起身欲行礼,“草民参见王爷!”
此时滕深方才伸手拦了他,且还咳了一声,“人多,眼杂。”
李予坤亦道:“二叔不必多礼。”
滕弘湛忽伸手将他揽过他的背,往外走远了些,小声道:“你怎么回事,怎么还把他给带回来了?他不是,那个,”二叔逐渐语无伦次,“到底怎么回事?”
滕深笑了笑,“二叔,他的事,以后再和你解释。”
滕弘湛只道:“算了,你小子,向来都主意大得很。”
原来在河东郡,阿爷的意思是指曾曾祖父。
滕深还在京中艰难之时,就被他的父亲滕弘楷一纸告京,驱逐家门。
原本滕深性子韧,倔,且冷,父子俩时常因为理念不合而争执。如今祖父不在了,滕深连最后的退路都没了。
幼时,滕修清就很聪慧,桀骜,善谋,喜夺,他甚至不屑和同龄的孩子一起玩闹。
滕深八岁时和其父下棋,就是佛手蛇心,赶尽杀绝,且对其父断言:“举棋不定,必心有旁骛!”
此言一出,既是他归于祖父膝下亲自教养的引子,也是他从此被父亲严惩重罚的开始。
二叔在进巷子前可是苦口婆心地念叨了一路,他们这一路上也被人指指点点了不少,尤其是滕修清。可眼瞧着快要到祠堂的时候,二叔一个箭步,当即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余音散落,“嘉木,你多保重!”
李予坤还在惊讶错愕中,“二叔就这么走了?”
滕深解释道:“河东郡滕氏家规森严,长幼有序。且祖父去世之后,我父亲就已经继承了国公之位,接手了族长之职。就连我二叔,也是不敢忤逆我父亲。”
此时李予坤方才知晓此事竟是已成定局,绝无转圜的余地。那他此番回来究竟又是为了什么?
约莫是这一路回来,滕深望着他的眼神中总是似有似无的笑意,当下的李予坤当真是一点儿也没觉察出他就要被驱逐家谱的沉重亦或是悲痛的心情。
李予坤忍不住问,“你葫芦里到底卖了什么药?”
滕深挑眉,不解。
李予坤忽双手按住他的眼角,“你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滕深伸手揽下,复又望向身后的薛玉,“我笑了嚒?”唇角似弯非弯。
闻言,薛玉只哼了哼两声:自打把人从京中给拐回来,那咧开的嘴角就没下来过,好不好。简直不忍直视,薛玉的眼神早就飘到了天外,只敢小声嘀咕:“反正作死的不是我!”
滕深握紧李予坤的手,“你第一次来河东郡,就当来此地游玩即可,其他的事与你无关。”
李予坤反拽紧了他,“可,”
瞧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滕深忍不住在他耳边低声道:“怎么,就这么急不可待地想要当河东郡的女婿呢?”
李予坤怒嗔了他一眼,径直就要甩开了他,大步往前走。
滕深握紧了手朝他示意,十指紧扣,笑了又笑,“走,我先带你去见见我的祖父,总是要来见见家中长辈的。”顺便还带着俩孩子一起进祠堂祭拜了祖父。
滕深道:“境儿,逍逍,过来,给你们的阿爷磕个头。”
林境,林逍异口同声,“问阿爷安。”
滕深忽道:“明扬,你先带他们仨去暖阁里休息,我有些话想和祖父单独说。”
薛玉望了一眼李予坤,点头。
滕深道:“祖父,我带轼霑来看您了。”
滕深望着眼前的这个人,对着祖父的牌位,心中许下誓言:他是嘉木此生认定要携手相伴余生之人。虽说与您临终所托有些出入,但总归也算是拜过堂成过亲,也算是给您一个交待。
李予坤上了香,又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滕老国公,晚辈李予坤,今日特来拜见,此间遗憾,竟未能和您生前见上一面。”
滕深忽思及,笑了出声,“他若还在,只怕你连河东郡的门都进不来,这老爷子的骨头可是比你想象中的还要硬呢。更何况,我还记得,我为了见他临终最后一面,可是花了不少力气才从东疆尼雅逃回来的呢。当时,某人不是还以为,”
两人皆是跪着,李予坤神色有些尴尬,一把捂住他的嘴,“别说了!”
滕深还在笑,一口咬上他的手,两手直接就撑了过去,硬是压弯了他的腰,贴近他的颊,“李轼霑,我其实一直很好奇,你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对我动了心思?该不会就是我从河东郡赶回来的这次?”
李予坤两手后撑着地,越是躲闪,“你注意点分寸,”望了一下周遭,“这可是,你家的祠堂!”
滕深贴得越来越近,“那你倒是说话呢。”逼急了,李予坤伸手就要推开他。
偏偏滕深不动声色,就等着他单手后撑,支持不足,伸手就是一击,眼瞧着李予坤跌了下去,一手揽腰,一手扣指在头顶,顺着下颌往上就要舔一口的时候,滕弘楷推门进来了!
滕弘楷推门而入,首当其冲,亲眼目睹的就是他二人跪躺在祠堂前,他的好儿子滕修清正压在一个男子身上,行苟且龌龊之事。
滕弘楷当即怒不可遏,拊膺切齿,“哪来的脏东西,如此不知廉耻!”
李予坤一个惊魂,猛然将滕修清推了个趔趄。
李予坤一个“我”字还没说出来,眼睁睁望着滕弘楷一个巴掌就冲滕修清怒扇了过去,其力道之狠,生生又将半站起身的他又给打了个趔趄。
紧接着滕弘楷更是连望都不望李予坤一眼,只道:“滚出去!”
李予坤握紧了拳头,强镇心神,疾道:“国公,还请您听我解,”
回答他的是滕弘楷又快又准地狠狠砸了窗几上的瓷坛,那凄厉又清绝的碎遮声都掩盖不了他此时心中泼天的恨意。紧接着,一气呵成,滕弘楷又踹上了滕修清的小腿上,直将他踹跪在了祠堂的祖宗牌位前。
这雷霆震怒,汹涌气势,摧枯拉朽地,让人不堪重负,不敢直视。
李予坤总算知道河东郡为何能百年屹立而不倒。
李予坤当即也跟着直直跪了下去,挡在滕深的身前,“国公息怒,此事全是我一人之过,”
滕弘楷再也掩藏不住一个嫌恶的眼神,“你,给我滚出去!这里是我滕家的祠堂!”
李予坤只握紧了拳,一动不动,直视于他,一字一句,皆自肺腑,“大丈夫,敢作敢当,我与他是认真的!”
滕弘楷只道一个字,“滚!”
滕深忽从后揽住他的腰,滑过他的手臂,轻轻拍了拍,指腹在他的小臂上勾了又勾,一个似弯非弯的唇角,低声细语,“乖,你先出去,我家中的事由我来解决!”
李予坤低下头,又仰起头,伸手勾过他的后颈,替他擦了擦嘴角的血,怨怒,不安,急躁,还夹杂心痛,难忍,在他耳后,微不可闻又咬牙切齿地质问,“滕修清,你是不是故意的!”
滕深给他一个眨眼,“是。”
李予坤握紧了拳,松了又紧,指了又指,简直气到手抖,“你!”
滕深弯唇:猛药去疴,重典治乱。
李予坤几乎是被滕深给半推出来的,他才出来,就被锁在了门外。紧随其后,就是滕弘楷在门内风暴一声的怒吼,“滕修清,这么多年了,你还真是一点没变呢,离经叛道,行事乖张,蔑伦悖理,逆道乱常,滕家祖训,你当真是都忘了嚒!”
滕深道:“父亲,您是不是忘了,我早就被你剔除家谱了嚒?”
滕弘楷一噎,“你!”
滕深倒是心平气和,“更何况,我原以为你早就知道这件事了呢,我在写给母亲的信里难道没有说清楚嚒?还是父亲你以为,信被你撕了,事实就不存在了嚒?亦或者是,你以为,此番寻我回来,按照你的心意,娶一名门望族之长女为妻,从此延续香火,子孙满堂,此事便不了了之了?”
滕弘楷质问:“既如此,你心里全都清楚地很,你还回来干甚么?河东郡根本容不下你!”
滕深道:“我回来只是想将此事告知祖父,毕竟祖父临终前,我曾答应过他,定会携一人归,相伴余生。”
滕弘楷气笑了,“掩耳盗铃,欺师灭祖,你给我滚,今夜就给我滚出河东郡!”
滕深只道:“母亲我还没见过,今夜我还不能走。”
滕弘楷怒不可视,“你!”
滕深道:“更何况,剔除族谱事小,血脉相连是真,儿也不想父亲如此暴怒之下,儿一走了之。”
果不其然,屋里那位气得连带着茶杯又摔了个粉碎。
关起门来,两人果然就只剩下了争吵。
等到滕弘楷摔门而出的时候,“你就给我跪在那!”
滕弘楷临走前,扫视了一圈,当下,薛玉的头恨不能埋在土里。
薛玉只道:“最后的结局果然都是一样的。”
戎辞轻轻戳了戳薛玉,“滕修清的爹一直都是这么可怕的存在嚒?”
薛玉道:“倒也不是,除了对祠堂里的这位,大伯平日里还是挺和风细雨的。”
戎辞问:“你认真的嚒?”
滕深果不其然,又是被罚跪在祠堂,李予坤只能在他身边陪着。
李予坤一语道破,“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
滕深打了个哈欠,“你要知道夜长梦多,快刀斩乱麻,才能让他们更快地接受一切不可能的事。”
李予坤哀其不幸,又怒其过争,“你以后做什么决定之前能不能与我商量一下?”
滕深揽过他,“生气了?”
李予坤推开他,“我可不敢,你滕修清可是运筹帷幄,什么都心里清楚,什么都权衡利弊,什么时候都清醒算计!”
滕深只能贴过去,在他肩上蹭来蹭去,“折哥,我错了!”
李予坤不为所动。
滕深忽道:“你可知,我父亲滕弘湛还有个雅称山中卧龙先生,整个河东郡无人不敬仰他。即便今日一击必中,惹他盛怒,乱他心神,明日他也定能舌灿莲花,逐个击破,后日他若是一手托着满载母亲对我牵肠挂肚夜夜忧心的泪帕,一手握着河东郡所有百姓计日以俟的殷殷期待去找你之时,让你心怀愧疚,渐生悔意,你可别忘了,今日你在祠堂里说的话,大丈夫,敢作敢当,我与他,”
李予坤猛然咳了一声,“知道了!”
李予坤忽盯着他,又道:“果然是一家人!”
两个孩子一路颠簸,累坏了,直接倒在暖阁里呼呼大睡,有戎辞和薛玉守着,倒也不必担心。
滕深跪着,李予坤就拿个垫子盘腿坐着,歪着歪着就靠过去睡着了。
滕深握着他的手,一直在替他暖手,“你别在这陪我耗着了,这儿夜里忒冷了,你去找个暖和的地方好好睡一觉。”
李予坤道:“你在哪,我就在哪。”
夜半,李予坤冻得整个人都在哆嗦,“你小时候经常被罚跪祠堂嚒?”
滕深笑道:“跪一夜都是家常便饭!”
眼瞧着李予坤越蜷越小,越来越困,滕深搓着搓着,就将他整个人都揉进了怀里,“轼霑,轼霑,醒醒,别在这睡!”
然滕深的母亲裴纯一来,就招呼丫头们先把暖阁里的孩子们抱走了。
李予坤迷迷糊糊中,是被滕深叫醒的,“轼霑,醒醒,我娘来了!”
裴纯对李予坤十分温柔,“轼霑,我听说你鬼门关都走了好几回了,身子弱,就别守在这了,去喝口热茶暖暖身,他们父子俩还有的耗着呢!”
滕深冲李予坤点头,“日子还长着呢。”
第二日一早,裴纯道:“跪了一夜了,嘉木,来,起来,咱不跪了,娘给你炖了羊肉汤!”
滕深的膝盖都跪麻了。
滕弘楷一来,“你给我站住!”
裴纯只道:“你不是不认他们麽?”
裴纯道:“那他们就不是你的儿子和孙子,那就是客人!哪有客人跪你们滕氏列祖列宗的!”
裴纯对两个孩子道:“你是境儿?你是逍逍?来,跟着祖母去吃点心!”一手牵一个。
滕深道:“你们先去,我随后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