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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十四 挟持 ...

  •   一晃眼,李予契被关在天牢里已有两个多月了,东宫禁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起初承乾宫的庄皇贵妃是被连带软禁在这一宫之中,虽说尚无性命之忧,可李予坤也是素来清楚宫中惯会捧高踩低,故也是费了不少心思,花了不少钱,恩威并施,才让里面的那位吃穿用度虽不如从前,但也绝不短缺。
      只可惜,承乾宫也并未因此就承他的情。
      从一开始,三番两次召他进宫,求见皇上,求见东宫,求见曜相,再到后来,李予坤逐渐听之任之,放任不管,闭门不出。
      直至近来,承乾宫的那位果然还是坐不住了,犹如油锅里的蚂蚁,也不知到底是受了谁的挑拨,竟掳走了李予坤的两个养子林境和林逍去当人质, 就连竹叔都被他们给绑了去。
      李予坤终于还是来了。
      昔日骨肉至亲,今日终成对峙。
      承乾宫何时成了一处这般荒芜,冷漠,无情的宫殿。
      李予坤道:“孩子在哪?他们是无辜的。”
      庄皇贵妃道:“本宫日日遣人要见你,你可有一次来过承乾宫?”
      李予坤道:“我来与不来,又有何区别。”
      李予坤道:“他们俩也是该唤您一声皇祖母的,还请您手下留情。”
      庄皇贵妃忽然呵斥,“哪来的野种,也配叫本宫皇祖母?”
      闻言,李予坤明显顿了一下,“母妃,四哥的事无论如何,也牵扯不到两个孩子。”
      庄皇贵妃哂笑一声,“你还知道本宫是你的母妃?”
      庄皇贵妃道:“是你逼本宫的!”
      庄皇贵妃道:“都说养恩大过生恩,十几年的母子情,在你心中就这般不值一提嚒?”
      李予坤忽一甩袍泽,跪了下来,郑重道:“儿从不敢忘了您的养育之恩。”
      庄皇贵妃冷笑道:“原来你还记得你是本宫一手养大的儿子呢。若非今日本宫绑了那两个小崽子,你还能来承乾宫见你这个母妃一面嚒?”
      李予坤道:“母妃,儿着实不想再掺和朝政之事了,还请您原谅。”
      李予坤道:“四哥他既然做错了事,就该认罚,成王败寇,无可争议!”
      闻言,庄皇贵妃几近歇斯底里,一怒而起,那居高而上的眼神,自上而下,直指于他,“本宫只知道,他是本宫的儿子,是你的四哥,无论如何,你也要保住他的命!”
      庄皇贵妃甚至再也无法掩藏,她那审视般,蔑视般,嫌恶般,冷冷的,锋芒的,窒息的眼神连同气息席卷而来,“别和我说得这般冠冕堂皇,你瞧瞧你自己如今又变成了什么腌臜卑贱的模样?说到底,你也不过就是因为一个男人,不知廉耻,自甘堕落,伤风败俗,苟延残喘,如今竟是连兄长母妃的命都不顾了!什么纲常伦理,什么皇家颜面,都快被你丢尽了!”
      李予坤的声音有些颤,“我无愧于心,无愧于任何人!”
      庄皇贵妃讽笑,“你无愧?就你和那东宫少师滕修清的那些个上不了台面的破事,满京城里,谁不知晓?你倒是放荡不羁,寡廉鲜耻,可我难不成也要同你一般,日日夜夜被人戳着脊梁骨骂?”
      庄皇贵妃道:“我再问你,你舅舅庄嗣是怎么被逼死的,又是死于何人之手!”
      庄皇贵妃道:“你又是被何人设计,褫夺兵权,还成了一介废人!”
      庄皇贵妃冷笑,“明知他是个心狠手辣,处心积虑,卑鄙无耻之人,你和他隔着血海深仇,还是一头扎了进去,漂泊六年都不愿回来,轼霑,你当真还记得你是谁嚒?”此时的她双手紧紧握住他的肩,眼里更是隐隐有泪,“你可是我一手养大的孩子,从小你可是和陇右一起长大的情谊,十几年的相守相伴,难道当真抵不过你和他不过几载的虚情假意嚒?”
      李予坤终是闭上了眼,“我不会让四哥死的,只是四哥率军谋逆,屠戮东宫,已是证据确凿,世人皆知。终其一生,圈禁一地,画地为牢,未尝不是,”
      庄皇贵妃忽地打断他,“轼霑,你真的变了!说到底,你如今还真是趋利避害,精打细算呢,从前你和陇右,可是兄弟情深,不分彼此的呢。”
      李予坤忽抬眸直视,“母妃,一直以来,您心中是不是只有四哥,从未有过我的一席之地?”
      李予坤道:“母妃,你今日叫我前来,不惜以稚子威胁,其实是想让我主动替四哥顶罪,拿我的命来换四哥的命。”
      闻言,庄皇贵妃明显顿了一下,“怎么会呢。”
      李予坤道:“母妃,从小到大,你的手腕,儿耳濡目染,且受益匪浅,刻骨铭心。”
      庄皇贵妃再也忍不住了,“你真是和你那个娘一样,要不是因为,”
      李予坤忽道:“要不是因为我是你胞弟庄嗣唯一的血脉,你也不会将我抚养成人?”
      庄皇贵妃震惊,“你!”
      李予坤道:“我其实一直都知道舅父才是我的生父!”
      庄皇贵妃骇然,“你,怎么可能!”
      李予坤道:“十岁那年,他喝醉了,亲口同我说的!”
      李予坤道:“我还知道是你设计他亲手杀了我生母,所以他才一直对我心中愧疚!”
      李予坤道:“其实你心里最害怕的应该是关于,”
      庄皇贵妃一整个惊慌失措到呼吸错乱,“你,你不许别说了!”
      原来李予坤早就知道这一切,整个人自始至终都是无比的清醒又透彻。
      庄皇贵妃的眼神从飘忽逐渐变得坚定,不知从哪,忽然就抽出了剑,直指李予坤,其中杀意,不言而喻。
      庄皇贵妃道:“我以前还真是小瞧了你!”
      李予坤道:“可你对我仍旧有养育之恩,说起来,你也是我的姨娘。我还记得,小时候,我好像是落水了,夜里一直高烧不退,是你一直陪在我身边,照顾我,喂我喝药,吃饭,给我唱童谣,哄我睡觉。这么多年了,你们上一辈子的恩怨我根本不想追究。你若当真想动手杀我,我也不会反抗!”
      闻言,庄皇贵妃的眼神终于流露一丝温柔,可是她的话依旧还是冰冷的,“只有你死了,陇右才能活!”
      李予坤道:“我死之后,还请母妃放了那两个孩子,他们是无辜的!”
      庄皇贵妃将手中剑撂在了地上,“好,我答应你,那就请你自行了断在我面前!”
      恰此时,冷寂的宫殿门口忽然传出几道掌声,“好戏!”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徐徐走来的人竟是滕深。
      李予坤一惊,“他怎会来?”
      庄皇贵妃忽冷笑一声,“忘了告诉你,本宫已命人将那个叫竹叔的侍卫的一只手臂砍了下来,送到了东宫,还是以你的名义呢。”
      闻言,李予坤当即握紧了拳头,继而又望向了滕深。
      庄皇贵妃道:“果然,成效显著。这么些日子,听闻少师伤重未愈,缠绵病榻,拒不见客,本宫还当是借口,没想到,竟是真的。”
      眼睁睁望着脸色惨白,脚步缓慢,一副病容的滕深越来越近,李予坤蹙眉,下意识上前了一步,庄皇贵妃不过一个余光,“满朝重臣皆不见,少师独独赴我儿轼霑的约,当真是意外之喜呢。”闻言,李予坤生生顿住了脚步。
      滕深重重咳了两声,沙哑斯然,笑道:“那也是托了贵妃娘娘的福,前前后后找了不少人,花了许多心思,才能搭成这么一个戏台子,特地来请我观赏这一幕舐犊情深的好戏呢。”
      庄皇贵妃冷哼了一声,“是又如何。”
      李予坤握拳,怒道:“母妃,你究竟想要作甚么?”
      滕深神色未变,“我也想知,贵妃娘娘如此大费周章,请我来此,所谓何事?正是母慈子孝,兄友弟恭,与我何干!”
      此言一出,李予坤心中波澜。
      从他方才踏门而起,就从未看他一眼。
      他知他此刻心中定是汹涌,千尺浪难销心头恨怨。
      庄皇贵妃笑,“当真?”
      庄皇贵妃忽捡起地上剑,直逼李予坤的颈,“就算是他死在你面前,你也无所谓?”
      惊闻,寒光乍起,颈上血汨。
      然,终,刹那,入木九分,廊柱寒光一现,剑定乾坤。
      滕深最终还是出手了。
      庄皇贵妃大笑,望着他的眼神越发轻蔑,“滕修清,你输了!”
      滕深背对着她,只伸手拉过李予坤的手臂,掏出怀中素锦,伸手捂住那道颈上血流不止的伤口,“我答应你,三日之后,就将李予契放出来。”
      李予坤愣住,“阿深!”脸色微变,些许痛楚,一时之间,这嘶哑的声音比之滕深更甚,也不知是不是伤了喉咙。
      这女人当真心狠手辣。
      滕深只道:“别说话。”
      滕深忽转过身,“只不过,贵妃娘娘,从此之后,”一指李予坤,“他与你,再无任何瓜葛!”
      滕深伸手举起刚刚剑落时李予坤的一缕断发,“你且记住,今夜,你的儿子李予坤已经死在你的剑下了!”
      庄皇贵妃望了一眼李予坤,笑道:“一言为定!”
      滕深伸手握紧李予坤,“我们走!”
      李予坤不动,只盯着他。
      滕深的头抵着他的头,声音愈发低沉,“薛玉带人已经找到他们俩了,想必此刻已经带回家了。”此刻的他更是丝毫不顾及庄皇贵妃的脸色。
      李予坤依旧不动,眸中有喜,还有忧。
      滕深望了他一眼,又道:“竹叔无事,死不了。”
      闻言,李予坤耷拉着头。
      滕深伸手摸了摸他的后颈,还有另外一只没有血渍的耳,“不是你的错。”
      滕深再一次拉他,可李予坤还是没动。
      李予坤竟还松了他的手,朝庄皇贵妃走去。
      滕深起初不解。
      紧接着,李予坤朝她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磕了三个头:这是我最后一次叫您了,“母妃,保重!”
      区别于滕深和她的交易,这是李予坤对她的道别。
      那一眼万千情绪,更是教她瞧明白了,不仅仅是她,更是有着这么多年对庄氏一族难以言明的复杂又纠葛的血缘上的道别和解脱。
      继而李予坤走向滕深:我们,回家。
      见他二人最终牵手离去,至此,庄皇贵妃的神情可谓是一言难尽,变幻多端。
      滕深这次直接将他带回了滕府,回家的路上,马车里,滕深正准备给他上药,这伤口,还真是有点棘手,也不知这道割喉的剑痕往后能不能消散。
      二人气流涌动,呼吸相近,可滕深整个人的气息都有些阴沉。
      李予坤忽伸手抓住滕深的手臂,那眼神,满满的求生欲:生气了?
      滕深只道:“别动。”
      李予坤还是牢牢抓紧。
      滕深问:“有话想问?”
      李予坤点头。
      滕深后退了一步,正襟危坐,“讲。”
      李予坤忍痛也要一字一字问出来,“关于我的身世,你好似一点也不惊讶,你是何时知晓?”
      滕深答得简约,“不久。”
      李予坤又问,“你当真不后悔?你当初以命相搏不就是为了,”
      滕深面无表情,“你错了,我本就没打算要杀了他!”
      滕深低声道:“不然你以为不理政事的皇上是如何知晓李予契谋逆逼宫血洗东宫一事的?”
      李予坤睁大了眼,简直震惊,伸手一指,原来是你!
      滕深伸手握紧他的指腹,一把将他拉近,继而勾起了他的下巴,“因为我知道,只要李予契不死,迟早有这么一日,不是你来求我,就是庄氏来求我!”
      滕深道:“不过是为了让你还了他们的恩情罢了!”
      李予坤有一瞬间,是深入骨髓的震撼。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以江山为谋,人心画诡,落子皆是他手中刀。
      他的野心,根本不会止步于一介谋臣,而是要成为权倾朝野,手握生杀的权臣。
      也不知是滕深的言语有点蛊,还是他这番挑逗有些蛊,滕深在他耳边呢喃蛊惑,“且教你,从此之后,只属于我一个人!”竟教李予坤一时失了神,让他直接张口咬上了颈,直至大口吸吮了血,才知濒死的窒息。
      滕深望着他,“我说过,李轼霑,你逃不掉的。我既要这天下,也要你这个人!”
      值此,李予坤方才挣扎反应过来,狠狠推开了他:滕修清,你这个疯子,你一直都在算计我!
      读懂了他的眼神之后,滕深忽然畅然大笑。
      可,下一瞬,李予坤就扑了过来,低头,细细密密,用指腹,一遍又一遍,描绘着他的唇。
      滕深不动,只望着他,笑而未语。
      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是李予坤伸手入怀,顺走了他藏在怀里的断发,随手一抛窗外,迎风而散。
      阿深,碧落黄泉,我都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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