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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九 攻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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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右相次女身故,李予坤的婚事作罢。这么些日子以来,李予契和滕修清在朝中愈演愈烈,相斗甚狠,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势不两立。
李予坤夹在其中,当真煎熬如火。
偏偏李予契惯是喜挟恩磋磨,初来,旁敲侧击,后至,茶言茶语,连带着承乾宫的那位都开始对他阴阳怪气,指桑骂槐。
不忠,不义,不孝,不伦。
连着好几日,李予坤皆闭门不出,独自饮酒。
今日,李予契特地约李予坤回昔日南衙禁军军营之中,现如今仍由云麾将军汤持统率,戎辞随行,可又总觉得哪里有不妥之处,临行前,竟然特意还在竹叔面前透露了一二。
李予坤向来清风疏朗地很,只今日离府,胡子拉碴,瞧着竟是七分的颓丧,三分的阴郁。
竹叔瞧着他二人的背影,思忖再三,免不得还是捎了口信。
这些时日,李予坤日渐心灰意冷,萎靡不振,他自是皆看在眼里,连着竹叔都忍不住啐上一口,“什么狗屁兄弟!”
南衙禁军大营主帐之中,李予契和汤持皆在。
主位之上,李予契高高而坐,汤持竟在右侧。
李予坤心中一恍,汤持究竟是何时成了他四哥的人。
李予坤权且无视,不动声色,只问,“今日,四哥找我来有何事?”
李予契抬头一瞧见他,就笑着伸手向他招来,“轼霑,过来坐!几日不见,怎觉得你变化不小,”待到李予坤又走近了些,李予契接着道:“果然还是得留些胡子才显得稳重些!”
汤持笑道:“君须眉如戟,何无丈夫意?”
汤持又道:“来人,上茶!”
李予坤弯唇苦笑,“近来多饮了些,是有些不修边幅,倒教四哥和汤督统见笑了。”
李予契道:“今日喊你过来,无甚大事,不过是历来军营比武演练的日子,骑马,射箭,格斗,蹴鞠,你从前不是最喜这些嚒?就等你来呢,你且先喝杯茶润润,随后我们就出去看看去,瞧着今年谁能成为以一当十的勇士?”
李予契拍了拍他的肩,又忽地搂住,“前些日子是我这个兄长说话急了些,还望轼霑你莫要往心里去!”
李予契道:“轼霑,说到底,你我可是自小一起长大的亲兄弟!”
李予坤道:“四哥多虑,我是不会放在心上的。”
李予契低声道:“那日我不在,听说母妃也冲你发了火,你莫要怪她,她如今是老了,思虑重了些,若是有什么口不择言的地方,我替她向你道歉!”
李予坤道:“四哥,折煞弟弟了!”
李予契道:“轼霑,我是最清楚你的性子,向来重情,知恩,我是担心你受人蒙骗而不自知,从小到大,你吃过多少亏,受过多少罪,你难道都忘了嚒?要不是舅舅从小护着你,你都不知要被宫里的那些人作践欺负成什么样。”
李予契道:“哦,对了,其实当年汤将军接任督统一职,也算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毕竟他曾也算是舅舅一手提拔上来的呢。”
汤持道:“武昌侯的知遇之恩,莫不敢忘,只是,可惜了。”
李予坤只笑着点头,不曾多言。
待来人相传,三人移步,端坐营中高台,擂台之下,热火朝天,叫声连连,此起彼伏。
李予契时不时点评当下热潮,聊起当年趣事,引得李予坤频频回忆,自是一番感慨震撼。
无可否认,当时年少轻狂,一夫当关的李予坤真真是个热血男儿,恨不能时时刻刻和别人一较高下,争个天下第一!
李予契笑道:“你是不知道,当年你有多可恶,若是不让你下场比武,只怕你能搅翻了整个练武场!亏得舅舅纵容你,凡你所求,无一不允,”
然李予契这话还没说完,就见擂台之下似是出现变故,许是因为意外,那几人口角之争愈演愈烈,推搡之间,互不认输,隐隐有私下斗械的迹象,汤持才要站出来,偏偏就有人指认出了李予坤就是当年军营之中打遍京城无敌手的五殿下,师从古南岳皖公山派周惠施,一出江湖,即是巅峰,曾一剑破苍穹,剑名银河落九天,位列姜凉高手榜上第十!昔年孔雀河和古淄背水一战,更是一战成名,驰骋疆场,名动天下!
擂台之下,忽人声鼎沸,阵阵轰动,一浪高过一浪!
不知是谁先起了头,“孔雀河!”
“孔雀河!”
“孔雀河!”
李予契大笑,“瞧瞧,汤督统,都过了这么些年了,还是咱们这位五殿下在军中声望高呢!”
不知是从哪冒出来不知天高地厚的新兵,少年心性,不知所谓,横空飞掷一剑,高声喊道:“殿下,快叫他们瞧瞧,什么才是真正的一剑破苍穹!”
李予坤还没反应过来,随身而立的戎辞竟是寒光骤然,雷霆之怒,拔剑劈之,瞬息,分崩离析!
李予坤的眉间好似是袭来了一阵疾风,剑锋所过,凌厉之下,竟是断了一处鬓间碎发!
那小子忽喊道:“你就是戎辞,昔日前锋大将戎辞!”
余下众人皆望着他,戎辞当即大喝一声,“督统,这是何意!”
汤持惊吓之下,亦是迅速反应,“来人,给我将他拿下!”
李予契忽而冷笑,“谁给你的胆子,竟敢行刺亲王,你不知亲王多年前被小人下毒,毁了一身武功了嚒?给我把他拖下去,直接砍了脑袋!”
演武场瞬间哗然,鸦雀无声。
李予坤忽笑了,望了李予契一眼,“无事,不过是无心之过,都散了吧。”
可那少年捡了一命,不喜,反又跪了下来,扬着那张年少又肆意的脸,竟还又当众问了他,“敢问殿下,当年东疆尼雅究竟发生了什么?你此生当真再也不能提剑了嚒?若是以后卅客卷土重来,殿下,你可还会再次亲率大军冲锋杀敌?”
当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李予坤站了起来,细瞧之下,那眉宇之间,竟还和他有些相似,仿若是多年前的他。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李予坤再也笑不出来了,果真是被戳中了痛处。
戎辞当即呵斥:“汤督统的军令就是如此散漫嚒?当真由得他在此大放厥词?还不将他拖下去!”
汤持上前,伸手示意,“拖下去!都散了!”
戛然而止地当真不是蓄谋已久的好戏?
李予契将李予坤引至帐内,见他神情恍惚,遂屏退了众人,汤持也告退,“我去吩咐备些酒水来。”
戎辞还欲跟随左右,也被汤持拦下,“你就别进去了,且教他兄弟二人好好聊一聊。”
戎辞不为所动,满心忧虑,径直望向李予坤,直至李予坤点头示意,“去吧。”
此时帐中仅剩他兄弟二人,数坛已空。
李予契道:“你我兄弟二人究竟有多久没单独这么痛快地饮了?”
李予坤思虑良久,“是啊,我记得,上一次,好似也是在这营帐里,那个时候,舅舅还在的!”
李予坤醉眼朦胧,忽笑道:“四哥,你故意的!”
李予契答得爽快,“是啊!”
李予契道:“戎辞对你还真是忠心耿耿呢!”
李予坤点头,“四哥,你忘了,他也是打小就和我们在一起了!”
李予契道:“可你也莫要忘了,他父亲可是巫澜皇族,终有一日,他是要回去的,难不成你当真要一辈子将他困在你身边?”
李予坤沉默了,“随他,若是有朝一日,我自会放他离去。”
李予契道:“如今你病体缠身,都是因为滕深这厮当年心思深沉又腹黑狡诈,教你防不胜防!”
李予契又道:“我只是担忧,戎辞这般性情,虽不是个轻易任人拿捏之人,可终究也可能是会被滕深巧言令色所蒙骗?你可莫要让滕修清知道戎辞的身世,难免他不会利用戎辞,又动了什么心思,再牵扯到巫澜和姜凉两国纷争?毕竟他滕修清可不是什么有底线之人!”
李予坤面不改色,只道:“我知道了!”
李予契道:“那右相次女没了也就没了,可我听说他还有个幺女?”
李予坤脸色一沉,“四哥!”
李予契笑,“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不想娶,那便不娶了!”才站起身来,踉跄之下,竟将李予坤的衣衫给撒了个满怀。
李予契还晃荡了下酒坛,“竟然没了?”
李予坤苦笑,“四哥,你醉了!”
李予契一瞧,一指,瞬时大笑,“吆,全被你给占了!”
李予坤起身有些打晃,脚步都有些飘,些许醉意上头,“天色已晚,四哥,我就先回去了!”
李予契拉着他,不让走,“不急,不就是件衣裳嚒!你去,屏风后,就有我的衣裳,你先去换了些!再来陪四哥我继续喝,今夜不醉不归!”
李予坤只苦笑道:“好!”
李予契忽道:“来人,再送些酒来!”
屏风内,窸窸窣窣的声音,李予坤解了半日的衣衫,都没解开,不经喊道:“戎辞!”
李予契亦是晃荡着走了进来,“这点小事,都搞不定!来,四哥帮你!”
李予坤笑着躲开,“别!”
李予契笑道:“你躲什么,轼霑,你还记得,小时候,有一回,还是我帮你沐浴的咧!”
李予坤也笑,“那都是儿时了,况且,你那时候也不过五六岁,哪里是帮我沐浴,简直就是在给我灌水,亏得母妃后来亲自来了!”
说完,二人皆是哈哈大笑。
李予契见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令,李予坤重新换了衣衫。
李予契忽把玩在手,“果然是舅舅当年给你的那枚,我就知道你会一直戴在身上!”
李予坤忽然警醒,又伸手取回,“自然!这还是舅舅给我的十岁生辰礼呢!”重新将其收入怀中,“四哥,我还是先回去了!今日喝得已经够多的了!”
李予契道:“好,也罢,我且让人送送你!”
李予坤道:“不必!有戎辞在,无妨。”
李予契道:“好。”
两人走后,汤持来了,“如何?”
李予契笑了笑,“今日的戏是到位了,不过,我这个弟弟,如今对我提防得很。”
李予契又道:“我了解他,他今日,呵呵,想必,定会独自一人,暗自舔伤,兴许还会一醉方休至天明,派人跟着他,今夜务必得手!”
果不其然,李予坤拂袖离开之后,却是撇开了戎辞,去了一家酒馆,独自一人喝得烂醉如泥才归家。
期间还被人撞了一下,这一撞,李予坤身上的玉令就已经被以假换真,偏他还不自知!
待到后半夜,汤持拿着那枚玉令送到李予契的面前时,“这便是李予坤的私印,也是当初在东疆尼雅的私印?”
李予契一笑置之,“正是!”
回府之后,戎辞愈发觉得不安,就将今日随行,所见所闻,皆告予滕修清。
不知为何,戎辞总有预感,今日这一遭,本就是李予契故意设计呢。虽摸不透其中所谋所求,但,说到底此刻李予坤还是十分信任他的四哥李予契,且因为今日那小子的当众诘问,当真陷入了自苦之中,无法自拔,戎辞皆看在眼里。
直至三更半夜,滕深和戎辞还在王府门口等李予坤归来,可等来的竟是一个醉鬼。
李予坤从未有过的酩酊大醉,回府之后开始耍酒疯,砸东西,根本不许任何人碰他。
滕深自然能清晰地感受到李予坤心中所有的情绪变化。
李予坤他不是恨别人,他是恨他自己。
明知滕深对他的所作所为,明知滕深和李予契的不死不休,明知他们中间还横亘舅舅的死,他竟然还放不下他。
就在府中廊下,李予坤独自站在那,久久不愿离去,滕深上前想要扶着他。
李予坤一手将他推掷,“你是谁?”
滕深只道:“轼霑,你醉了。”
李予坤道:“我没醉!”
李予坤醉眼朦胧,脚步踉跄,又问了他一遍,“你是谁?”
滕深道:“有什么事我们明日再说可好?”
李予坤直勾勾地望着他,今夜的他,格外地执拗,问了他第三遍,“你是谁?”
滕深只得顺着他,一字一顿,缓缓道来,“你希望我是谁?我便是谁。”
李予坤忽然一声冷笑,“滕修清,你是不是一直都把我当傻子?”
滕深道:“我没有!”
此刻的廊下因为李予坤深夜醉酒,久久未归的缘故,集结等候了不少府中侍卫还有奴仆。
李予坤直指滕深,一双眼蔓延开来的痛彻心扉,“滕修清,你,你,你怎么敢,怎么敢就这么大摇大摆地站在我面前?”
滕深瞧着他的神情,忽道:“都散了!”挥了挥手,示意众人。
李予坤一声冷冽,而后莫名大笑,可那笑声竟是那般怆然,泪如雨落,“为何要散?”
府中众人皆不敢动。
这一笑一泪,莫名将滕深的心揪如刀绞。
不过这一句,滕深就懂了,眼中深邃亦有湿润,“只要你说不散,那就不散!”
李予坤道:“可我恨透了你!就是因为你这双眼,如今对我充满了怜悯,是你让我变成一个如此不堪,如此懦弱,如此耻笑的人!”
当着所有人的面,李予坤醉酒之时更是连床笫之间的秘事都宣之于口了,“滕修清,你不必这么假惺惺的,那一夜,你是不是因为可怜我,才故意施舍于我!”
李予坤道:“什么男人的自尊,不过是因为你的怜悯,我的命运,我的自尊,我的立场,我的骄傲,统统早已被你踩在脚下了!床笫之间,又算得了什么呢!”
滕深道:“我从未如此想过。”
滕深哀叹:罢了,当初本就是我有愧于他,今日且全由着他吧,这件事他也憋在心里许久了,是时候找机会发泄一番了!
滕深走上前,试着伸手想去碰他,“折哥,你今日想如何,我都陪你,可好?”身后一只手却是向戎辞和薛玉二人示意,将众人都遣散了去,只留他二人在此。
李予坤道:“我问你答,不许骗我!”
滕深道:“好。”
李予坤当真是醉得一塌糊涂,竟然开始一桩桩一件件地算起旧账。
李予坤道:“滕修清,我问你,你为了替东宫铺路,是不是真的会杀了我?”
李予坤道:“河东郡的果子酿当真是从一开始你就想好了,要让我死得无声无息?”
这是东疆的记忆。
滕深道:“是!”
李予坤双眼朦胧,果真皆是泪。
滕深道:“折哥,我不想骗你,可那是当年,不是当下!”
李予坤道:“为何执意要娶牧隗谷的纳兰瑶?”
滕深道:“我没有娶她。”
李予坤几近歇斯底里:“不,你娶了,我亲眼所见,你亲口所述!”
滕深道:“我那是骗你的!你记忆恢复,我拿捏不准你究竟还对我有多少情愫,所以我才,”
李予坤指着他道:“我不信!”
滕深伸手握住他的手指,“纳兰瑶如今都再嫁了,我前不久还收到了她的请帖,你若不信,今夜你与我一同去她家作梁上君子,如何?”
李予坤忽然问,“我舅舅是不是你亲手杀的?”
滕深忽然顿住。
李予坤直面于他,“你说啊!你怎么不说话了?”
滕深道:“是!”
李予坤颓然一跌,“终有一日,若是我四哥抢了东宫太子之位,你会杀了我四哥嚒?”
滕深道:“会。”
李予坤抬头望他,“你就不能骗骗我?”
滕深道:“等你酒醒了,若是你还能记得这些,我再骗你也不迟。”
许是累了,李予坤席地而坐,就坐在廊下的池水前,一手肘撑着脸,一动不动。
滕深也坐在他旁边,李予坤就靠在滕深的肩头。
滕深忽低声在他耳边道:“折哥,你不是废人,从前不是,现在不是,以后也不会是!”
滕深继续蛊惑道:“我有没有告诉过你,当年,我用一本思旧赋,可是重塑了你的筋骨脉络,你若当真在乎你的武学,若是勤学苦练,比之乔叶之巅峰,也不会逊色多少。”
滕深道:“今夜我既欢喜,你耽于儿女私情,对我诸多爱恨,可我又悲凉,我曾经为之欣赏,惊艳,羡慕,心悦之霁月如今只能犹如这困兽般,为人所圈,所欺,所骗,轼霑,我究竟该不该放你离开?”
李予坤忽然出声,声低切,又掷地,“不该!”
醉酒之下,李予坤竟然主动索吻,寻寻觅觅,格外主动,见滕深始终不为所动,竟直接将他压倒,撬开唇齿,攻城略地,游走撩拨,恨不能倾其所有,与之深渊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