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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七 艰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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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朝中联名上书,要求罢免滕深这个太子少师,其中六部尚书占了有四,礼部尚书曹沥,兵部尚书窦喻,刑部尚书权铮,以及户部尚书卢叙言,太子李予旻当庭震怒驳斥!
太子李予旻怒斥群臣,“若是当真罢免了太子少师,那他这个太子是不是也可以罢了?!”
满朝皆是惶恐,跪了一地。
太子李予旻一一扫过这些人的脸,这其中,到底又有几人当真内心惶恐不安,又有多少人乐见其成,等着罢黜了他这个太子之位呢。
太子李予旻更是直接望向他的四哥李予契,心中莫名窝火:四哥,你还真真是好手段呢。合纵之策,当真是运用地炉火纯青!
彼时四皇子李予契掩在这众人堆里,丝毫瞧不出任何模样。
世家和寒门之争如今愈演愈烈,朝中更是党派林立。
稍有不慎,恐连东宫都将为之颠覆。
因着兵部侍郎左梅林之子左廊华和新任户部尚书卢叙言的长女联姻,连带着兵部尚书窦喻和户部尚书卢叙言的关系也越走越近。而兵部尚书窦喻乃是四皇子李予契的人。
更别说同为户部侍郎的左廊华和尹至殊角逐竞争即将致仕的户部尚书一职,同吏部侍郎李渝中,吏部员外郎曹玉鞍,刑部郎中高贺如今出入也日渐频繁。
此间唯有刑部尚书权铮比之尴尬,他和万言鸿本是前左相李仁良的得意门生,可万言鸿被连贬三级,如今是吏部郎中,在六部之中,受尽冷眼。权铮却因当初不受李仁良的重用,丝毫未受连累,仍位列尚书。可也正因为如此,他这个尚书,既不为新任左相所喜,也不受四皇子垂怜,地位颇是不稳。
礼部尚书曹沥,近些年来,和右相谷察乐多来往密切。
可就是因为这京中背后盘根错节的关系,现如今才能编织出世家这一张大网。
至于新任吏部尚书修立乃是由左相牛荣曜一手提拔,出身寒门,和工部尚书井敏延皆是以曜相马首是瞻。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世家和寒门之争当真是任重而道远,路遥遥兮。
吏部侍郎李渝中暗道:他们当真是低估了滕深在太子心中的地位。
而今日最后竟是由李渝中出面从中斡旋,才不至于为了一个联名上书,将东宫和世家彻底割席断裂!
说到底,东宫还是根基不稳,想要推陈出新,何其难。
就连曜相下朝都向太子亲自请罪道:“此事皆是因为老臣无能,连累了太子殿下!”
太子李予旻盛怒之后,心绪起伏不定,颓丧而自知,竟是连一句话都不想再多说,挥了挥手,就离殿而去。
下朝之人接踵而至,四皇子李予契和兵部尚书窦喻,不过一个眼神,一切尽在不言中。
此间唯有李予坤自是将这一切皆看在眼里。
可他的目光自始至终也只想紧紧追随一人而去,今日他又成了风口浪尖,竟未曾言语半分。
及至此,四皇子李予契笑着拍了拍李予坤的肩,甚是亲昵地挽起他的袖子,“看什么呢?走,和我一同去看望母妃去?”
李予坤一转头,唇角似笑,可眉眼不展,“今儿我就不去了,替我向母妃问安,逍逍近来病了,还不肯吃药,倔强地很,我得早些回去。”
这些日子,滕深在朝中几近是举步维艰。
滕深从宫门口独自一人走出去的时候,李予坤都觉得他的背影从未有过的沉重,肩上好似有千斤顶般的重压,可偏偏依旧挺拔,教人移不开目光。
滕深推行政令处处受阻,被人刁难,京中各大世家皆对他恨之入骨,谩骂唾之。
市井之中更是流言蜚语,谣言肆行,连累素有魏晋遗风滕氏的名声受损,世人皆言滕修清一人辱没了整个河东郡的名望。
说起来,这河东郡滕氏一族还是当朝的百年世家呢。
自联名上书之后,滕府近来屡遭围堵恐吓,今日滕深走在街市之上竟又被人认出,直接被戳着脊梁骨当街辱骂,更有甚者,一堆臭鸡蛋烂叶子砸了过来。
听闻近来河东郡甚至还遣人送了书信,择日即将太子少师滕修清剔除族谱,逐出世家之列!
可谓臭名远扬,狼狈不堪。
今下,夜幕低垂,本是淅淅沥沥的小雨,可走着走着,骤雨倾泻而下。
这条路很长,仿佛走不到尽头。
滕深在雨中走得很慢,不问归处。
不知何时,在他身后不远,又多了一个人,就这么一路静静地跟着。
眼前的这个人,即便是个模糊不清的背影,在李予坤的记忆里,也该是从未倒下过。
可偏偏,就在他的眼前,倒在了四下无人的雨夜路边。
有那么一瞬,李予坤甚至怀疑他是故意的。
可紧接着,李予坤撑着伞,毫不迟疑,奔向了他,哪怕只有方寸之地,也想为他遮风避雨。
那一眼万年,亦如当初,无端教人又迷了眼,不知是泪还是雨。
李予坤将他给背了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任风雨飘摇,一人撑伞两人行。
即便是狂风骤雨,李予坤也仿若是那缕温柔又坚定的月光。
直教人将他脱了外衣,轻轻安置在了榻上,又细细将他擦拭了脸,滕深都不曾睁开眼。直等那人转身离开,滕深才紧紧抓住他的袖子,“你越是这样,岂不是让我越放不开你嚒?”
李予坤道:“你醒了?”
滕深望着他,眸中似有雾气,看不真切,“你明知,我一直都是醒着的。”
李予坤摸向了他的额头,“你发烧了,少说些胡话。”
此刻的他当真是公私分明,胸怀坦荡。
滕深仍是执着,袖不撒手,“可你如今是谁呢,是林折还是李予坤?”
李予坤的目光只得投向他的衣袖,答非所问,“我去叫人给你沐浴更衣,再去弄些热汤来。”
滕深忽抛了衣袖,紧紧抓住他的手腕,“你知我说的不是胡话。”
李予坤转身,“我不知!”
然,猝不及防,滕深抓住他手腕的手突然用劲,忽地将他给拽了下来,从后拥了个满怀。
李予坤道:“你,”
滕深只缓缓道:“我冷,让我抱一会取取暖。”
李予坤遂不再挣扎。
滕深抿唇。
二人静默。
窗外的风声如沙,雨声掷地,一阵狂啸竟将屋里唯一的烛火都熄灭了。
李予坤一转头望过去,皱眉,还在疑惑中,想要去起身。
偏偏滕深的头还窝在他的颈侧,湿冷的中衣里是沉稳有力的心搏音,细微的呼吸中是喑哑低迷的蛊惑声,“别离开我,折哥…,”
尾音轻颤,息息入微,撩人心弦,徒增心乱。
李予坤无奈,可一摸湿衣,皱眉,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轻,“我去叫人给你沐浴更衣。”也不知到底是说与谁听。
相处数年,滕深是知晓他的软肋的。
尤其是在他呢喃数声,那一声声,“折哥,折哥,折哥…”,颈后流连,留下了一个似是而非的吻之后,险些教他丧失了理智,那一刻,李予坤仿若忘记了一切,只能切切实实感受着内心深处的疯狂悸动。
可滕深终究还是停住了。
不知折腾到了何时,脱了中衣的滕深进了热汤里,身后坐着亲自为他沐浴的不是旁人,而是李予坤。
两人额头相抵,许久,皆未言。
李予坤唤了他许久,也不见他睁开眼,只得亲手替他换上了新的中衣,环系未系之际,不经意间竟然晃了神,原因无他,只因看见了他头上的那根碎玉簪。
李予坤想也未想,伸手就要取下那根碎玉簪。
只听一声“别动!”紧接着,又被滕深牢牢搂住了他的腰间,连带扣下了他的两只手臂,“它是我的!”
李予坤挣不开,“滕修清!”见无人应他,推搡之下久不放手,无奈之下,也只能放任。
滕深弯唇。
思量许久,李予坤才一字一顿,斟酌道:“滕修清,我知你如今处境艰难,京中责难,世家不容,河东驱逐,内外交困,四面楚歌,可你只要熬过去,往后的日子,”
李予坤见他毫无反应,“滕修清?”终是忍不住,皱了眉,扬了声,“裴深,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李予坤方才察觉到了什么,忽然一转头,才瞧见他紧闭了眸子,李予坤一手扶住他的头,一手十指紧扣住拥在他腰间的手,一声声情不自禁的低唤,“阿深,阿深,阿深,你醒醒,醒醒!”二人额头相抵,才晓得他当真发起了高热。
李予坤恨道,“我真是高估了你!”
李予坤一手戳在他的脑门上,“滕修清,你也有今日!”
然,李予坤这才望向那一直被他故意无视的碎玉簪,从发间抽了出来,细细端详,果真是碎玉难遮,裂痕漫布。
他那一掷,竟碎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曾经那些年多少次问他究竟从何处得来的玉簪,何故如此珍视,如此念念不忘,他都缄口不言。
如潮水般的记忆突如其来,有心心相惜的无憾,有相濡以沫的无知,有求而不得的怨憎,有多少歇斯底里的恨,就有多少缠绵悱恻的情,原来他们真的纠缠了许多年。
教他如何当真能舍得放下他。
可无论如何,李予坤还是照顾了他一夜,直至凌晨,滕深方才退烧,李予坤才将将松懈,迷糊犯困,手肘撑着床沿边上就睡着了。
可没想到,李予坤直至睡到三竿醒,猛然一惊醒,才发现自己躺在了床上,滕深早已不见踪影,不告而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