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 山 河》淮左凌戈

78、六 推行

　　滕深这半月以来，深居简出，不见来客，可实则每日直至子夜才归。
　　诚如所言，滕深从来不是坐以待毙之人，他深夜出行，所谋所虑之多之繁，会见者众。
　　东疆尼雅的夺权之实早已时过境迁，旧事重提，既无供词，又无实证，可恰在这个风口浪尖上，最是能将处于高位之上的滕深拉下来。
　　官场上的所谓名利，虽说是人心博弈，权谋相争，最后皆是成者为王，败者为寇。可东宫尚且根基不稳，风向未定，民心不安，尤以新政伊始，身处权力漩涡之中的滕深更是应该慎之又慎。
　　可如今，不论是裴老的举荐还是曜相的谋算，滕深说不准何时就成了新政路上的踏脚石，一步错，步步错，满盘皆输。是故，下一步如何推行尤为关键。
　　偏此番，不少人都误以为一度隐忍不发的滕深又是在酝酿什么釜底抽薪的阴谋，岂不闻，滕深是将押宝押在了新政改革推行的阳谋之上。他近来这些日子也都是去见京城之中的中低阶官民，根本不管京中流言，不顾朝中议论，真正一意孤行，誓要为民谋利，为民谋福。
　　其一，取消宫市。
　　所谓宫市，不过是宫中经常借为皇宫采办物品为名，在街市上以买物为名，公开抢掠，称为宫市。
　　其二，取消进奉。
　　节度使通过进奉钱物，讨好皇上，有的每月进贡一次，称为月进，有的每日进奉一次，称为日进。
　　其三，清除积弊。
　　浙西观察使，原先兼任诸道转运盐铁使，乘机贪污，盐铁之利，积于私室。滕深私收罪证，意欲罢去他的转运盐铁使之职。
　　其四，裁减闲杂。
　　其五，增添百官考核。
　　其六，开设女子恩科。
　　其七，抑制藩镇。
　　其八，还教坊女子自由。
　　……
　　凡新政策中条列，皆是大动干戈，别说是如今朝堂之上反对滕深的声潮一浪高过一浪，更别说近几日新政条列一经流出，当真是举朝轰动，茶舍酒肆，无一不在争休不止。
　　也不知究竟是谁在散布，真真假假，京中大有铺天盖地，卷土之势。岂不知，这几日，茶楼都没有几个人还能顾得上闲聊尼雅之争了。
　　不曾想今日，林境独自一人偷偷来了滕府，翻墙而入，犹入无人之地，畅通无阻，可即便如此，也没找到滕深，反而见到了在滕府意外候着的左亓官。
　　左二初见他，就一猜即中，“你就是亲王府的大公子林境？”
　　左亓官对他甚是喜欢，得知他初入京城，索性带林境出去玩了一趟，直到夜深才回来。
　　待到他们回来，才瞧见李予坤和滕深二人，对峙廊下，沉默相对，气氛诡异。
　　可滕深一见到林境，不怒自威，“林光尘，为何出门不与人交代清楚，平白让人跟着担忧你的安危！”
　　滕深望了一眼左二，“再有下次，我打断你的腿！”
　　林境当即小脸一垮，“知道了。”
　　比起他爹，他其实还是更畏惧滕深。
　　滕深道：“还不随你爹回家去。”
　　原是李予坤猜到林境必是来了滕府，一直守到了夜深，方才等到滕深的归来。
　　可偏偏再见之时，竟是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林境忽道：“爹爹想你，我也想你，可你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闻言，滕深一怔，“为什么这么说？”
　　林境眼中欢喜，一路跑过去，抱住他，“那我今夜可以住在这里嚒？”
　　滕深望了一眼李予坤，复又望向林境，“不行！”
　　林境道：“为什么？”
　　滕深面无表情，“没有为什么。”
　　林境的脸当即就掉了一颗接着一颗的泪珠子，断了线似的，“你就是不喜欢我，也不喜欢我爹爹了！”
　　闻言，滕深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李予坤走上前，半蹲了下来，伸手替他抹了泪。可他愈是这般温柔，林境就越觉得委屈，紧紧搂住李予坤的后颈，竟然嚎啕大哭了起来。
　　李予坤越是哄，他哭得越是惨。
　　薛玉忽来了，一把就将小不点给抱了起来，边走边说，“哎吆吆，林光尘，你真的好丢脸！怎么还哭鼻子了，不就是在这住两三天嚒？走走走，我带你到处去逛逛！你阿深哥哥可是早就给你专门建了一个院子呢。”
　　林境道：“那爹爹呢？”
　　薛玉的背影已经渐行渐远，只是他的声音还是能听见的，“那必然是有的！而且他那个院子比你的那个大多了！”
　　林境道：“为什么？”
　　薛玉三言两语可谓直截了当，“因为他偏心！”
　　闻言，滕深重重咳了一声。
　　滕深这才转向左亓官，“你今日来找我有何事？”
　　左亓官望了他和李予坤二人，只得呵呵干笑了两声，“我的事不急，明日再来找你也行的，我这就走！”
　　左亓官走了。
　　廊下的人陆陆续续也散的差不多了。
　　只剩下他两人。
　　李予坤有些局促，“那我先回去了。”才一转身，才觉得好似有只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袖子，可很快又放手了。
　　滕深道：“夜深了，竹叔和戎辞一个都不在你身边，我不放心，今夜就在这住下，明日你再回去。”
　　这么冠冕堂皇又苍白无力的理由。
　　不容拒绝，滕深径直拖住他的手臂，“走，我送你过去。”
　　见他不为所动，滕深一瞬而至的擦肩而近，“莫不是连儿子都不想要了？”
　　两人一路又是沉默。
　　李予坤忽开口想问，“你，”可话还未出口，心中犹豫顾虑颇多，竟连这般简单的问候都不敢再开口了。
　　滕深仿若不知，毫无顾忌，“近来我都在曜相府中与他商议应对之策，并不在府中。”
　　闻言，李予坤有些意外，“我，”
　　滕深讥笑，与之对视，“我等着你去告发我？！”
　　李予坤神色难掩，“我，你明知，”
　　滕深忽抢白道：“我不知！”
　　李予坤也不知究竟被他带到了哪里。
　　只是前脚才进了门，就被他强按在了门后。
　　咫尺呼息将至，李予坤才瞧见他唇下的一抹胭脂痕，闻见他身上沾染的淡淡脂香和酒香。
　　李予坤的声音有些颤，“你刚刚还见了谁？”
　　滕深一抹唇角，一声冷笑，“你如今有什么资格来质问我！”
　　黑暗之中，不退反进。
　　李予坤望着他，一双眼泫然又隐忍。
　　滕深的声音越是低沉，越是蛊惑，“道貌岸然，欲拒还迎，既要又要的把戏嚒？”可偏偏说出来的话越是无礼放肆，目光所及之处越是下流不堪。
　　眼瞧着李予坤的目光从未从他的唇下挪开，滕深的鼻尖离他越来越近，近在呼吸交错，唇齿之间，“你如今这副模样，莫不是为了来赎罪的嚒？既如此，我为何不成全你！”这羞辱轻佻的模样，这居高临下的口气，这愈发难耐的喘息，这一触即发的电闪雷鸣。
　　李予坤忽而避开，“滕修清，你够了！”
　　李予坤再也忍不住，推开他，“我不是你那些勾栏瓦舍的女子！”
　　滕深道：“可笑之极，明明是你决然离开，背刺于我，难不成如今还想让我对你犹如从前那般？”
　　李予坤挣扎之下，转身就要开门离去，怎料滕深先发制人，抬手一伸又挡在了他的额头之前，将门缝压了回去，另一只手又紧紧缠上他的腰间。
　　滕深将头深深埋进他的颈，在他的耳侧沉声道：“别动！”
　　滕深的声音越发沙哑，“今夜为何要来！”
　　李予坤亦是沙哑，“我是不该来！”
　　可分明滕深的手臂越勒越紧。
　　许久，两人皆未言。
　　及至，薛玉来了，在门外喊了一声，“公子，宫里忽然来人了，急召你入宫！”
　　滕深这才抬头道，“知道了，我换身衣裳，这就过去！”
　　滕深连烛火都没点燃，趁着月光在屏风下就脱了中衣，露出胸膛，“过来，帮我上药！”
　　李予坤一惊，“你受伤了？” 竟是后背上好长一处刀口撕裂伤，忽思及前后。
　　李予坤站在他身后，在帮他抹药，指腹拨弄，清清凉凉，撩拨心弦，又伤痛难忍，躁动不安，属实说不出来的反复滋味。
　　滕深道：“接下来的日子里，我的处境只会越来越难。”
　　滕深道：“既然断了，就该断个干净，莫要让别人抓住你的把柄！”
　　未竟之言，尤其是那个人。
　　滕深道：“此时最是敏感，你不该纵着林境，和我牵扯不清，如今的你不比从前。”
　　滕深只道：“明哲保身，人心难测！”
　　滕深走了，顿了顿，徒留个背影，留下最后一句，“胭脂不是吻痕！”
　　一直都未曾来得及开口的李予坤，闻言，忽而泯然，只等他走后，才燃了烛台，这哪里是什么别院，分明是滕修清自己的主卧。
　　李予坤睡在他的卧榻之上，辗转难眠，原因无他，这枕头，这被榻，恍惚间，一整个都是滕修清的味道。
　　李予坤无奈，倚窗而靠，后半夜才卧榻而眠，竟是一夜无梦。
　　滕深一夜未归。
　　第二日一早再瞧见林境那转来转去乌溜溜的一双眸子，四处在寻滕修清的身影，哪有昨日半分的可怜模样，尽是些鳄鱼的眼泪，说来就来。
　　也不知是随了谁。
　　林境左等右等，只盼来了匆匆从门外赶回来的薛玉，“阿深哥哥呢，他去哪了？”
　　薛玉望着李予坤，“他，一时半会回不来，特地让我一早出来和您，”忽地逗弄林境，将他拦腰夹了起来，“你们说一声！还有就是特地嘱咐我，亲自将你这个小东西一定给押送回家去！”
　　临别时，薛玉小声在他耳边道: “林光尘，以后记得从正门走，没人敢拦你，滕府里的侍卫都有被交待过，都认识你！”
　　林境眼神都亮了，“真的？”
　　薛玉笑着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