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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四 旧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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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非故意为之,李予坤和滕深在宫里是碰不着的,李予坤如今一闲散王爷,虽有爵位,却毫无官职,消失六年后再回来,早已时过境迁,人事全非。
滕深近来几乎每日就会寻个缘由借机在亲王府蹭饭,偶尔几日夜深还会住下,只不过他二人并未住在一处,主要还是因为李予坤根本不让滕深靠近他的院门。
滕深偷偷潜入的第一夜就是鸡飞狗跳,李予坤冷着一张脸,直接就把他的枕头给丢了出去,“滚出去!”
府中下人皆大惊失色,唯有戎辞和薛玉早已习惯。
滕深不为所动,亦不生气,临走前,只在窗下低声道:“前些日子我与太子已禀明一切,我与你,”顿了一下,“关系匪浅。”滕深接着道:“近来我出入亲王府过于频繁,想来庄皇贵妃明日召你入宫,会因为此事斥责于你!”
李予坤沉默了片刻,“你一直都是有意而为之!”
滕深毫不犹豫,“是!”
李予坤忽然就打开了门,“滕修清,你,”
滕深抢先一步道:“我知道,我不择手段,可我就是要昭告天下,你李予坤是我的人!早在牧隗谷的时候,你就和我私定终身,媾和苟且,”
李予坤道:“你住口!”
滕深倾身,愈发贴近他的脸,他的呼吸几近喷在了他的耳上。
李予坤想要后撤一步,岂料又被滕深捷足,先一步禁锢,一手握门,一手从他的腰侧插过去,按在了门上,“怎么,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嚒?”
李予坤只望着他,“恬不知耻!”可分明他的耳后也发了烫。
果然第二日宫里消息漫天飞。
李予坤入了承乾宫,尽是些如今的五皇子贵为亲王,早已今非昔比,攀上东宫太子党的冷言冷语,责难,讥讽,嘲笑,谩骂,轮番上演。
宫里何时都不缺这些,尤替庄皇贵妃感到不值,“养了个白眼狼!”
紧接着不知是谁当头就是一个茶杯砸了过来,李予坤亦是不躲不闪。
李予坤深知,今日他只得这般受着!
只有这般,才能维持这皇宫内院里所谓的体面二字!
从小他就心中清楚得很。
庄皇贵妃也是呵叱一声,“住手,越发没了规矩!”
庄皇贵妃有些急切,“轼霑,快让母妃来瞧瞧,伤到哪儿了?”
李予坤道:“母妃,儿臣无碍的!”
庄皇贵妃道:“还不快去宣个太医来看看!”
庄皇贵妃心疼道:“这么多年了,我的轼霑在外面肯定是吃了不少苦了,如今都瘦成这般模样了!”
李予坤道:“可母妃依旧容颜未变!”
庄皇贵妃笑了,“就数你最会哄人!”
庄皇贵妃接着道:“母妃终究是老了,身体大不如从前了,既然回来了,你就常进宫来看看本宫,陪本宫说说话,可好?可别像你四哥似的,一天到晚地不见个人影!”
李予坤笑着应了一声,“是。”
说曹操曹操到。
恰此时,李予契来了。
庄皇贵妃笑,“还真不经念叨!”
李予契道:“听说今日五弟进宫来给母妃请安了,果然在这呢。”
庄皇贵妃嗔道:“你倒是消息灵通!”
庄皇贵妃又问:“你家的那两只上房揭瓦的猴儿呢,今日也进宫了嚒?”
李予契笑道:“知道母妃挂念,今日特地带来了,五弟,第一次见你的两个侄儿们,可有准备见面礼?”
李予坤直接将腰间的两枚玉佩扯了下来,亦是笑道:“那必然得有!”
庄皇贵妃叹道:“要不是这六年遭人谋害,在外漂泊,受尽苦楚,有家归不得,想来我儿轼霑也成家立业,娶妻生子了!”
李予契道:“我五弟如今可是最年轻的亲王呢,母妃若是想替他张罗女子,这京城里的女子画像恐怕是能铺满整个承乾宫呢。”
庄皇贵妃道:“轼霑觉得如何?”
李予坤拱手低头道:“但凭母妃做主!”
庄皇贵妃喜道:“好,好!”
待到祖孙三代,满堂欢笑,其乐融融,李予契将李予坤拉到一处。
如今东宫势强,老四势弱。
李予契问:“你可还愿回来帮我?”
李予契道:“这段时间,我之所以不曾去亲王府找你,是因为我想查清这些年你究竟去了哪里。滕深的那一套说辞,我一个字都不信的!”
李予契道:“因为你中毒失忆了,才会被滕深幽禁在烟城六年,是四哥没能及时找到你,你可是因此怨恨了四哥?”
李予契道:“别再和东宫纠缠不清了,尤其是滕深,你被他害得还不够惨嚒!”
李予契道:“瞧瞧你如今的模样,没了这一身武功也就罢了,可你如今哪里还有昔日的光风霁月,锋芒傲气,别说是母妃心疼了,就连我,都看不得我那从小天资过人,意气风发的弟弟何时变成了这般颓废丧气,毫无斗志的模样!”
李予坤回来后,额头上就包扎了一块纱布,纱布上还浸出了血,滕深看见了,本想上前亲自动手,却被冷冷的眼神给逼退了。
滕深只得呵呵了两声,然后讪讪地递了杯茶过去。
怎知李予坤还未开口,就被一闪而过的两个小人给抱了个满怀。
“爹爹,你想我们嚒?”竟是林境回来了!
紧接着,又是林逍。
原来是滕深传信,将一直守在烟城山上的两个孩子给接了回来!
林境被滕深拉过一旁小声嘀咕,然后再去了李予坤那里,林境飞快地吧唧两口亲上他的额头,“裴深哥哥说,只要我亲一口,爹爹你就会不痛了!”
李予坤望着滕深,滕深亦回望着他。
李予坤只淡淡道:“他就是个骗子,你莫要信他!”他的声音无喜无悲,无嗔无怒,平静地竟让滕深有些心慌意乱。
滕深本以为他终于有机会借由林境的到来缓和与李予坤的关系了。
怎料到,李予坤一回来,就领着一大一小去了小院,滕深一直跟在他们的身后,然而依旧,还是被拒之门外。
滕深只道:儿子来了,也不管用?
李予坤不愿与滕深再进一步,权且是因为今日四哥与他说的那一番话。
是了,他今日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全拜滕深所赐。他若一直走不出这心魔,他又如何能开始新生活呢。
二十多年的兄弟情,母子情,他又怎能说断就断?
他究竟该不该插手四哥的事?
夹在滕深和李予契之间,他以后该当如何?
此生与他相识,相知,相守,相爱,甚至还在牧隗谷私定终身,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偏偏这个时候,滕深在门外轻吟,“亲卿爱卿,是以卿卿,我不卿卿,谁当卿卿?”
李予坤还未言语,林境就跑出去了,“裴深哥哥,你为何不进来?”
还未等他答,林境又道:“还有,你刚刚念的诗我读过,出自《世说新语》,本意是指妻子对丈夫的亲昵之言。你是要在此处说与我爹爹听?”
滕深一时竟凝滞无言,“呃,对,也不对。”
闻言,李予坤都忍不住笑,咳了一声。
怎料林境又道:“哦,我知道了,你是不是因为惹我爹爹生气,所以想要和他道歉?那我教你?”
滕深只道:“好。”
林境道:“人非尧舜,谁能尽善。圣人贵宽,而世人贱众。毋以小嫌疏至戚,毋以新怨忘旧恩。”
滕深笑道:“讲得不错!”
林境又道:“我本无术学,言义尤浅,比时言论,诸贤多见宽容。”
不知何时,这一大一小,竟然就在门外靠坐在窗下聊了起来。
滕深疑惑,“这句话又是和谁学的?”
林境忽而低声道:“是我偷偷下山,看见教书先生在茶楼里和别人这么说的!”
滕深忽道:“林光尘,你何时偷偷下山了?”
林境道:“那还不是因为你不在,爹爹不在,明扬叔不在,辞叔也不在!我就带着逍逍,”
滕深的声音都扬了起来,“你还敢带着逍逍?!”
滕深又道:“怎么,我们不在的时候,其他人就管不了你了,是不是?”
林境道:“是,也不是!”
滕深道:“竹叔去接你的时候,”
林境忽然扒着滕深左瞧右看,“裴深哥哥,你变了!”
林境道:“你还记得你同我说过,以权变之术,万物所不能敌嚒?现在的你一点儿也不像你,我不喜欢!”
滕深直接就愣在了当下。
童言无忌,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就连窗内坐着喝茶的李予坤都僵住了。
林境哈欠连连,只道:“我困了,我要进去睡觉了!”
林境推了门,忽道:“爹爹,你是在偷听我们说话嚒?”
李予坤咳了一声,“困了就去睡。”
滕深一笑,忽道:“李予坤,他日,你若娶了旁的女子,记得,一定要找那种真心能容得下林境和林逍的女子!”
闻言,李予坤一惊,不自觉握紧了茶杯。
滕深道:“光尘很聪慧,一点就透。”
滕深道:“不要让他们卷进来。”
滕深道:“我会让竹叔一直跟着他俩,京中不比烟城,这里随时随地都有危险。”
望着滕深渐行渐远的背影,李予坤忽然推开窗,“滕修清!”
滕深只道:“下了决定,就要一条路走到黑,不要回头,更不要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