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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一 党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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滕深在晁勾寨擅自调用太子羽令,于牧隗谷外,引来大军压境对峙,牵一发而动全身,恰此时,东宫一纸召令,滕深权衡之下,索性声势浩荡地回京复命!
原来此番东宫太子李予旻如此急召滕深回京,竟是因为皇上年迈病衰,急转直下,太子临危监国主政!
这些年来,自李予坤在东疆离世的消息传来,皇上对庄妃终是有愧疚之情,庄妃日渐复宠,晋升庄皇贵妃,且皇上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李予旻和李予契在朝中相斗制衡。
可无论如何,他的心终究还是偏向了东宫,由太子监国。
东宫一时风光无限!
回京之后,滕深还亲自面了圣,理清了这其中的来龙去脉,在牧隗谷中机缘巧合找到了死而复生的五殿下李予坤,且还将他平安地带回来了。
也许是真的病了,老了,皇上不仅信了,且还为了感念老五的失而复得,居然还封赏了滕深,且让他好好辅佐东宫。
滕修清隐匿消失了数年,再度出现,依旧意气风发,长袖善舞,锋芒毕露,更是一跃成为当世权臣,无人可出其右。
可谁又能知晓,他为此殚精竭虑,步步筹谋,暗中付出了多少心血呢。
六年来,滕修清虽人不在京,可实也不曾与京断了联系,尹至殊更是由他授意,暗中支持牛荣曜,与李仁良缠斗数年。
牛李党争,是世家和寒门之争。
这是一步暗棋,更是一步险棋。
当年,以门阀世家为首的左相李仁良,在朝中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尤其是接二连三,在滕修清生死不知,李予坤东疆离世,庄妃复宠晋升之时,东宫之路前途未卜,科举之制犹如虚设,寒素俊才弃之如履,太子李予旻在朝中孤立无援,处事艰难,几乎事事都要看左相的脸色行事。
更别说庄皇贵妃宠冠六宫之时,李予契与左相关系也日益亲密,更教东宫如履薄冰。
滕修清自诩在争储之路上算无遗策,可也终究还是没能料到所有。
是故,这些年,即便是隐在烟城的滕修清也一直在筹谋思量,东宫究竟该何去何从,才能彻底摆脱如此被动的局势。
滕修清也在等,他在等一个时机,抑或是说,他在等一个人。
恰在此时,牛荣曜来了。
牛荣曜其人,指陈时政,抨击时弊,血气刚直,言辞犀利,胸怀治国之策,翰林学士出身,本该平步青云,怎奈,只因得罪左相,久不得叙用。辗转历经数年,才被任命监察御史,后改任御史中丞,专管弹劾检举官吏过失之事,按治冤狱,执法不阿。因多次殿前据理力争,皇上“嘉其守法,面赐金紫”,加官同平章事。可他方才被任命兵部侍郎,就被左相借机调离京中,任归仁里州节度使。
归仁里州即在姜凉的以北地区,与三不管之地的烟城毗邻而落。
故而,彼时,滕深每个月总有那么几日必会去归仁里。
在归仁里,牛荣曜和滕修清,二人从天文地理至文经武律,一拍即合,秉烛夜聊,还成了知己挚友。
滕修清其人,一步一棋,少有废子,逢时相遇,皆有深意。
牛荣曜在归仁里州三年,励精图治,裁撤冗员,整肃吏治,减轻民赋,颇有政声。
且滕修清在市井里待得越久,间或也会给他提些不少当地民生疾苦,每每于牛荣曜皆是醍醐灌顶之言。
牛荣曜道:“在京中,你我同朝为官,竟未曾深交,当真遗憾!”
滕深笑道:“曜兄,你错了,若是在京中,恐你我还不曾会有如今的惺惺相惜,感同身受。”
牛荣曜道:“修清,你当真不肯来归仁里州助我一臂之力?”
滕深道:“归仁里有你即可,可烟城没了我可不行。”
牛荣曜打趣道:“到底是烟城没了你不行,还是烟城的那个人没了你不行?”
滕深讳莫如深。
牛荣曜接着道:“我瞧着你这每次来去匆匆,不会是在烟城金屋藏娇了吧?”
滕深道:“曜兄,你可莫要无端讨打,”滕修清忽地耳后一动,咳了咳,“我来烟城可是来调养生息的。”
滕深又道:“可比不得你,还思美人呢?也不知嫂子晓得了,会如何?”忽然一抬头,“咦,嫂子来了?”
牛荣曜转身一望,一噎。
临别时,滕深道:“潜龙在渊,腾必九天,锋芒出鞘,谁与争锋!终有一日,曜兄,必将翱翔九天博苍穹!”
果不其然,三年后牛荣曜重又被裴老引荐入京。
牛荣曜临行之前,滕深还为其践行。
牛荣曜只道:“期待与君京城再相逢!”
滕深未言。
牛荣曜只轻轻拍了拍他的肩,笑得意味深长,“烟城留不住你的。”
滕深揶揄道:“那曜兄这次可守得住京城?可别又让人给一脚踹出来了?”
牛荣曜忽地一正,沉默了许久,才道:“走了。”
滕深在山上眺望,马车既已行远,只道:“明扬,修书一封给东宫,牛荣曜回京之日起,即是李仁良离京之日始。”
薛玉道:“好,我这就去传信。”
当下,牛荣曜回京之后,不过一年,就和工部尚书井敏延还有尹至殊联名上书,痛斥吏部尚书万言鸿和左相李仁良在朝中结党营私,收受贿赂,卖官鬻爵,与庄皇贵妃,四皇子李予契,来往甚密,祸乱朝纲,更有甚者,左相李仁良还与泽州节度使勾结,欲图不轨。
皇上听闻勃然大怒,遂将众人当面对证此事,吏部尚书万言鸿极力否认。
双方各执一词,唇枪舌剑,互不相让。
怎奈关键时刻,谈及此,右相谷察乐多及裴阁老皆沉默不语,不曾为左相辩言一句。
唯有刑部尚书权铮为左相证言,“此事绝无可能!”
只可惜,此事最终还是以李仁良被贬离京告一段落,紧随其后,万言鸿亦被连贬三级,但仍留京不动。
牛荣曜因此官拜左相,尹至殊一跃成为寒门年轻一辈的佼佼者,重入户部,官至侍郎,为曜相的左膀右臂。
世家和寒门的地位一夜之间,陡然翻转。
朝中六部人人自危,尤以左相为首的世家大族一夜之间皆静默不语。
牛荣曜这一上书连消带打,就连宫中庄皇贵妃的尊位都受到牵连,险些被废,称病不出。
东宫太子的地位无形之中才又稳固尊贵了些。
世家之中,唯有右相谷察乐多这个风往哪儿吹他就往哪儿倒的墙头草经久不衰,屹立不倒。
可李仁良虽失了势,他的儿子李渝中在朝中任吏部侍郎多年,且尤其受东宫李予旻的赏识,和尹至殊如今在东宫隐隐成角逐之势。更因他的父亲,李渝中与尹至殊势不两立。
李予旻之所以对李渝中另眼相待,是因为李渝中完全不同于左相,即便是在东宫最晦暗无光的日子里,李渝中仍支持东宫,几次三番替太子解围,不遗余力地为东宫争取权益,与四皇子李予契乃至他的父亲左相更是在朝中数次争锋相对。
当年的世家子弟高贺和曹玉鞍也入朝为官多年,亦是跟随李渝中,坚定不移地站在了太子的身边。
原兵部侍郎左梅林的长子左廊华,也就是左亓官同父异母的大哥,和原户部侍郎,现任户部尚书卢叙言的长女联姻之后,更是平步青云,成了尹至殊的同僚,二人同为户部侍郎,争夺户部尚书之位。而左廊华因为其父左梅林与兵部尚书窦喻私下相交甚密的缘故,也是跟随四皇子一脉相承。
更别提这几年来不论对谁都没个好脸色的左亓官,偏偏此番滕修清一回来,就只对他一味死缠厮混,摇尾乞怜,拼命讨好,恨不能整日里上蹿下跳,使出浑身解数,只为求得他的原谅。
不过六年,这京城中的盘根枝节,错综杂乱,纷纷扰扰,就如一团新麻裹着旧线,剪不断,理还乱。
此间唯有司寇还是多年不变的京县令。
仅靠牛荣曜和尹至殊二人,时至今日,说到底寒门还是势单力薄,当今东宫太子李予旻有意改革,破除“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的门阀积弊。
三朝阁老裴居,本是举荐元辅宰相之人,后来辅佐东宫,如今病重即将致士。
可在裴老辞官回乡之际,还不忘向朝中上书举荐,为解燃眉之急,可堪新政破釜执行之重任唯滕修清尔。
滕深得知此事还是被新晋左相牛荣曜请到他府邸里喝茶的时候。
滕深当真无奈苦笑,“左相的茶果然喝不得!”
牛荣曜道:“少贫!”
滕深望了他一眼,又望向茶杯里飘上来的一叶新嫩青芽,“裴阁老究竟是有多恨我,非得此时还不忘要将我放在火上烤一烤呢。”
牛荣曜道:“你小子,少得了便宜还卖乖!这可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机遇呢。”
滕深道:“打住!自古新政革新,若想要从中扬名立万,必是要打碎了骨头和血里咽呢。”
牛荣曜道:“裴老此举,也算是用心良苦,他这是担心在这新生年轻一辈之中,不论是以世家为主的李渝中还是以寒门为主的尹至殊都担不起这个重任,反而令新政一蹶不振,颓废不前!”
不由得滕深开口分辩,“我可以在,”
牛荣曜紧接着又说了下去,“且还担心你哪一日又撂了挑子,抛下东宫一走数年,为了拴住你,可不就得将你推至台前,再不能任由你躲在幕后随心所欲,人人皆可成为你手中棋?”
滕深只望着他,似笑非笑,“所以曜相,裴老还请了你来当了说客?”
牛荣曜道:“是又如何?”
滕深道:“你们这是要我成为众矢之的的靶子呢?”
牛荣曜道:“那你应是不应?”
滕深眉头一挑,“曜相之约,我敢不应嚒?”
牛荣曜只道:“你小子,就是忒精于算计了!”
牛荣曜道:“你以为我猜不出李仁良被贬亦有你的推波助澜,尹至殊的背后其实都是你的授意嚒?你当初既然敢让他来找我,就该料到,迟早会有今日的这一幕!别说是裴老,就是我,绑也要把你绑上朝去!”
滕深道:“多大的仇呢。”
牛荣曜道:“修清,我一直都相信,你有经世之才!”
滕深心道:那倒也没有。
牛荣曜又道:“更何况,有我在呢,你怕什么!”
滕深心道:正是因为有你在,我才更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