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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十二 渊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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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路上,滕深重伤未愈,即便知道被李予坤所救所囚,也未尝有过只言片语,相处之下,这段时日,两人一静一冷,相得益彰。
滕深养伤初期,时常昏睡,不愿多言,大半日子皆在行军马车上卧床,睡得昏天黑地。
滕深也不着急回京,此刻着实不宜太大动静,他也知道李予契被他逼得狗急跳墙了,如今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
滕深无论逆境还是困境皆随遇而安,此刻的他颇有些世外高人,闲云野鹤的模样,这还得多亏了他曾经在寺庙清修过三年,整日里与青灯,佛经,木鱼为伴,最是耐得住寂寞。
可李予坤见他惫懒散漫,丝毫木有囚犯的觉悟,又甚是不喜,可只要他一开口,必被滕深一句话给噎死。
李予坤只得气到摔袖而去,“我不和你这个活死人一般计较!”
二人终究是日日相见,斗智斗勇,相爱相杀,李予坤一路观之,察之,引之,诱之。
滕深伤势渐转,路上唯一的一个爱好,竟是酿酒。
奈何他越是这般闲散自在,李予坤就越看不顺眼。
李予坤摸了摸囡囡的小马辫,“怎地,你如今小命都捏在我手里了,我还驯不了你了!囡囡,你说是不是?”
李予坤勾了勾食指,戎辞附耳上前。
李予坤问:“妥?”
戎辞点头,“妥。”
日头越来越烈,滕深愈发久卧难耐。
好不容易熬到了夜里,搭起了帐篷,他才撑着身体不再卧床,正要起身走几步,就撞见行色匆匆的戎辞来找李予坤。
忘了说,他如今就睡在李予坤的帐篷里帐后的一张小塌,偏偏就是他当初倒下血泊的地方,每每瞧见那一片血渍,就仿若是李予坤在故意嘲笑他似的,当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行。
偏巧李予坤不在,而后戎辞又急匆匆地出来,恰被一帐前随行亲兵撞了个满怀,手里的东西撒了一地。
戎辞当即就踹了他一脚,“毛毛躁躁!干什么呢!”
此番帐前随行亲兵皆是李予坤从禁军中抽调了出来,算得上是心腹,还有一支是四皇子的亲随抽调过来的,专为护佑李予坤的安全,剩下的皆是京中其他各部边军子弟兵。
那亲兵被戎辞踢了一脚,也不恼,还在连声道歉,两人复又开始捡起地上东西,忽而那亲兵又急急忙忙低声向戎辞附耳几句。
戎辞一惊:“你说什么?”
亲兵点头如捣蒜,“千真万确!”
戎辞道:“你说太子殿下,他当真…, 为了寻…,和四皇子打起来了,如今东宫又被罚了?太子殿下跪在…一日一夜,水米未进!薛明扬因为殴打…,直接被关进死囚?”
只因声音忽高忽低,忽急忽缓,滕深根本听不真切。
亲兵忽地示意了眼神,“戎校尉,您小点声!”
戎辞果然望向了滕深的帘子处,只道:“走,出去聊。”
滕深只觉这声音是愈发听不清了,可偏偏就是这几句话,翻来覆去,竟连他此刻倚在帐前,这天边的风月,微拂的凉风都让他没了兴致。
他的伤口还在渗血,如今的剑势也不过剩下了一二分,勉强为之算三分。就如同李予坤前几日说得那般,若论心智和谋勇,如今的太子殿下虽不同于几年前,可与四皇子李予契相较,那还是差得远呢。也不知薛玉追踪到了哪里,竹叔发现我失踪了之后,可有联系河东郡?在这军营之中,当初倒也是安插了几人进来,可如今到底该不该用起来?大营之中李予坤对他势在必得,大营之外,李予契对他穷追不舍,他当真能以这副残躯逃回京中嚒?若是珍娘一事,他尚且还能替左二辩白解释,可他一人独在城楼之上,没有几个人知晓,为此设下十面埋伏,此事当真能让左二撇得一干二净,和他毫无干系?莫不是在我眼前一直扮猪吃老虎,暗地里投了李予契不成?
忽有一声打断他,“想什么呢,想得这么入神?连我进来了都不知道?”
是李予坤的声音,滕深想忘都忘不掉。
偏滕深还是无视他的存在,继续在月夜星璨中发呆。
李予坤都已经习惯了他的爱答不理,进了帐,先开始脱外衣,“一身沙子!”而后又开始抖马靴,“每天都是这么多石头!”
李予坤忽然想起来,“哎,滕深,你去过边疆没?是不是越往那走,风沙越大!”
李予坤忽又嗅了嗅,这才望向了桌子上一碗黑糊糊的东西,“我说呢,你今儿药怎么没喝?”
李予坤见他又似在神游,干脆一指勾过他腰间,等滕深反应过来之时,已经被拽到了桌前,按在了椅子窝里,“喝药!”
滕深忽地盯着他,一字一句,“国舅爷武昌侯是东宫和左相联手给拉下来的,就算不是我亲自动手,他的死也和我有莫大的关系,所以,如今,你每次见到我究竟是怀着什么心情?你不杀我,反而瞒着李予契来救我,当真认为我终有一日会为你所用?可就算你能容得下我,李予契当真能容得下我?”
李予坤忽一笑,双手一撑,皆扶在他的椅背上,微倾上前,“你今儿是受什么刺激了,居然一口气能对我说这么多的话?”
李予坤又伸手压了压他的伤,“这才几日,你就耐不住了?”伸手就将他渗血的绷带给环绕揭开,此处有两处伤,一处贯通伤,从前腹捅了个窟窿直到后腰,另一处则连接了后背,从胸前腰侧一路滑过后背,刀痕深可见骨。李予坤在军中甚久,又是个常年练武之人,手法堪比军医,又轻又快,“我还以为你还能再坚持几日呢。”
李予坤忽侧头瞧他,“忍着,我给你再上点药,纱布都止不住你的血了!”
滕深眉头轻蹙,一手肘撑在桌上,“这么优待俘虏?还劳五殿下亲自给我换药?”一字一句,一汗一滴。
李予坤见他如此,当即笑了,“你也就能嘴硬了!”伸手一抬胳膊,就用手肘上的中衣替他擦了擦一额头的冷汗。
滕深忽感慨低声道:“今日我才知,为何五殿下在禁军中声望甚高!”
李予坤俯身将他的药又抹上,“靠过来,你的这条胳膊再用力,小心当真废了!”
李予坤又开始重新缠上纱布,忽地停下手来,“如此殊容,仅你一人而已!”
李予坤又重新卷了一缠,“如你这般重伤者,不是死了,就是埋了,哪还等得到你在这候着我!”
李予坤道:“行了,累了,”打了个哈欠,“我要去睡了。”
李予坤倒头就睡,第二日天一亮又开拔大营。
滕深一夜未眠,果不其然,上了钩。
戎辞来报,“主子,滕深今日有动静!”
李予坤问:“他干什么了?”
戎辞附耳。
李予坤有些意外,又理所应当,“营帐里当真还有他的人在?”
又过两夜,风平浪静。
待戎辞都不耐烦之时,有一人影在帐外鬼祟,随后进大帐寻滕深,拿走一物什,岂知这人还未出来,戎辞当即就将他拿下,就地格杀,“拖出去!”
滕深面不改色,毫不动容。
戎辞道:“你的人,只有这个下场!”
随后李予坤就来了,摊开一瞧,就皱了眉。
滕深就这般瞧着他,“如何,我送你的礼物,可还喜欢?”
竟是一幅李予坤提剑立马的画像。
李予坤道:“甚好!”
李予坤问:“你重金贿赂要来笔墨纸砚就为了画我的像?”
滕深道:“不错!”
滕深环顾,冷笑一声,“这才是囚犯应有的待遇,我可险些还要被殿下你的柔情蒙蔽了双眼呢。”
李予坤道:“我的柔情也只会给我的兄弟!”说完当即一掀大帐,径直离去。
原是滕深临行之前,竟又变了主意,忽悠了一个替死鬼前去。
戎辞道:“又被他给耍了!”
李予坤望着这幅潦草的纸图,且连这笔墨都有一股腥味,可偏偏画工非凡,寥寥数笔勾勒,皆是神韵。
李予坤只道:“这营帐之中,必有他的人在!”
李予坤道:“滕深此人惯会虚实相生,戎辞,切勿再鲁莽杀人,以寒军心!”
戎辞道:“是。”
李予坤道:“仇恨只会让你心绪不宁,看不清人心和形势。”
戎辞道:“戎辞知错了。”
李予坤道:“我倒要瞧瞧,他能忍到什么时候?”
从这夜开始,二人分帐而眠。
又是风平浪静的十日。
夜半,连续三日,有石子敲打滕深的帐篷。
竟是东宫太子李予旻的亲信前来寻他。
那人在帐外低声道:“先生,可算是找到您了,太子殿下派我来救你!”
烛光飘摇不定,滕深只能瞧见他的影子亦步亦趋,飘摇不定,“东宫安好?”
那人点头,“东宫尚安,太子殿下亦安,只有薛玉如今还在大理狱中,受了些伤,但暂无性命之忧。”
滕深点头。
滕深先是信了,姑且信了,故意信了,而后直接亲手杀了来人!
那人死之前还是一脸的不可置信,“你!”
滕深这才高声对着帐外道:“戎辞,下次做事的时候,记得要学会滴水不漏!”
帐外的戎辞一惊,我到底哪露出破绽了?
滕深的酒酿好了,自斟自饮,好不恣意,知是他私酿,李予坤兴趣所致,偶尔还会抢一二碗去尝一尝,这还是李予坤第一次喝滕深酿的酒!
李予坤问:“这是什么酒?为何分明是果子酒,竟还有西凤白的影子?”
滕深道:“这是河东郡的果子酿。”又瞧了他一眼,“西凤白的酿酒方子。”
不知从何时起,李予坤注意到,滕深身上有种淡淡的香味。
他亦不清楚,这究竟是一直有的,还是近来才有的。
但凡涉及到滕深,李予坤只要闻过一次就记住了这个味道。
不过一月有余,滕深的伤势好了三分有余,四分不足。
李予坤道:“我且不动内力,与你比试一二如何?”
两人比武练剑,剑雨凌厉,落花缤纷。
李予坤与滕深比试,时刻有想压他一头的念头,好歹他也是在武林排名榜上排名第十的高手!
李予坤强压他,直至迫他后倾,一手折地,“你这辈子都打不赢我,注定是要被我镇压在下了!”
滕深忽地一挑,弹指一挥,翻身一转,“就凭你?”
李予坤问,“滕修清,你到底师从哪个门派?”
滕深只道:“好奇心害死猫!”
李予坤道:“你的佩剑可取了名?”
滕深只道:“山月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