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三 杖责 ...
-
“侯爷,出大事了!”
武昌侯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喊什么喊?出什么事了!”
“宫门口现下正扎堆一群读书人在那聚众闹事呢!他们声称要面圣为前几日死在状元楼的状元郎讨个说法!已经堵在那一个时辰了!”
武昌侯当即斥下,“监门卫的人何在!”
“监门卫的人驱逐他们,但是为首的那个是新晋探花郎尹至殊,他直接撞刀而上,监门卫的人也不敢肆意妄动!他要是血溅宫门,恐怕那些学子不会善罢甘休!”
“监门卫不敢擅自做主,特请您过去主持大局!”
武昌侯道:“知道了!”
武昌侯一声令下,营中点将,率军直逼宫门。
武昌侯迎风立刀,声威赫赫,“传我口令,探花郎尹至殊,煽动学子,率众披麻,围堵宫门,举朝施压,实属大逆不道,为乱纲纪,给我抓起来!若有阻拦者,以同罪论处!”
南衙禁军长驱直入,纷纷对学子拔刀相向,盛气凌人,驱逐逼退,令人窒息。
尹至殊忽大笑,“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武昌侯二话不说,强势镇压,“凡遇宫门闹事者,一律斩杀!”一时众人惶恐不安,纷纷怯懦后退。
唯有尹至殊抵抗不从,不畏生死:“吾之今日,即是尔等之明日!”
尹至殊高声急问:“以人命为草芥,以权势为正义,吾等寒门苦读多年,究竟是为了什么!”
尹至殊道:“放眼望去,京城皆是权贵,既然世家容不得寒门,究竟朝堂为何还要设科举!”
尹至殊道:“状元郎唐肖死得那般屈辱,可不过几日,他的任职竟是由当今左相之子李渝中举荐顶替,试问,朝廷这般举措,究竟意欲何为!”
尹至殊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尹至殊道:“敢问姜凉,是在昭告天下,吾等寒门不配为人,只能跪地求生嚒!”
尹至殊道:“我有满腹经纶,无人赏识,我有学富五车,亦无人在意!”
尹至殊道:“既如此,吾等为何生而为姜凉人!”
尹至殊道:“侯爷在上,我一介寒门,蝼蚁尔,死不足惜!”
尹至殊道:“不如就在此呈上我的头颅!”
尹至殊道:“愿以我之血溅三尺,证姜凉之国威,世家之权威!”
尹至殊道:“从此之后,姜凉再无寒门!”
几番言语,一声高过一声,激起千层浪,最后竟是群情激愤,众人推搡高呼,“愿以我之血溅三尺,证姜凉之国威,世家之权威!”
武昌侯怒急,“还不给我拿下!堵上他的嘴!”
武昌侯道:“小小探花,巧舌如簧,竟妖言惑众,猖狂至极,其罪当诛!”
彼时声势浩大,嘈杂蜂起,南衙禁军与寒门学子你死我活,盔甲长戟和八百孤寒争锋相对,互相掣肘,尹至殊望向武昌侯,一声长呼,“外戚盛本枝,栉比封列侯!”
尹至殊几近声泪俱下:“可怜陛下耳目闭塞,我姜凉危矣!”
武昌侯派人终于抓住尹至殊,势要当场处决,杀鸡儆猴。
只听远远一声,“刀下留人!”
竟是东宫太子李予旻来了!
李予旻道:“武昌侯,手下留情!”
武昌侯对太子可是不甚客气,“太子来这作甚,难不成还想插手我禁军管辖?”
李予旻道:“孤不过是路过,不曾想撞见了这番情景,还请武昌侯手下留情,留他一条性命,听候父皇发落!”
武昌侯眼神一动,竟然还没反应过来,站在他眼前,一力劝阻的人竟是东宫太子,十三岁的崽,低声道:“才几日不见,李予旻,你都学会威胁我了?这有你的事嚒!给我哪来滚哪去!”复又冷哼一声,继而高声道:“太子还年幼,见不得血腥,来人,请太子回东宫!”
这是武昌侯对他一贯的态度,直呼其名更是常事。
李予旻几近握紧了双拳,心中骇到了极致,又忍到了极致,第一次忤逆武昌侯,且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悠悠学子之前,李予旻不退反进,坚定地站在尹至殊的身前,甚至可以说是在天下寒门士子的身前,“武昌侯,孤说了,尹至殊不能杀!”
武昌侯还是没把他当回事,不过招了招手。
可笑,东宫太子李予旻当即竟被禁军拦截在外,执意请他回宫!
可偏偏今日独身而来的李予旻尤其执拗,不肯罢休。
李予旻忽一声吼,“谁敢动手,孤乃东宫太子!”
闻言,禁军诸将皆愣住,噤声。
即便只是个十三岁的崽,那也是东宫太子呢。
武昌侯直接一脚踹了过去,“窝囊废,”顺手抽刀,“我来!”
戛然而止,李予旻直接冲了过去。
众人亦是仓皇,就在他二人拉扯不清之时,李予旻竟然还被武昌侯的刀柄给击中额头。
恰此时,五皇子李予坤来了,“舅舅,快住手!”
李予坤道:“别伤了太子殿下!”
可惜,已经来迟一步,一个推搡,李予旻跌扑在地。
李予坤赶紧将太子扶了起来,太子扶额,捂着伤口。
李予旻缓缓一抬头,“五哥也来了!”
李予坤这才拱手道:“太子殿下!”
李予坤亦是着急,“殿下可是伤着了?可要请医官来瞧一瞧?”
李予旻的心才一暖,抬手道:“多谢五哥,我无碍的!”
武昌侯哼了一声,“太子可是自己撞过来的,就为了这些个不要命的玩意,又是何必呢!”
李予坤道:“舅舅,你少说两句!”
李予坤又道:“太子殿下,武昌侯从军多年,一贯不拘小节,误伤了殿下,我这就替他向你道歉!”
李予旻望了一眼李予坤,又望了一眼武昌侯,流连忘返,眼中竟有些酸,还有一丝羡慕,复低了头,再抬起头来,“五哥,我晓得了!”
李予坤再度拱手道:“多谢太子殿下!”
武昌侯道:“轼霑,你怎么会来这,我不是让你在营中等我,”
李予坤径直打断道:“舅舅,你不能杀他!”
武昌侯不耐烦,“别和我扯那些有的没的,这厮蹬鼻子上脸,在我面前都如此嚣张跋扈,还真当我禁军是吃素的嚒,就算是皇上知道了,也不会怪罪我的!”
李予坤低声在他耳边道:“但这事儿闹忒大了,你若此刻杀他,恐寒了士族百姓之人心,坏了姜凉社稷之根本,父皇当真会追究你的责任!”
有李予坤从中斡旋,索性,李予旻和武昌侯也不至于一直这么僵着了,尹至殊也算暂时保住了命,此事也算是有了转机。
恰此时宫里传旨让太子进宫。
武昌侯和李予坤都心生困惑,莫不是宫里这么快都知道消息了?可怎么传进宫的人竟是李予旻。
李予旻才掀了帘要上马车,在车旁一直候着,扶他上车的小内侍福团一瞧,“哎吆,流血了,殿下,还是回宫先处理伤口再去进宫面圣吧!”
风一吹,马车一动,帘微卷,李予坤就隐约瞧见,车内竟还藏有一片衣角。
直至此刻,马车这才离开。
竟是滕修清。
一直端坐在马车之内的滕深瞧了瞧,擦拭了血迹,竟是连福团递过来的伤药都挡下来了,“不,就这般进宫,无甚打紧。”
李予旻这才抬头,望他,眉头一皱,鼻头一抽,眼神中些许委屈。
滕深方才目睹了一切,自是心中明白,伸手即扶住他的肩,一言即中,“人与人之间,也是要讲究缘分二字,亲疏远近有时候和血脉无甚关系。”忽而话锋一转,“就比如,你和我。”
李予旻的眼中这才有了笑意。
李予旻才想起来问,“先生,父皇突然找我会因为什么事?”
滕深笑着道:“自然是好事。”
李予旻疑惑。
李予旻额头青肿了一块,伤虽不深,但十分显眼,且还有血迹渗出。
临行前,滕深特地指了指他的伤,嘱咐道:“记得,什么也别提!”
李予旻不疑有他,“知道了。”
皇上果然问起缘由,李予旻这才扶上额,深不以为然,如往常一般,只道:“皆是些许磕撞小伤罢了,儿臣都不曾注意,父皇不必忧心。”
原来皇上突然召见的不仅仅是太子李予旻,还有四皇子李予契。
皇上还未言明何事,紧随其后,与此同时,宫中来人禀告武昌侯正带兵围剿宫外学子一事。
皇上挑眉,“所以,庄叔宝就这么把人给砍了?探花郎死了嚒?”这语气一时竟也没琢磨明白究竟是喜还是怒。
“没死,被…,太子殿下和五皇子殿下给拦住了!现下武昌侯将一众学子皆押进了天牢,武昌侯和五殿下正在赶来回宫的路上!”
皇上忽然疑惑了一声:“太子?”
一直陪侍左右的裴老,闻言,也是意料之外,不由望了李予旻一眼,依旧什么也没说。
皇上忽然又抬头看了一眼他的额头,“所以,你这伤是这么来的?”
皇上继而笑哼了一声,“武昌侯现在还真是越来越有出息了,连东宫太子都敢打!”
李予旻一咽,怎也不知事态竟会发展至此,未及思虑,一时言语吞吐,“不,不是…,是儿臣自己不小心!”
啪地一声,清脆,掷地有声,是卷轴被扔砸在了桌上。
李予旻直接跪地,“父皇息怒!”
四皇子李予契急拱手上前解释道:“舅舅应该也是一时情急,”
紧接着,皇上直接将桌上的折子给扔砸了过去,“你的好舅舅,这半年来可真干了不少事呢!”
偏那折子直接就砸向了李予契的脸面。
因为武昌侯,四皇子李予契可是第一次被皇上当众训斥。
李予契接过那折子,竟然是御史台中有御史大夫弹劾武昌侯庄嗣近半年来结党营私,独断专制,飞扬跋扈,任人唯亲,倾占良田,收受贿赂,卖官鬻爵!
只见李予契不急不躁,“这些年来,武昌侯因掌管禁军督统一职,得罪了朝廷上的不少人,这折子上的内容十之八九,纯属无稽之谈,父皇,不可尽信!”
皇上忽而伸手又从桌上抽出来一封信,“那这封举报信呢?信中实名举报左家二郎左亓官给武昌侯送了十箱真金白银,竟然还真就顶了探花郎尹至殊的职,我听说人都已经走马上任二三日了,尹至殊莫名其妙就被罢了官!”
皇上冷笑道:“呵,瞧这宫外,你这好舅舅还要对人喊打喊杀呢!”
李予契道:“父皇,这实属污蔑之谈,您难道不觉得背后寄这封信的人才是居心叵测,包藏祸心嚒?”
皇上道:“你还真是油盐不进,冥顽不宁,不见棺材不落泪!”
皇上又道:“来人,把四皇子拖出去,杖责三十!”
原本是因为奏折弹劾一事,紧接着是因为宫外围剿,皇上本就对武昌侯震怒,竟而迁怒四皇子。
恰此时,武昌侯和五皇子李予坤来了。
武昌侯前来复命:“启禀圣上,探花郎尹至殊恰逢事故,便心有不忿,聚众滋事,口出妄言,意图祸乱朝纲,如今一干人等皆已被下狱,请圣上裁决!”
殿中许久未见答复。
约莫几息之后,皇上才道:“还不将四皇子拖出去!”
武昌侯还未反应过来,不过一眼,李予坤已经猜到了大概,当即跪下,“父皇息怒,四哥何其无辜,儿臣身为郎将,竟未能协助解宫外学子围众一事,连累太子受伤,实乃儿臣之过!”
闻言,皇上只悠悠道:“你倒是兄弟情深,来人,把他拖下去,”缓了一下,目光随即定在了武昌侯,“杖责五十!”
这就是在敲山震虎。
李予契不愤,“父皇!”
李予坤道:“多谢父皇成全!”
皇上一怒之下要打四皇子李予契,怎奈最后受到杖责的竟是主动揽责的五皇子李予坤。
彼时,众人静默,惶恐,大殿之上唯有太子一人,安然,无惧。
寥寥数语之后,众人皆被退下,唯有太子被留下了。
皇上道:“真是气糊涂了,朕竟然还把你给忘了。”
皇上又道:“今日缘何叫你来着,太傅今日还夸了你的文章大有长进了,原本是想让你,算了,如今看来,也是时候考虑让你这个太子开始学着做事了。”
李予旻道:“儿臣谢父皇!”
李予旻忽一捂额头,“儿臣可否先回宫,处理一下,”
皇上这才抬头,将他唤之眼前,伸手探上他的额头,“你这性子,软的很呢,一点儿也不像朕,倒是和你母妃一般无二!”
李予旻难得揶揄,“像她不好嚒,以柔克刚。”
皇上这才笑了,“好!”
因为滕修清的背后推动,太子顺其自然,开始入朝议事。
滕修清远远望见大殿正门口一男子拂去下摆,趴在长凳之上被杖刑。
李予坤咬住毛巾,抬头,匆匆一瞥,只望见一个背影离去。
杖刑之后,李予坤忽抬头问:“那人是谁?”
戎辞匆匆为他披上外衣,摇头道:“不认识!”
李予坤忽道:“去查,今日跟在太子身边,一直不露面的那人到底是谁?我倒要瞧瞧,东宫究竟来了个什么大人物?”
李予坤道:“这笔账,我记下了!”
李予坤受了杖刑之时,心中思虑甚多,当即还编了一首打油诗:状元楼前始连环,步步为营皆弃子,摇身一变大善人,藏头露尾鼠辈也。
彼时,他还不知道他是谁!
未见其人,初次交锋,竟是一败涂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