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一 上京 ...

  •   回溯往之,几许争锋新旧事,对局不休,死伤勿论,落子无悔。
      天意使然,初识微于尔虞我诈之中,再相逢于鲜血淋漓之境。彼此,皆是利器。
      指尖恍惚,竟忘了岁月,大约是九年之前。
      姜凉国第一任太子大皇子聪慧早夭。
      第二任太子三皇子郁郁而终,只因亲身经历,三皇子妃被父皇抢走,纳入后宫,从此一蹶不振,无所作为。
      第三任太子也就是当今的太子乃是七皇子殿下李予旻,字望溪,太子不过才被册封一年,东宫地位不稳,生母柔贵妃就突然病逝,死因不明。
      紧随其后,一封书信送来了河东郡!
      而此刻正罚跪在祠堂里的滕深还在倾听祖父教诲,他也不知这一封书信竟成了他此生命运的转折点。
      滕深,字修清,出自魏晋遗风的河东郡滕氏第二百四十九代子嗣,其族中祖辈历任宰相帝师,可到了其祖父滕封这一代竟返璞归真,卸任乡野,其父滕弘楷是号称山中卧龙先生,督办夫子院校,传承教学民间,其母裴纯亦是名门望族裴氏长女,偏滕深自小格格不入,尤其是与父亲隐世不争相悖,他天性习谋略,善手段,喜争夺。
      小时候这一双眸子端地是锐利,深邃,尽是野心。后在祖父膝下教养,硬是逼他在寺庙清修三年,才变成如今这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父亲教他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祖父却教他宠辱不惊,临事不惧。
      原来,柔贵妃曾经予河东郡滕氏有恩,如今是要来滕氏履行一个承诺。那封信就是柔贵妃临死前托人交付予祖父,上书滕国公亲启,是了,祖父曾许过她一个君子之约。
      滕氏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祖父召集众人。
      滕家二叔滕弘湛直抒胸臆,坦言道:“父亲,仅凭一封信,一句诺,您当真就要搭上整个滕氏嚒?我们河东郡滕氏一族向来不涉党争,不涉夺位,纵然柔贵妃对您有恩,可她也不该以恩胁义,逼迫我们滕氏此刻追随东宫!”
      三叔滕弘豫道:“姑且不论这个七皇子究竟心性如何,单且只论当今圣上已经废了两任太子,虽说先前对柔贵妃宠爱有加,对七皇子爱屋及乌,才封了太子,可圣心难测,如今贵妃香消玉殒,难保这一个老七,也不过是过眼烟云,那时候首当其冲,灭顶之灾的可就是咱们河东郡滕氏!”
      二叔问:“大哥,你如何想?”
      父亲道:“不去!”
      祖父静默未语。
      二叔亦拱手道:“不论父亲如何打算,我亦不支持此时入京,虽有雪中送炭之义,但终究成王败寇,若是一招不慎,那就是直坠深渊,满盘皆输!”
      祖父忽问:“嘉木,你呢?”
      滕深幼时乳名,嘉木。
      只听滕深缓缓道来:“其实还有一种可能性,圣上将七皇子册封不过也是将他架在火上烤罢了,心中真正瞩意地另有他人,至于柔贵妃对这一切心知肚明。”
      闻言,众人皆一惊。
      滕深沉思,“当今圣上膝下唯有二子可争大位,其一,四皇子,其二,才是七皇子。可若是再等上几年…, 那可就说不好了。”
      滕深忽道:“祖父,我愿上京辅佐七皇子!”
      祖父陷入深思。
      滕深道:“非以我滕氏一族,而应以我滕修清一人之名义。既可守了祖父的承诺,又可全了我的抱负!”
      闻言,祖父静望,良久,忽而一笑,“好。”
      众人吃惊,竟然真的答应了。
      父亲率先出言反对,“不可,他,”
      祖父摆了摆手,只沉声嘱咐道:“东宫如今被打压,再无贵妃护佑,你此番前去,定要护住东宫幼主,保他平安顺遂!”
      应滕氏与柔贵妃的约定,这才有了滕修清进京的缘由!
      不论出于何种思量,祖父终究还是选择践行诺言,彼时太子年幼,丧母,政位不稳。
      滕深方才入京,彼时不过籍籍无名之辈。
      城门楼前,二人还未下马车,就迎面撞上了一个似曾相熟的声音。
      来人拱手道:“问小公子安!”
      薛玉当即握剑掀帘,大喜,“是竹叔来了!”
      原来滕国公虽说不插手东宫诸事,但还是派总务竹清流先行一步来京,特在此等候。
      滕深似是毫不意外,“那人也在?”
      竹叔道:“在。”
      滕深道:“我要的东西留下,你先离开吧。”
      竹叔遂递上一卷手册,亦不多言,“好。”
      滕深和薛玉的马车才踏进京中坊间繁华之地,熙熙攘攘,就撞上了学子潮。
      原来此刻正值春闱落幕,京城中一夕之间涌出的金榜新晋皆在状元楼侃侃而谈,放眼望去,皆是龙门之跃,春风得意。
      直至二人落座,薛玉方才问:“公子,咱才第一日入京,你怎么不让竹叔留下?”
      薛玉又道:“哦,不对,不对,临行前,夫人说了,你襁褓之时在京城待过二三年,记事之后方才去了河东郡,算不得是初次入京。所以,这其实是我第一次来京城哦!”
      滕深敛眉低头,“薛明扬,你话是真多!”
      彼时薛玉一口叼住手起抛落的一枚青葡萄,握剑凭栏,头一歪,眉一挑,瞥了一眼隔壁,朝着滕深当即扮了个鬼脸,发上的红丝带也跟着明快地飘荡了一下,正当下,风华少年郎。
      然闻风而望,楼下忽有一阵骚动,薛玉道:“公子,楼下有人吵起来了!”
      此刻阁楼之上,隔着屏风,不远处也有人喝醉了酒,冷笑不屑,出言不逊,“寒门子弟皆贫贱,一朝得意原形毕!”
      闻言,滕深笑出了声。
      借着酒意,掷地一声,屏风一脚就被踹翻在地。
      来人端起酒壶,居高临下,“你笑什么笑?!”
      怎料滕深缓缓道:“在下是觉得兄台说得不错!”
      来人哼了一声,“你又是谁?”
      滕深道:“在下滕深,字修清,河东郡人。”
      闻言,来人因饮酒而越发显得湿漉漉的眼珠转了一圈,猛然一瞪,“什么?河东郡?滕国公滕封是你什么人?”
      滕深一弯唇,“宗族长辈。”
      来人眉眼一挑,一落,竟缓缓坐了下来。
      滕深又问,“不知阁下是?”
      来人道:“左亓官。”
      滕深一笑而过,“原来是兵部侍郎家的二公子,失敬失敬!”
      左亓官惊讶:“你认识我?”
      滕深笑道:“左家二郎,京中何人不识?亓官二字更是取自你母家之姓,亓官家富甲一方,传言可是连半个姜凉都能买下来。”
      左亓官摇头,自嘲冷笑,“传言不可信,修清兄何必挖苦来哉,说到底,我连那些寒门子弟都不如!”
      滕深问:“亓官兄何出此言?”
      左亓官冷哼了一声,忽探头低声道:“我父亲今日下朝后才与我言明,今年士族举荐的最后一个名额也被人占了,我都连等三年了,就算按资排辈,轮也该轮到我的头上了罢,只可惜,哼, 哼,哼。”
      滕深道:“二郎何必执着,即便你不入仕,将来若是继承家中产业,那也是衣食无忧,富贵一生呢。”
      左亓官忽一怒而下,一拍酒杯立于桌,“你不懂!”
      滕深亦是笑道:“莫不是因为你那同父异母的大哥?”
      左亓官这才直视于他,伸出食指,一连戳了他的胸口三下,笑得不怀好意,“修清兄,你知道的事还真不少呢!有点东西啊!”
      左亓官忽道:“你们河东郡出来的人,果然不可小觑。宫中有传闻,柔贵妃临死前连夜曾给河东郡捎过去一封信,我且问你,卧龙先生是不是要出山了?”
      闻言,滕深一摆手,一笑置之,又自斟自饮了一杯,“没有的事儿。”
      左亓官问:“当真?”
      滕深道:“当真!夫子还是夫子!你大哥也还是你大哥!”
      左亓官有些气闷,又灌了一口酒,“可别和我提他了!仗着是嫡长子,不就是任职军器监弩坊司嚒,区区一个正八品下,有什么了不起的!他娘是生他难产死的,又不干我娘的事,凭什么老子还得受他的窝囊气!”
      左亓官又道:“现如今,他即将要娶进门的是户部侍郎家的长女,以后岂不是处处都要压我一头!”
      滕深忽道:“说来说去,不过就是一个举荐名额,这有何难,亓官兄可信我一言?”
      左亓官一惊,“你可知那士族举荐的最后一个名额给了谁?”
      滕深摇头。
      左亓官道:“那可是当今左相的儿子李渝中!”
      滕深笑道:“无妨,”又道,“与他无关。”
      滕深抬了手,左亓官将信将疑,但也贴耳靠近。
      左亓官又问:“当真可行?就连那,”
      滕深点头,“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左亓官大笑,“此事若是成了,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大哥!”
      滕深和左亓官在状元楼里一见如故,称兄道弟,把酒言欢。
      楼上觥筹交错,楼下竟是杯盘狼藉。
      一直探头看戏的薛玉忽回头,两眼放光,“公子,楼下打起来了!”
      左亓官酒意正浓,一脸绯红,愈发口齿不清,“到底怎么回事?”
      薛玉道:“是那个叫尹至殊的探花郎先被人给打了,然后状元郎就直接冲过去了,应该是想拉架来着,但不知怎地,后来场面就越发不受控制了,紧接着这两拨人就打成了一团!”
      闻言,左亓官也凑过去往下瞧,醒了醒眼,才惊道:“高贺?曹玉鞍?我勒个去,怎么李渝中也在!”
      只瞧那鹤立鸡群的曹玉鞍连扇了十几个耳光之后,指着鼻子骂道:“尹至殊,我今儿打不死你,我倒要瞧瞧你能奈我何!我爹可是!”戛然而止,人就已经被尹至殊给掐着脖子,两人一路扭打,滚在了地上,拧成了麻花。
      紧随其后,高贺和状元郎唐肖都裹挟了上去,言辞激烈,嘈杂无度,根本看不清究竟谁是谁。
      眼瞅着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乱局之中,左亓官酒意上头,也要撸起袖子冲下楼,却被滕深一把拽住,“你瞧,李渝中可一直站在楼梯口,没有参与其中。”
      薛玉亦是按捺不住,“公子,可要我去,”
      滕深道:“不必!”
      薛玉又问:“那我去报官?”
      滕深道:“这么大动静,官府的人应该在来的路上了!”
      恰此时,楼下忽然有人喊道:“别打了,死人了,死人了!”
      左亓官亦是一愣,“谁死了?”
      楼上楼下一度戛然而止,万众瞩目,紧接着人群之中缓缓散出了一条空隙,竟然是状元郎死了!
      尹至殊亦是僵住,“你说谁?”
      尹至殊的眼神都有些涣散,顶着满头的污秽,跌跌撞撞爬到了唐肖的身边,“今鼓兄!今鼓兄!唐肖!唐肖!你可是今儿才金榜题名中了状元郎的人啊!”
      就在这个当口,官府的人来了!
      就连京兆府尹都亲自来了!
      尹至殊简直悲愤至极,抱着唐肖的尸首,满脸血泪,环视了在场的所有人,最后指着高贺和曹玉鞍,“你们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杀人偿命,我定要让你们付出代价!”
      曹玉鞍色厉内荏,“尹至殊,你可别瞎说,我从头到尾都没碰过他!”
      高贺亦是附和,“他,他应该是意外!”
      及至天大白,唐肖的死,最终由京兆府尹的仵作验尸定性,唐肖乃是胸部踩踏挤压窒息而死,确属意外。
      状元楼解封。
      尹至殊简直就像疯狗一般扑了上去,“曹玉鞍,要不是你今日撒了酒疯,先动手打人,唐肖会死嚒?!”
      曹玉鞍和高贺自知理亏,纷纷躲在李渝中的身后。
      尹至殊怒道:“府尹大人,不作为就是在纵容!”
      及至此,李渝中才拍了拍他的肩,“探花郎,我劝你冷静一点,你还是先想想,离了京,没了官职,你还能干什么?”
      尹至殊问:“你什么意思?”
      李渝中一笑而过,“你说呢。”
      状元楼爆发了一次史无前例的聚众斗殴事件。
      从口角是非,演变成了聚众闹事,最后竟然是状元郎惨死的消息一夜之间,震动京城。
      经此之后,坊间说什么的都有。
      状元郎唐肖被人当众打死,探花郎尹至殊也是头破血流。
      寒门再无出路,科举形同虚设。
      状元郎的死将整个寒门学子都推上了风口浪尖,世家与寒门之间,更是一触即发!
      可他的死,又是那么地微不足道,不值一提。
      接下来一连几日,滕深皆是在状元楼醉生梦死,酒至酣漓,经由左家二郎推荐,滕深初来乍到,就和京中世家纨绔混成了一片。
      直至深夜,滕深才离开状元楼,微风一吹,神色清明自若。
      车夫不知何时换成了竹叔,薛玉提剑在不远处守着。
      一墙之隔,人影攒动。
      月色之下,那梅花窗下忽然有人走了过来。
      滕深伸手递了东西,“置之死地而后生!”
      只见那人接过,展之,徐徐道:“三日之后。”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