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 山 河》淮左凌戈

47、三十八 牧隗谷

　　林折生命垂危，命在旦夕！
　　裴深为救林折，带着薛玉和戎辞向牧隗谷求救！
　　谷中未有人现，而先有声，“此人已经是个死人，公子何必执着？”
　　裴深道：“他没死，他还有一息尚存！”
　　谷中人道：“不过是个活死人罢了！”
　　谷中人道：“且他这一息也不过是昔日他人耗费心血注入的一丝心脉滋养，亦正亦邪，还有些许魔气。”
　　裴深为了林折势要硬闯谷，“今日你们纳兰谷主若不救他，我必血洗牧隗谷！”
　　谷中人不为所动：“公子，若要谷中救人，按照谷中规矩，你须要闯谷内三关！”
　　裴深问：“何为谷内三关？”
　　第一关：渔樵问答。
　　白发渔樵江楮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谷中人道：“身临其境：蹚过这一江水，攀上那座山，崖上石缝采一朵黄绒花即可。心入其境：渔与樵者，自问自答，扪心千遍。”
　　薛玉道：“这有何难，公子，我替你,”
　　谷中人道：“所求之人，不许旁人相助,不许使用内力。”
　　裴深道：“好。”
　　一啸青峰。
　　渔问樵曰：“子何求？”
　　樵答渔曰：“数椽茅屋，绿树青山，时出时还;生涯不在西方; 斧斤丁丁，云中之峦。”
　　培植春意。
　　渔又诘之：“草木逢春，生意不然不可遏; 代之为薪，生长莫达! ”
　　樵又答之曰：“木能生火，火能熟物，火与木，天下古今谁没？况山木之为性也当生当枯; 伐之而后更夭乔，取
　　之而后枝叶愈茂。”
　　渔乃笑曰：“因木求财，心多嗜欲; 因财发身，心必恒辱。”
　　上支古人。
　　樵曰：“昔日朱买臣未遇富贵时，携书挟卷行读之，一且高车驷马驱驰，刍荛脱迹，于子岂有不知？我今执柯以伐柯，云龙风虎，终有会期; 云龙风虎，终有会期。”
　　自得江山。
　　樵曰：“子亦何易？”
　　渔顾而答曰：“一竿一钓一扁舟;五湖四海，任我自在遨游; 得鱼贯柳而归，乐觥筹。”
　　体蓄鱼虾。
　　樵曰：“人在世，行乐好太平，鱼在水，扬鳍鼓髡受不警; 子垂陆具，过用许极心，伤生害命何深！？”
　　渔又曰：“不专取利抛纶饵，惟爱江山风景清。”
　　戒守仁心。
　　樵曰：“志不在渔垂直钓? 心无贪利坐家吟; 子今正是岩边獭，何道忘私弄月明? ”
　　尚论公卿。
　　渔乃喜曰：“吕望当年渭水滨，丝纶半卷海霞清; 有朝得遇文王日，载上安车赍阙京; 嘉言谠论为时法，大展鹰扬敦太平。”
　　溪山一趣。
　　樵击担而对曰：“子在江兮我在山，计来两物一般般; 息肩罢钓相逢话，莫把江山比等闲; 我是子非休再辩，我非子是莫虚谈; 不如得个红鳞鲤，灼火新蒸共笑颜。”
　　适意全生。
　　渔乃喜曰：“不惟萃老溪山; 还期异日得志见龙颜，投却云峰烟水业，大旱施霖雨，巨川行舟楫，衣锦而还; 叹人生能有几何欢。”
　　待裴深回来，谷中人问：“公子，可有所得？”
　　裴深面若霜寒，“无！”
　　谷中人叹息摇头。
　　第二关：过往如烟。
　　山间悠扬，古琴声远，青衫故人，过往如烟。
　　谷中人道：“谷中有一套剑法，习之，可静心宁神，公子，只须于此江中逆水而立，行剑如梭，破水而出即可。”
　　再无二话，裴深提剑入江。
　　剑起渺渺峰峦，繁烟飞散，谁在门前掌灯盼我归还？
　　那年风华褪却，紫檀未灭，叹指间烟云竟一眼万年。
　　琴音如诉如泣：
　　那些誓言终究敌不过，时过境迁。
　　若伤痕皆随时间忘却，曾经沧海。
　　独临孤峰有谁悲，人世离合悲欢。独行忘川，相思已散。
　　若吾之泪，模糊视线，今生容颜再难相见。
　　若已忘却，轮回更迭，昔日誓言消散眉间。
　　尘世爱如筝断了线，如何怀念。
　　依稀往事如风中散，教我为难，回忆皆有你相伴，谁不曾心酸。
　　声声入耳，古琴荡之。
　　谷中人忽道：“世间浮华皆沧桑，过往云烟终是梦！”
　　恍惚中，青衫烟雨客，似是故人来。
　　裴深一惊，伸手上前，“林折，你来了？”
　　裴深问他：“你可怨我？”
　　那人摇头，轻笑，“阿深，走，我们下水捉鱼去！”
　　云烟一现，江水倒影，竟是他们烟城相遇后的点点滴滴。
　　他欢笑，他轻佻，他依赖，他哽咽，他嗔怒，他贪恋，他孤注，他不悔，他无奈，他不舍。
　　林折惊讶，“裴大夫，你居然还会酿酒？”
　　林折笑：“你以诚心待我，我必以诚心还你！”
　　林折道：“裴大夫，我从未如此畅快过！”
　　林折道：“裴大夫，你可愿从此和我一起隐居山林？”
　　林折问：“阿深，你在想什么？”
　　林折道：“今晚月色真美。”
　　林折出言轻佻，“裴道长，你什么时候来的？”
　　林折问：“裴大夫，我要是被这个老秃驴劫走了，你会来救我麽？”
　　林折眼前一亮，“阿深，你来了！”
　　林折在他身后喊，“阿深，阿深，阿深，”最后，“裴深，你给我站住！”
　　林折的头深深埋在他的颈窝，哽咽道：“阿深，我好怕，好恨，好失望，好难过，我为什为什么都忘了！我怎么可以什么都忘了！”
　　林折道：“那我陪你！”
　　林折道：“这世上原本也不是什么非黑即白，不过立场不同罢了！”
　　林折冷声掷地，“不求尽如人意，但求无愧于心！”
　　林折执剑挡在他的身前，“虽九死而尤为悔！”
　　林折孤注一掷，“你若想杀他，就先杀了我！”
　　林折握紧他的手，“我不走！”
　　林折声息断续，还兀自笑着望他，“我能撑到现在，再见你最后一次，我知足了…”
　　林折伸手抚摸他的脸，“我的阿深从未如此失态，这样不好…”
　　水起无声，水落生鸣，水鸣声起，万物悲泣！
　　不知不觉，无声无息，原来林折这个人早已侵蚀了他的五脏六腑，而不自知。
　　裴深忽然在江中爆发，声嘶怒吼：“我忘不了，我忘不了，我无论如何也忘不了他！”
　　他只愿：无论付出何种代价，他都心甘情愿，只为有人再唤他一声阿深。
　　裴深问天：“何为青衫故人！”
　　裴深问地：“何为过往如烟！”
　　裴深道：“我此生执念如斯，必不会让他就此离去！”
　　裴深破水而出，“今日无论如何，我都要让你们救活他！”
　　谷中人再度摇头叹息：“贪嗔痴，难放下。”
　　第三关：云水禅心。
　　抚一曲高山兮，谁人能解析；叹一段流水兮，何人知我意。
　　空山鸟语兮，人与白云栖。
　　谷中人道：“七弦古琴在此，高山流水遇知音，使山涧仙鹤闻之落泪即可。”
　　戎辞叱道：“使仙鹤落泪，这怎么可能！”
　　谷中人道：“心诚则灵。”
　　闻言，薛玉小声嘀咕：“尽他娘的胡扯！”
　　薛玉道：“公子，他们分明就是在为难你！”
　　戎辞也道：“不必废话，不如我们直接打进谷中，省得再和他们在这瞎耽误功夫！”
　　莲花沾清泉，涟漪叠心间。
　　若有典故孕其中菩提心本安。
　　夕阳唱霞染，风动枫叶乱。
　　无色揭缔空本然透空薄雾间。
　　一夜风雪过枝尖，落花三两半。
　　若将落花拾一蓝还葬藏花邺间。
　　云带抹松间，晨钟心为安。
　　若心能定心本然透空凡尘烟。
　　菩提应无染，鱼语清流间。
　　鱼渔但求两心安沉浮一念间。
　　朝露把衣寒，红霞藏山涧。
　　朝露红霞色半染无尘亦无烟。
　　清舟摇曳风雨间。
　　入夜眠去村落闲雨夜无蛙鼾。
　　空山古寺钟声淡淡，一续一连传山间。
　　世家子弟年少时皆要焚香抚琴，更何况裴深还出身自魏晋遗风的河东郡。
　　七弦古琴，于他而言，并不陌生。
　　裴深推开薛玉，席地而坐，铮铮指尖，只为心动。
　　红尘如梦聚又离，多情多悲戚，望一片幽冥兮，我与月相惜，抚一曲遥相寄，难诉相思意。
　　叮咚叮咚似无意，潺潺清泉濯我心，濯我心。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只是琴声再动人，又如何能感动畜生呢？
　　鹤者，心之所向，闲云悠哉，昂首观之，项之为强，丹砂结顶煜有辉，咳吐璀错生珠玑。
　　鹤者，云为梦旅雾为乡，地远天高逐暖床。笃念蓬山无浊扰，魂托阆苑葬茫茫。
　　裴深不为所动，反其道而行之，以琴声驱之逐之，惊之扰之。
　　裴深道：“风声鹤唳，鹤唳九天，鹤唳同鹤泪，如何？”
　　谷中人道：“偷换概念，纯属狡辩！”
　　裴深道：“如何不算！”
　　闯完三关，还是不救！
　　谷中人道：“他已经死了，气息全无！”
　　裴深怒道：“你分明就是在诓我！”
　　谷中人道：“所谓人死不能复生，何必强求？”
　　裴深道：“我偏要强求！”
　　裴深道：“我本以礼相待，奈何你们油盐不进，软硬不吃，那就休怪我对你们无情！”
　　裴深道：“我再问一遍，你们牧隗谷到底救还是不救？”
　　裴深道：“我的耐心有限，我数到三!”
　　裴深道：“一，二…”

作者有话说

　　本章曲词皆引自古琴曲《渔樵问答》，《过往云烟》，《云水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