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 山 河》淮左凌戈

42、三十三 识破

　　深夜醉意难销，骨痛难忍，近几日林折越发地觉得已经是行将就木，钟鸣漏尽了，即便每日汤药未断，也是气血亏空，整个人的精气神仿若都被掏空了，瘦得如同骷髅一般。干脆出来四处走一走，散一散酒，思一思人。
　　算一算，已经分别三个月了麽。
　　大限将至之前，最好再撑上一撑，不过三个月，我心中竟也有了许多不舍之情，尽我所能，护我所及。
　　可林折也不曾想过，他竟撞破晁勾寨老三和狗头军师虞老二在密谈。
　　千算万算，金珠也不过是个靶子，晁勾寨老三才是和虞万寨二当家真正密谋之人，且他们都有另一个身份，就是卅客人。
　　金珠来岛上也并非是天意，而是人为。
　　虞老二原本打算是想将金珠送来岛上，成为虞老大的枕边人，以后他若经常不在岛上，也好让金珠盯紧了虞万寨，省得虞老大耳根子软，还一心觉得对不住晁勾寨，晁勾寨大当家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
　　然，虞老二忽然一惊声，“什么人？”
　　林折从二楼廊下一闪而过。
　　晁勾寨三当家一惊，“瞧着背影，是林折之？他怎么会来这么偏僻的地方？我早说了，别挑这荒无人烟的地方，还不如在…，”看了一眼虞老二的神情，三当家果断闭了嘴，可还是叹了一口气，“唉，完了，这小子，贼精贼精的，他不会是要去告诉大当家去？不过，我咱们刚刚也不过就说了金珠的事，想来他应该想不到那么多吧？”
　　虞老二冷哼，“那你可就小瞧他了。”
　　三当家问：“那如今怎么办？”
　　虞老二一笑，“我可就等着他去呢。”
　　一念之间，林折定了定神，所以借兵一说根本就是无稽之谈，他们就是在利用虞万寨，试图拖晁勾寨下水，借着土匪的名头，伺机要反攻上舟山，以两寨人马打头阵，再出其不意引兵卅客，彻底吞了舟山，灭了赵烨的兵马，继而以焦巴弓岛和舟山相配合，卅客入侵姜凉，指日可待，这一步棋当真妙得很。
　　林折先去找来了赵小虎，“搭子喝醉了，今夜你去照顾照顾他，寸步也别离开他。”
　　赵小虎睡得糊里糊涂，懵了不止一点点，“啊？”
　　林折只道：“快去。”
　　赵小虎只得爬起来，哦了一声，使劲揉了揉眼，又挠了挠脖子，披了身衣裳，推门就去，“这几点了？”
　　继而林折深夜又去了别处寻一人。
　　此刻亦是辰时，天早已大白，林折这才出门而去，偏巧大当家和虞老大昨儿也是把酒言欢，一夜宿醉，本该日上竿头，也未见能醒才对，偏就齐刷刷都在，就连虞老二，虞老三，还有三当家也都在。
　　林折和虞老二终于见面了！
　　怎奈一见面，林折就见识到了狗头军师的厉害，虞老二竟先下手为强，当场戳破身份，一口咬定林折是赵烨派来的细作！
　　此时搭子，赵小虎，还有二当家姗姗来迟。
　　林折冷笑：“简直一派胡言，你有什么证据麽？”
　　虞老二道：“我就是人证，我曾亲眼瞧见你出现在舟山军营之中，和赵烨相谈甚欢，和他乃是旧识！”
　　众人一惊。
　　林折讽道：“你怎地不说姜凉皇帝老儿还是我爹呢!”
　　虞老二道：“那也不是没可能。”
　　林折又道：“那我还要说，我也认识你，你其实就是卅客镇国古淄大将的次子古淄易慎呢，逃窜到焦巴弓岛，意图为你卅客进攻姜凉埋下引线呢！”
　　虞老二眼神阴鸷，冷笑：“到底是我疯了，还是你疯了！”
　　林折道：“不过凭你一人在这胡乱攀咬，怎地我就该是那砧板鱼肉，任你宰割麽？”
　　虞老二冷哼一声，忽地扫过赵小虎一眼，“死鸭子嘴硬，我看你能硬到什么时候？我可是有证据在手的。”
　　虞老二道：“我观察你其实已经很久了，你们晁勾寨的人想必对金珠应该都很熟悉吧？”
　　虞老二道：“大哥，你口口声声说他们晁勾寨对你如何恩义，如何仁信，可你再瞧瞧，他们其实一直都在骗你，金珠根本没有死，不过就是成了这位新晋的四当家脚下的一块踏脚石罢了，逼得你弃了她，转而让他们二当家娶回去了！可他们娶回去了，也不珍惜，竟任由这位四当家的手下赵小虎一直欺辱她，最后竟还给她安了个栽赃陷害的罪名关押起来了，殊不知这位四当家才是真厉害，明明他才是真正的细作，可你们全都被他给耍得团团转？”
　　虞老大一愣，“等等，你说什么，什么玩意，金珠没死？”
　　虞老二望了一眼晁勾寨大当家，“不错，她没死，大哥你若是不信，不妨问问晁老大。”
　　大当家当真心慌，“呵呵。”
　　虞老大当即就要炸锅了，“妈了个巴子的！”
　　虞老二忽将手里东西往桌上一放，竟然是焦巴弓岛地形图和岗哨分布，“这位林折之四当家，这可是金珠后来为了求救，托人带给我的东西，她说，这是她从你屋子里偷出来的，你能给大伙讲讲，这地形图可是出自你手，用作何处啊？”
　　林折一望便知，当即就要否认，“这根本不,”可转念一思，忽然就望向了赵小虎。
　　虞老二忽而低声附耳笑道：“不错，这不是你的，所以，你要把他推出来当替死鬼麽？”
　　林折简直怒目而视，“你威胁我？”
　　虞老二笑了，“你若是不认，你信不信，他今日必死无疑。”
　　眼瞧着这二人不知在嘀咕什么东西，赵小虎心中如热锅上的蚂蚁，当即就要暴跳出去，却被身旁的搭子给死死拦住了。
　　林折忽笑了，亦是低声附耳道：“你信不信，我今日认与不认，你都弄不死我！”
　　虞老二忽高声道：“既如此，那你就是默认了！”
　　虞老二一路高歌猛进，步步紧逼，“晁大当家，可看清楚了，林折之该如何处置？”
　　三当家直接开口道：“拖出去，就地处死，我们大当家就是一时受人蒙蔽蛊惑了！”
　　怎料到竟是晁勾寨二当家为其反驳，“放屁！我们晁勾寨的人，岂是你说杀就杀！大哥，这事儿不管是不是真的，我觉得都应该将林折之带到咱们寨子里处置才对！”
　　三当家都惊呆了，“老二，你竟然替他说话，你不是最讨厌他的麽？”
　　二当家道：“关你屁事！”
　　虞老三嘀咕道：“谁知道你们晁勾寨的人会不会将他给放走了？”
　　在虞老二的强烈坚持下，虞老大斩钉截铁要将他囚禁在虞万寨。
　　但二当家也坚持，“那就得让我们晁勾寨的人看守，不然，就他这副平日里都半死不活的样儿，省得再被你们给弄死了。”
　　大当家将信不信，但还是任由虞老二将他关押了起来，由二当家的人在外守着。
　　林折道：“二哥，多谢你肯信我。”
　　二当家冷哼一声，“别喊我二哥，我可没说我信你，只不过，那虞老二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满脑子都是算计，我一直都看不惯他，不想让你死在他手里罢了。”
　　二当家道：“再说了，要是虞老二真是卅客人，我也不想让我们晁勾寨跟着一起完蛋。”
　　有弟兄来报，“二当家，赵小虎吵着闹着要来见四当家？”
　　林折问：“可否让我见他一面？”
　　二当家想了想，“行，不过，我劝你最好也别想跑。”
　　林折笑道：“我晓得的，我不会走的，而且我信二哥你，正如同你信我一般。”
　　临走前，二当家欲言又止，但终究是忍不了，“你这人真奇怪，我咋不记得和你有这么深的交情？你脑子是不是被驴给踢过？我和你是有仇的！他娘的，你之前为什么不直接去找大哥或者是搭子，居然先去找我巴拉巴拉说一顿，把我说地好一顿浆糊，我告诉你，就算回了晁勾寨，我也不会再替你说话了！”
　　林折笑道：“好。”
　　二当家呸了一声，“笑个屁，死到临头了。”
　　二当家又道：“哼，不过赵烨要真把你这个病秧子给送到寨子当细作，姜凉军肯定是没人了，还打个毛线仗。”
　　二当家走了，赵小虎急匆匆进来了。
　　赵小虎简直慌成一团，“折子哥哥，我找了一条船，我今夜就能把你送出去！”
　　林折道：“我不走。”
　　赵小虎满眼噙泪：“我，我，都是我的错。”
　　林折朝他招手，附耳道：“让搭子暗中帮你，你一个人跑不掉的，他才是你哥赵拂衣真正派过来的人！”
　　赵小虎一惊，“搭子？什么？等会，你，你知道我是谁，你到底什么时候知道的？”
　　林折道：“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林折又道：“带上瓦舍逃，你想要的东西，都在她的衣裳夹层里！”
　　林折道：“找完你哥，记得帮我再去找一个人，他叫裴深，带一句话给他。”
　　林折眼中含笑，笑中有泪，“忽有故人心上过，回首山河已是秋，两处相思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赵小虎走了，“你不会死的，我不会让你死的！你等我，你一定要等我回来！”
　　林折笑：“好。”
　　临别前，林折才笑着道：“虎子，以后做事可不能再这么任性莽撞了！”
　　赵小虎前脚刚走，虞老二就来了，今夜他这地方可还真热闹。
　　虞老二道：“真没想到，咱们此生竟然还能活着再见，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一直以为你的坟头都已经长草了呢！”
　　虞老二转念一思，“世人皆以为你死了，滕深当年还真是好手段，一石二鸟，一箭双雕！不过他竟然没杀你，缝缝补补还救活了你，留下你这个祸患，隐姓埋名又让你活了这么多年？莫非他对你也…可笑之极,可笑之极!”
　　林折问：“你认识我？”
　　虞老二笑了，“你不记得我了，失忆了？那可真是忒有趣了！”
　　虞老二又低声道：“我可是你的老朋友了！”
　　虞老二道：“当年你和他加诸在我身上的痛，我可都还记得呢，我如今定要千倍百倍地还给你！”
　　虞老二笑：“啧啧，昔日高高在上的…竟也沦落至此，不仅被废了武功，还没了记忆，”虞老二忽抓住他的手腕，直视于他，“啧啧，这副枯瘦如柴，病入膏肓，油尽灯枯的模样，我当真欢喜地很，想必都用不着我动手，你也是活不了多久了…”
　　虞老二道：“可我也不能让你就这么痛快地死了，若是赵烨知道你在我的手里，恐怕都要吓破了胆，不敢轻易出兵了，哈哈哈…”
　　虞老二道：“我倒是有些好奇了，这些年，阿深究竟对你都做了些什么，才能让你变得如此废物！”
　　虞老二道：“你不会是指望着谁还能来救你？”
　　林折道：“不，我指望着能和你一起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