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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三十 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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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折在晁勾寨不过才待了几日,尤其受欢迎,特别是小孩。
撇开晁勾寨在外面的打打杀杀,除了二当家长得有些凶神恶煞,寨子里过得真像个世外村落,还收留了不少女人,老人,还有孩子。
在大当家的治理下,晁勾寨秩序井然,条理不紊,大当家的心腹搭子哥是个宽以待人,温和有力的人,负责寨子内的各种琐事和保障,而二当家和三当家则是和大当家负责对外交涉,交易买卖和工程防御,大当家是个雷厉风行又赏罚分明的人,有事了,议事堂聚集,商量好了,直接带人出岛,没事了,二当家带人在南林渡操练,三当家负责巡视和防御,甭管谁回了寨子,到了饭点,大厨房里都有炊烟阵阵,女人们就将饭端了上来,有酒有肉,寨子的生活格外安宁和谐,以致于林折甚至一度恍惚他是不是真的进了土匪窝。
兴许是大当家吩咐过了,寨子里竟无人管他,出入随意自由。
林折在寨子里的日常竟然是晒太阳,遛弯,逗瓦舍,虎子来喊吃饭,活得像个村头八十的二大爷,睡到自然醒,炖上一锅鲜,饭来张口,衣来伸手。
每每瞧见他这般懒散悠闲的老骨头,窝在廊下门前的那张躺椅上,眯着眼,喝着茶,晒着太阳,吃着点心,冲着你笑的时候,一回来就忙得脚不沾地的赵小虎和老于总不得投向异常羡慕,挑衅又鄙视的眼神。
真真令赵小虎和彭子奇怪又愤怒地是,寨子里总有一些眼神不好的田螺菇凉会给林折送各种点心和果子吃,哪怕他病得像个命不久矣的糟老头子,脸色苍白,反应迟钝,动作迟缓,步伐虚浮,咳嗽不止,随时随地,捂着胸口,不是在发呆就是在睡觉。
但是,不可否认,林折一笑起来,确实是有种温柔又治愈的力量,不管什么人,他都会笑着和你打招呼,不论你有什么困难,他都能迎刃而解,仿若微不足道的小事一般顺手为之,久而久之,谁都愿意去找他,和他亲近,甚至没事也要去找他聊上一聊。
最明显地就是瓦舍开始不怕他了。
林折十分喜欢逗瓦舍,就像撸猫似的,惬意地很,连带着林折这个痨病鬼的面色都能红润不少。
瓦舍从见人就怕,变成了一个黏在林折身后的跟屁虫,竟然还会甜甜地叫林折,“折子哥哥!”
林折纠正她道:“叫折子叔叔!”
瓦舍和忽然蹦出来的赵小虎异口同声,“为什么?”
林折笑道:“咱们瓦舍又聪明又好看,做我儿媳妇刚刚好。”
赵小虎愣住,“你有儿子了?”
林折眉头轻挑,皆是笑意,还竖起了两根指头,“俩呢!”
赵小虎问得怒气冲冲,“你什么时候成婚的?那你媳妇现在在哪呢?你不是说你穷的都揭不开锅,糊不了口才一个人四处流浪的嘛!”
林折笑道:“我还没成家呢,不过心上人嘛,倒是有一个!”仿若是想起了某个人,他的一举一动都带着满满的笑意。
赵小虎更震惊了,连带着看他的眼神都变得奇奇怪怪:未婚生子还有俩?哪个良家女子愿意给他这个倒霉穷光蛋生儿子?!莫不是青楼女子?还是说他这个痨病鬼给谁戴了绿帽子勾搭了谁家的有夫之妇?!还是说他是个薄情郎,搞大了哪个良家女的肚子,后来又后悔,自知穷困潦倒,命不久矣,干脆不负责任,留下孤儿寡母,一个人一走了之?!
林折一瞧他那瞬息万变,光怪陆离的神情,敲了敲他的脑门,“你又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呢,他们都是我在路边捡来的孤儿!不过亲手养了那么多年的崽,和骨肉血亲也差不了多少了!”
赵小虎这才长长叹了一口气,哦了一声,“看不出来,你人还挺不错的!”
赵小虎恍然大悟了,“所以你喜欢的那女子是因为不肯当后娘,不愿意嫁给你,你整个人才变得这么颓废?就连当个土匪也不上进!”
瓦舍忽然歪头问:“折子叔叔,你每次发呆,都是在想他们麽?”
闻言,林折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子,点头,“还是我们瓦舍聪明!”
赵小虎道:“你可真会算账呢,瓦舍才多大,就给定娃娃亲了!你可别欺负她是个孤儿,她还有我这个虎子哥在呢!”
林折不搭理他,“瓦舍,你以后愿不愿意去折子叔叔家?”
瓦舍想了想,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食指戳了戳太阳穴,又向赵小虎眨了眨眼,“让我想想。”
林折笑骂,“你个小蔫儿坏!”
赵小虎当即把瓦舍给抱了起来,吧唧就亲了一口,“我们小瓦舍,以后可是要当女寨主呢!随便站路边,看见谁长得帅的,就抢回来给你当相公玩,咋样?”
瓦舍想了想,竟然还十分郑重地歪脖子点了点头,“好。”
闻言,周围干活的老少都要笑疯了。
搭子哥路过,亦是笑道:“赵小虎,你少教坏她,真有你的,想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
瓦舍却道:“那我要抢搭子叔叔回家!”
赵小虎乐了,又露出那两个小虎牙,“听见没,瓦舍她更喜欢我,哎,怎么不是虎子哥哥?”
林折笑着摇头无奈,“哎呦,我们小瓦舍真是偏心哦。”又开始闭目养神了:算算日子,十日已经过去了,也不知阿深有没有醒来,可曾注意到我留下的字迹,顾行微回去了没,还是又出了什么变故,也不知我的伤还能不能拖到那时候了,阿深,你当真能找到我麽…这大当家日日夜夜找人暗中盯梢和考量也是时候该结束了?未免也忒看得起我了…也不想想以我这一只脚都踏进棺材的垂危病残若是当真想要一个人逃离出岛,岂不是找死?还真得多谢了顾行微当初的一念之举,为我续了一命,才能让我苟延残喘至今…瞧老于那行色匆匆的焦急模样,想来这赵烨也不是什么好惹的善茬,约莫也是时候该找我了?
然,恰此时,赵小虎又将瓦舍放下,搭肩过来,一脸地神秘兮兮,“偷偷告诉你,搭子哥和老于私底下还聊过你,他们说,瞧你言谈举止,以前家里肯定非富即贵,像你这样体寒体弱,浑身又有伤有病的,估计都活不过一年半载,小门小户估计连你的药材钱都供不起,更别提你居然还能活到现在了!”当真是愣头青,哪壶不该提哪壶,不懂就问,直来直去,“你是不是小时候还生过一场大病之类的?就差点儿嘎嘣见阎王的那种?或者说你在山洞碰见我和老于那会儿其实是被仇家一路追杀?你和我说实话,你还能活几年?你到底靠不靠得住?你以后是想一直在寨子里这么躺平等死?大当家除了允许你啥也不干,后来砸都不来找你了?老于还劝我说这段时间最好少和你接触,免得惹火上身,可我总觉得你不是个坏人!说实话,我当初还指望跟着你,在寨子里横着走呢!”赵小虎忽就地一坐,“哎,可现在,在寨子里属螃蟹的居然是那个金珠!”满脸委屈,就差撒泼打滚了,“我不甘心嘛,金珠上次仗着二当家撑腰,还当众打了我一巴掌,你都不管管?!”
闻言,林折一直笑着望着他,一言未语。
赵小虎被他盯着心里直发毛,“笑毛呀!你怎地笑得这么寒颤!”
林折虚咳了一声,终于不笑了,“快了!”
赵小虎啊哈了一声。
林折道:“你若是想加快些,也行,”林折朝他勾了勾手指,低声道:“你就去和搭子说一句话。”
赵小虎眼神忽地一亮。
林折又笑:“去吧。”
果然,林折无所事事的日子终于结束了,第二日,大当家就让搭子将人请了过去。
众人只见大当家关起了屋子,只有搭子一个人在身侧,和林折聊了一个下午。
晚上一出来,大当家笑得开怀,直接当众宣布:“折子,以后就是咱们寨子里的四当家了!”
林折道:“大当家有情有义,跟着大当家混,留我一口饭吃就行!”
大当家忽地脸色一冷,“你叫我什么!”
林折笑着拱手道:“大哥好!”
大当家忽地畅快一笑,“哎,四弟,这才对嘛。四弟,你真是有将帅之才,简直就是一部活兵书,有你在,可抵百万雄师!一个赵拂衣算什么东西,哈哈哈!”
林折道:“大哥谬赞!”
一时间林折在晁勾寨混得风生水起,走到哪,人人都喊他一声:四当家。
就连搭子都对他格外照顾,恭敬有加。
林折运筹帷幄,成功上位,成了晁勾寨的四当家,最开心地莫过于赵小虎了。
赵小虎那个乐呀,藏都藏不住,直接就成了他的狗腿子!
依彭子那小子的话说,就是狗仗人势,狐假虎威,臭不要脸。谁让他以前刚来的时候混得那么惨,和林折比,简直一个天一个地,天天被人吊起来打,还不给饭吃,混得连乞丐都不如。哪像林折这个二大爷,土匪窝里竟然过得像个世外桃源。
只有林折心中五味杂陈:也不知阿深若是知道我成了土匪寨子里的四当家,作何感想?
金珠正式成了二当家的夫人。
就因为当初赵小虎维护了林折,金珠连带着对赵小虎都没什么好脸色,非打即骂。
可忽然之间,林折又成了寨子里的四当家,赵小虎也跟着水涨船高,金珠竟也不敢再明着针对赵小虎了。
老二见金珠一动不动,就盯着林折看,“你少惹他,最近大哥可把他当个宝了,就怕磕着摔着,人就没了,瞧他病歪歪那样,估计也活不了多久了,金珠啊,你要不就别和他对着干了!”
老二道:“他当时毕竟也算是救了你一命,说的那些话嘛,你也清楚,就是说给虞老大听的,也没别的意思,再说了,当初可是你自己愿意配合他和他演这一出戏的!咋地,现在又生闷气了!”
老二又道:“金珠,你别不理我啊,他们说的那些话,我一个字都不会信的,你说啥,我都信你!”
金珠盯着林折良久,竟是理都没理老二,直接就回去了。
林折不过忙了几日,就头昏目眩,撂挑子不干了,大当家竟然笑眯眯地让搭子送林折回去休息,还找人专门伺候他的起居。他胃口不好,大当家就给他设了个单独小灶,还兼负责一些药膳进补。
大当家本还想让搭子去舟山找些大夫过来给他瞧瞧,被林折给拒绝了,“听天命,尽人意,时日无多,无须折腾!”
大当家一听,更是对他无尽照顾,生了更多怜悯,“折弟啊,好死不如赖活着,你也不能总这么消极,兴许还能有一线希望呢。”
林折一笑而过。
今日,林折还躺在屋前晒太阳,脸上还盖了一本书,赵小虎又来请安了!
闭着眼,林折都能辨别出他的脚步声,“你咋这么闲,天天往我这跑?”
赵小虎笑道:“我带瓦舍和彭子来蹭饭啊!”
林折道:“这才几点,还没到饭点呢!”
赵小虎贼眉鼠眼,“那不重要!”掏出一方小板凳,就贴过来了,笑得简直猥琐至极,“我来是要告诉你一个大瓜!彭子,你说,你昨晚瞧见了啥?”
彭子道:“昨儿夜里我拉肚子,然后,我就瞧见,三当家鬼鬼祟祟地,偷偷溜进了金珠的屋子。我就去找虎子哥了。”
赵小虎接着道:“然后,你知道吧,直到今儿凌晨,天都快亮了,他才出来!我刚还特地去问了守门的兄弟,才知道,昨晚上二当家根本没在寨子里,被大当家派去舟山了!我说呢,他俩怎么敢这么明目张胆呢!”
林折这才起身,掀了书,握在手上,望着赵小虎和彭子的黑眼圈,“赵小虎,你可真闲,你不会告诉我,你带着彭子蹲了一晚上的墙角吧?”
赵小虎的眉毛简直都要飞起来了,一脸的幸灾乐祸和得意洋洋,“你怎么知道的?不仅彭子啊,还有瓦舍啊!”
林折简直被他噎住,指着赵小虎,半晌没说出话来,“赵小虎,你!瓦舍,过来,快去洗洗耳朵去!以后少跟你虎子哥哥一起鬼混!”
瓦舍一脸懵,奶声奶气地哦了一声。
赵小虎还在狂笑不已,拍天拍地拍桌子,笑得像个大嗓门鸭,“好大一顶绿帽子!那声音,那动静,那,你说,我要是把这个消息告诉二当家,他会不会当场气撅过去!”
林折径直道:“不会!”
赵小虎当即笑声戛止,“啊?为什么?”
林折道:“因为他心里清楚啊,金珠这个女人干这种事应该也不是第一次了吧。”
赵小虎一急,忽然就变得语无伦次了,“什么?那,那他,就这么认栽了?这么怂?”
林折忽地神情严肃,“赵小虎,我警告你,你少管闲事!尤其是金珠和老二的事!”
林折又道:“若是你去将这事捅给老二,你信不信,你会被那个屠夫一刀剁了头的!”
赵小虎又啊了一声,“可是,可是,我今儿早上带着彭子和瓦舍的时候,正好被巡视的搭子哥看见了,估计这会儿,大当家的也知道了吧。”
林折道:“那你就更应该闭上你的嘴了!要是不想让大当家拿你祭天的话。”
赵小虎又想要撒泼打滚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好憋屈啊!”
林折见此,还想说教,颇有些语重心长,“还有啊,你才多大,还没成婚呢!”林折咳了一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的道理不懂?你家大哥平日里都不管教你的麽?”
赵小虎哼唧了两声,小声嘀咕,“他要是管得了,我还能在这?!”
林折敲了他一下脑门,“那从今以后,我来管你!”
赵小虎忽探头探脑,“折子哥,你不会,到现在,还,嗯…?你都多大了!而立了还都没碰过女人!”
林折忽地就要揍他,“你小子,我还管不了你了!”
赵小虎身手十分敏捷,当即就躲开了,“哼,我可是从小在我大哥的军棍下长大的,这一身功夫可都是为了逃打练成的!折子哥哥,你还是省点力气吧!免得以后要真娶媳妇了,虚得不行不行的,压不倒你媳妇,可就丢人丢大发了,哈哈哈!”
这才没多久,金珠暗地里就勾搭上了三当家,林折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勒令赵小虎也不准对外乱说。
这事儿,大当家心里跟个明镜似的,不过也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不过心里对林折更是青眼有加了。
可是,赵小虎对金珠的那一巴掌当真是耿耿于怀,打从那开始,更是加紧了对金珠的密切监视,尤其是,她居然能脸不红心不跳地和二当家满嘴鬼话跑火车,时不时还能和三当家出去调情鬼混。
赵小虎每日饭间一叹,“人才啊!”
现在来林折的小厨房蹭饭的人是越来越多了,不仅有彭子和瓦舍,老于竟然也是常客了。
林折道:“吃饭的时候,少说些废话!”
在赵小虎的淫威利诱下,像彭子差不多的孩子都成了他的小间谍了,轮流汇报金珠的各种行踪轨迹,赵小虎竟然还给她记录成册了。
赵小虎忽地咦了一声。
林折瞧他每日捣鼓,连饭都不吃了,“行了,行了,差不多就得了!”
赵小虎忽然将他那一滩鬼画符给捧了过来,“不对,不对,不对!你瞧,自打她勾搭了三当家,怎地夜里外出越发频繁了,就前儿夜里这次,我明明瞧见三当家当时被大当家因为什么事给叫住了,还把他给训了好久呢,然后他就没出门了!”
赵小虎又道:“然后,你瞧,金珠竟然等了大半宿,凌晨之前才回来的,就金珠和三当家的那些破事,现在守门弟兄们都知道其中猫腻了,传得可凶了,虽然不敢明说,但金珠但凡夜里出门,他们都不敢问她去向的。”
赵小虎忽然灵机一动,夸张至极,“她不会是外面还有情郎吧?这女人,这么猛的麽!”
林折忽然一翻那鬼画符,神情严肃,眼神凌厉,“不对!”
林折一瞬竟笑了,“你倒是点醒我了,也许打从一开始,金珠勾搭老三,不过就是个障眼法!”
金珠是越来越神秘了,也越发勾起了林折的好奇心。
林折原也一直以为金珠是偷偷溜出去密会老三,可约莫算了一下赵小虎的鬼画符,就推敲出了其中见面规律,再一瞧她这身打扮,当真是去见情郎麽。
这一夜,临时决意,林折直接就跟了上去,赵小虎亦自作主张,后脚也跟了过来,还大言不惭,“我来保护你。”林折无语。
可这一跟踪下来,果真有意外惊喜。
深夜在此徘徊,来人当真不是晁勾寨老三,竟然是别的男人,且从头到脚都包地很严实,而且警惕性非常高。
林折和赵小虎只能远远跟着,约莫也就能瞧见个下巴,等着他俩说了好一些话之后,二人决定远远跟着那个男人,竟然亲眼望见他进了虞万寨!
林折冷笑,“这就有意思了。”
赵小虎忽道:“难不成是虞大当家?虞大当家知道她还活着,所以,嗯,折子哥哥,你说话呀!”
赵小虎掉头一看,又瞧见林折一言不发,陷入沉思。
等到赵小虎又拉扯了他好几下,林折才回过神,开始往回走,“回去吧,那个人不是虞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