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二十八 晁勾寨 ...
-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可直等到林折第二日凌晨醒来,顾行微都还不曾回来。
屋漏又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
林折和昏迷不醒的裴深躲在山洞之中,阴差阳错,山洞外竟来了人,无奈这二人牢骚一堆,在洞外还闲扯了起来,林折被逼听了墙角良久。
原来,这二人竟是从焦巴弓岛而来。
一个是岛上混迹多年的老油条,一个是刚上岛的愣头小子,难得愣头青十分上道,虽然有点傻里傻气,但总归,溜须拍马,迎合奉承,信手拈来。这二人一拍即合,一唱一和,正是一个吹捧,一个倒豆子。
林折一路听故事,就差没抓一手瓜子嗑了。
焦巴弓岛据离舟山不过船行半个时辰即可,是个孤岛,若是从这山头望去,可一览岛上风貌。
然,如今,这焦巴弓岛早就不属于舟山管辖了,竟是被土匪占领,成了个地地道道的土匪窝。
且当下,一岛两寨,竟是一分为二!
一为晁勾,一为虞万。
巧得很,这二人都是晁勾寨的人。
晁勾寨也算是姜凉国的落难扎堆土匪窝,有平民百姓,有江湖草莽,有地痞流氓,有土匪强盗,有逃兵叛军,也有地牢死囚,各种缘由,疲于奔命,只为苟活于世,寨子如今发展已有一万余人,隐隐成了势!
朝堂派兵驻扎舟山,地方几次剿匪,几次不成!
晁勾寨大当家本是江湖草莽,失手误杀了人,是走投无路才当了匪,自从这老大来了,晁勾寨开始接受无家可归之人,听上去也算是有情有义。也正因为他的谋算和心胸,才让如今的晁勾寨发展壮大,朝廷数度剿匪不成。
二当家是个屠夫,杀猪宰羊剔骨割肉是把好手,只因在村里和邻居发生争执,竟将邻居一家老小全都给剁成了稀碎肉泥,是个狠角色!
三当家则是个贪生怕死,又贪财好色之徒,和老二性情全然不同,两人在寨子里还是死对手。
据说三当家还是舟山主薄出身,只因搅进了权贵相争,为了私利,竟是两面勒索,最后被几方势力联合绞杀,死里逃生,才逃到了岛上,当初来岛上投诚,递的投名状就是舟山兵马布防图。
所以说,姜凉想要剿匪,简直就是个笑话。
期间,裴深因肩伤痛彻,呻吟了几声,林折忽倾身上前,捂住了他的口鼻,裴深昏昏沉沉之时,还被憋醒了,睁开了眼。
林折伸指即放在唇间,以眼神示之:洞外有人。
裴深望了他一眼,伸手就抓紧他的手,欲将他的手挪开,呼吸沉重,咽喉又吞咽了几次,眼皮沉重,又望向洞外,意识也是半昏半醒。
林折将手覆其额间,竟还未退烧。
许是因为林折的手心清凉,裴深忽而抓紧他的手,贴在额上,又移向耳后颈侧,渐渐又闭上了眼。
林折无奈又好笑,可见他肩伤崩裂难愈,浑身滚烫如烙,终归是笑不出来了,只得维持这么个姿势。
可林折心中亦急,这俩人怎地还不走,顾行微怎地还不回来。
被他的手紧紧攥住,覆上了他的脸颊,林折不由忧心忡忡,他二人一废一残,他又该如何权宜。
及至此,林折听了个大概,二人应该都是寨子里的小喽啰,听差安排,不知为什么,这个愣头青得罪了老二,正被打的没命的时候,被老三给救了,此番就是被老三给打发离了岛,来舟山买些酒肉回去,顺便再在舟山打听一下驻兵又有什么风吹草动。
只听那愣头青继续道:“老于,你说,舟山郊外新来的这个将军可是刚从边关调回来的,熟习兵法,听说还参与过当初姜卅大战,就,就那个镇国大将军古淄北,还有咱那五皇子李予坤都死了的那场战役,贼厉害,咱大当家当真能干得过他麽?阵前都换主将了,这舟山布防还能不变?”
老油条道:“瞧你这点子出息,就你本家那将军,要我说,他还嫩着呢,当年姜卅那一战,还不知道背地里都是些什么牛鬼蛇神互相斗呢!军营里的那些勾心斗角,更是污糟龌龊地很呢,稍有不慎,不知道就死在哪个阴沟旮旯里呢,我瞧着,他也就是运气好,该死的,不该死的,一夜之间,全没了,正好让他捡了便宜,上了位。再说了,你以为他初来乍到,就能把整个舟山的兵都给整明白了?强龙压不过地头蛇,等他弄明白了舟山,都不知道猴年马月了!”
愣头青一愣,“我本家?哦,对,他姓赵,叫什么赵火华来着。”
老油条呸了他一声,“不识字的玩意,他叫赵烨,赵拂衣!”
愣头青哦了一声,笑道:“哦哦,对对对!是叫赵烨,老于,你以前是干什么的,你怎么懂这么多,还识字?”
老油条哼道:“老子以前就是个兵。”
愣头青竟有些兴奋,“老于,你是哪个军营里的?你是不是也参与了当年姜卅之战了?”
老油条道:“我说,赵小虎,你咋这么唬呢!什么都要刨根问底的!咋咋呼呼,没完没了了,回去之后,你这个狗头,最好拴好了,得罪了二当家的,有你好果子吃!那二当家可不会轻易就能饶过你的!”
愣头青傻憨憨一笑,竟还露出两个虎牙,“有你在呢,我怕啥!我虽然不识字,但我又不傻,我知道大当家挺看重你的,你要是能在大当家面前替我说几句,那我肯定没事!”愣头青忽笑着又给老油条捏肩捶背,“老于,我以后就都跟你混,你就说,行不行?”
老油条忽笑道:“算你小子有眼光,你,你咋就得罪了二当家的呢?”
愣头青挠了挠后脑勺,“我其实也没想明白呢,我也不知道我到底干啥了?!这二当家难不成是有什么忌讳的麽?”
老油条简直恨铁不成钢,“你这个傻玩意,真是蠢死了!”
闻言,愣头青竟是一点儿也不恼,嘿嘿一笑,“哎呦,要那么聪明干嘛!我大哥从小就是个聪明脑袋,那还不是活得一点儿也不开心,整天不是打打杀杀,就是勾心斗角的,不是今儿差点儿缺胳膊少腿,就是明儿一出门好几个月,就得把脑袋别裤腰带上,”
老油条问:“你大哥干啥的?”
愣头青道:“镖局走镖的,可厉害了!那在关西一带鼎鼎有名的,我大哥自小头脑好,拳脚功夫也好,我爹娘从小就以大哥自豪的!”
老油条问:“那你怎么不跟着他混,偏要来上岛当土匪?”
愣头青道:“我跟过他几日,可我实在过不了镖局那日子,忒累了,还挣不到什么钱,然后我就跑了。人生在世,不过就图个乐字嘛,我来咱岛上也快三个月了,岛上的生活虽然也打打杀杀的,但比起岛外,还是简单潇洒点的,至少大当家的豪爽,每日大鱼大肉,酒管够喝,还是快活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林折浑身都有些僵硬,才要撤离了手,一挣扎,忽地,裴深竟张开一臂,将他拢紧搂在了怀里。
林折瞬间就双手撑在了地上,睁大了眸子,鼻尖相碰。
偏裴深就是意识不清,淋漓大汗,躁动不安,只将他当了个清凉之物,降温解热,昏沉了眼皮,又重重阖上。
直到方才,那洞外两人才恍然发现,“不好,这洞里有动静,你瞧,那火堆才将将熄灭!”
愣头青当下一斥,“何人装神弄鬼,鬼鬼祟祟?再不出来,我就放火烧洞了!”
林折一惊,电光石火,几番衡量,思定,忽扬声,“别!”
慌乱撒了一堆稻草之后,将昏迷不醒的裴深半掩了起来,林折竟是独自一人走了出去,双手伏之,自投罗网!
愣头青探头探脑,问道:“就你一个?”
然,二人初次见面,林折就好生激动,竟是抓住眼前之人就不撒手,当即道:“没想到晁勾寨的大当家竟是如此豪爽之人,管酒管肉,好不痛快,还恳请两位将我也带上岛去吧,我,我也想去当个土匪!”
愣头青果然年轻,但人高马大的,约莫也就十六七,鼻青脸肿,浑身脏兮兮,竟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哈?”
老油条亦是一副乞丐打扮,只是出乎意料,从左额至左耳后竟有一道长长的疤痕,属实有着老兵的敏锐和谨慎,“你是何人,家在何方,犯了何事,又为何想要当土匪?”
闻言,愣头青亦是虚张声势,“老实交代,快说!”
林折这才结结巴巴,“你们,且听我慢慢说。”
林折道:“我,我叫林折之,就是一书生,烟城人士,家在南巷街第二个胡同,无奈父母双亡,家道中落,生计难持,本是去徽州投奔亲戚,没想到亲戚那么大的一家子,都被仇家杀人放火,一夜灭了门,走投无路之下,也只好一路流浪,四处为家,原本听说舟山的西涧山庄收留门客,可我好不容易进了山庄之后又遭人排挤,欺凌,只因我只会读书,不会武,手无缚鸡之力,俗话说得好,百无一用是书生,还没几日,就被人卷了铺盖从山庄里赶了出来,我一个人也只好在这山洞里先凑合了,没想到,天无绝人之路,竟遇到了两位,这才让我又有了活下去的希望!”说着说着,竟还潸然泪下,声情并茂。
瞧着此刻的林折,早早就将血染的外衣脱了去,如今不过穿了一身内衫,虽染了些许血迹,又蒙了灰尘,可整个人瞧上去,不知为何,仍旧有一番出淤泥而不染的气质,真不像是个骗子。
愣头青忽道:“要不,老于,咱就带上他吧,我咋觉得他还挺可怜的呢。”
老油条忽地就用手拍了他脑门一下,“你个傻小子,砸别人说啥你都信!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
愣头青道:“哦!”
老油条又问:“你既然说你是书生,什么都不会,那我就算带你进了寨子,你又拿什么来当投名状呢,我们岛上也不会什么废人闲人都养的。”
林折道:“我学过些许兵法,或可助大当家一臂之力。”
老油条道:“讲来听听!”
林折道:“我觉得大当家可,”林折忽一顿,“我听了你们那么多寨子里的事,你此刻心里恐怕一直都在盘算着如何将我灭口,根本不想带我进寨子里吧?”
林折又道:“我若是当真讲给你听了,恐怕才是真的没了活路吧!你指不定心里就给我安上个什么细作的名头,寻了机会将我灭了口,等你回去再将我的计策献给大当家的,岂不是一箭双雕?”
愣头青不假思索,脱口而出,“你想多了,老于还没你那么多弯弯绕绕呢!”
老油条恶狠狠瞪了他一眼,愣头青终于缩头闭嘴当乌龟了。
林折笑着道:“其实这事儿很简单,你们如今也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杀了我,要么带我一起走。”
林折道:“可与其杀了我,还不如带我一起走,俗话说得好,多个朋友多条路嘛。”
林折道:“其一,我打不过你们俩任何一个,我又碰巧知道你们寨子里这么多事,你们不敢放我走,我就算是为了苟活,我也只能去当土匪,你俩可以随时拿捏住我,咱仨也只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其二,至于我是不是细作,能不能有资格当土匪,你俩就别瞎操心了,这事儿得是你们大当家决定吧。其三,若我进了寨,我对你俩可都构不成任何威胁,带我回去,兴许还能转移了二当家对赵小虎的注意力呢,又或者我还可以帮你们出出主意,怎么逃过二当家的魔爪。”
闻言,愣头青忽咧嘴笑道:“这个可以有!”
林折又道:“其四,我自也有我的私心,说到底,我其实和这个小虎兄弟也差不多境遇,只要能让我大口喝酒大口吃肉,让我干啥不行,人生嘛,无非就是图一乐字嘛。这姜凉哦,说大也大,说小也小,竟没有我的容身之处哦。”
愣头青当即伸手就揽住他肩头,“哎呀!大兄弟,说得真好,我代表晁勾寨欢迎你!”这一掌拍下去,差点儿没把林折给拍碎了心肺,摔了个跟头。
林折猛咳了一声,才振声道:“虎子弟弟,你这蛮力气还真不小!”
愣头青嘿嘿一笑,小虎牙又露了出来,“折子哥哥,你长得真好看,以后进寨子,我来保护你!”
林折笑着望着他,“以后还不知道谁保护谁呢。”
愣头青竟然真的在思考,“嗯,好像也有道理,我就觉得你讲话一套一套的,和我大哥挺像的,是个做大事的,虽然有的时候我也听不大懂,但我觉得你肯定能唬住不少人的,有你在,我肯定能少挨不少打!”
愣头青忽一扬头,雨后晨曦下尽是一张灿烂的笑脸,“老于,你说对不对?”
老油条望了一眼林折,仿佛是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对你个头,你个傻小子,以后被谁卖了数钱都不知道呢!”
只听愣头青笑道:“我能值几个钱,三个铜板拿走不送!”
三个人你来我往,东拉西扯,就这般深一脚浅一脚地一路往前走,离山洞是越来越远了。
林折就这么稀里糊涂,又阴差阳错地进了晁勾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