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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十八 生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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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这四人在徽州城中的南屏小楼碰头之后,裴深在等着林折苏醒的时候,心中还在抽丝剥茧。
本以为浚冲之前和那个人勾结,在扬州棺材铺合谋刺杀于他,他也理所应当是老四的人!
魔教左护法浚冲,甚至还有右护法花肆为了寻找在姜凉的出路,都去投奔了姜凉四皇子殿下,当今与太子争宠夺嫡的热门人选,甚至曾一度压过东宫势头的四皇子李予契。
可依着温别山庄和庄皇贵妃,还有四皇子的亲厚关系,浚冲绝不敢轻易对温别山庄和敬亭山派动手才是。
那浚冲如今又在替谁办事呢?
可无论是谁,那都是除了东宫和老四之外的隐藏在暗处的第三方势力!
可若真是这样,当初邢夫人真的能一路带着孩子从徽州北上逃到烟城脚下,送到林折的眼皮子底下麽?
温逍那个孩子又恰巧被林光尘给救了?
这究竟是冥冥之中的天意还是处心积虑的人为呢?
邢夫人的血书里又到底藏了什么东西呢?
温别山庄的灭门,邢夫人的血书,林折的下山,阮弦的死,浚冲的栽赃,好像一只无形之手在搅弄风云,将江湖和朝堂更是隐隐串联在了一起,牵一发而动全身,当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深陷囹圄无法自拔的又岂止是眼前之人呢?
裴深的思绪戛止,只因林折醒了。
林折一醒来,裴深问:“你怎么样?”
林折望着他,举目沧桑,“惊心草木皆兵,举目椿萱何在,累累如丧家之犬,圉圉似涸辙之鱼。”
闻言,裴深心中一惊,不可谓波涛汹涌,惊涛拍岸:他是不是…,他莫非以为…,他其实从未…,无数的念头充斥闪现,那哀恸的眼神更是深深刺伤了他!
然林折忽又紧紧闭上了眼,捂住了心口,“阿深,我从未,从未觉得如此伤心,即便是素昧平生,可我一见到他,一想起他,我的心就很痛,我的记忆里不知为何,一直都有他,他的零星碎片,我好像,好像认识他很久很久了,我不知道那究竟是我的梦还是曾经的记忆,他在窗下教我识字,还在院中教我练剑…我偷懒贪玩的时候,还爬上过那株桑葚树上…”每说一句,林折的眼中便落下了一滴泪。
什么也不必说,裴深忽然上前紧紧拥住了他,林折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
林折的头深深埋在裴深的颈窝,哽咽道:“阿深,我好怕,好恨,好失望,好难过,我为什么什么都忘了!我怎么可以什么都忘了!”
裴深仰头,深深吸了一口气,满腔皆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然终究是忍不住伸手温柔抚摸他的后颈,继而揉紧了他的脑袋,分明一句话也没说,却藏尽了柔情。
林折忽道:“阿深,邢夫人的血书里其实什么也没有!”
裴深嗯了一声。
林折又道:“但我后来又琢磨研究了许久,最后发现在那庄主信物血玉扳指里藏了一片细帛,细帛上的内容应该就是《山河诀》残本的其中一卷!”
裴深又嗯了一声。
林折忽推开他,“你好像一点儿也不惊讶?”
裴深笑了,伸手覆上林折的脸,轻轻拭去他眼角的泪痕,“藏在扳指里,着实有些新奇意外,但这东西既然在你手里这么久,若是你发现的,我是一点儿也不惊讶的。”
林折道:“那片细帛我早已毁了,但我思来想去,还是将它又誊默了一份出来,本是想交予阮弦,”林折从怀里掏出一方折纸扇递了过来。
只见那折纸扇徐徐展开,一面是山水,一面是小字,题曰:守空庐,乍一瞧,着实朴素得很。
裴深道:“说起来,温别山庄亦或是敬亭山都不是《山河诀》的真正主人,这东西既然机缘落到了你手里,你就是它的主人,它的去向,你做主即可!”
闻言,林折忽地将折扇一合,径直递到了他的眼前。
然意料之外,裴深并没有接手。
林折反问:“你不心动?”
裴深摇头,亦是十分坦然,“我志不在此!”
林折笑了,遂将折扇在手中敲了一下,“我知道了。”
一盏茶后,四人落座,林折复又将折扇的缘来说了一遍,忽对大乔道:“这东西,就送给你吧!”
大乔多少还是有些吃惊的,望了一眼裴深,“你舍得?这可是…”
裴深笑道:“你多虑了,折哥有过目不忘的本事!”
闻言,大乔转手就扔给了边郁伦,“接着!”
边郁伦睁大了眼,“啊?”
自从敬亭山出了事,徽州城人心惶惶。
裴深和林折一直在关注徽州城乃至整个江湖的各方动向。
林折更是下定决心,他要一查到底。
阮弦的尸体林折也曾观察勘验过,一剑封喉,伤口更是细小入微,根本看不出什么破绽,可越是那么干净利落,越是那么不留痕迹,就越是令人生疑,且又是在阮弦的书房里,能让阮弦那般放松警惕,当真能是西域的大魔头来敬亭山做客麽。倘若真是魔教为了得到《山河诀》一路追杀灭门温别山庄及至敬亭山派,他们这番兴师动众,轰动江湖,唯恐天下人不知的作派真的不是在找死麽。
而边郁伦自从得了那把折扇,整日里醉心苦学,根本无心其他。
这已经是他得到的第二卷《山河诀》残本了,此卷名为《守空庐》,加之之前的那一卷《黍黎悲》,从未想过,竟会是他有这等机缘。
南屏小楼是徽州城里数一数二登高望远的茶馆小楼,楼分三层,气势雄伟,视野开阔,可俯视整个徽州城,飞檐屋脊,半掩半映,白墙黛瓦,层层叠叠,跌宕起伏,错落有致。此处还靠近城门楼子,人来人往,最是热闹。
南屏小楼的东家又是个会做生意的人,在茶楼的四周皆是天井客栈,高墙深宅,鳞次栉比,亦动亦静,亦俗亦雅。
边郁伦每日皆在南屏小楼后的一处小院里研习练剑,他的剑还是在徽州城里随手买来的一把剑。
裴深笑问:“这么随意?我好像一直未见你腰间佩剑,你从前在钟南山都不佩剑的麽?”
边郁伦忽低头,“下山之前,断了。”
裴深惊惑:“怎么了?”
边郁伦突然遮遮捂捂,“被我大师兄…”欲言又止。
裴深笑了,“和他吵架了?”瞄了一眼斗拱飞檐上翘着二郎腿歪着脑袋躺着的大乔,继续道:“你不会就是因为在昆仑山上观战观得魔怔了,铁了心要下山,你大师兄姚策根本不许,你俩不仅发生了口角之争,还动了手,他一气之下还折了你的剑,但最后你还是趁他不注意,偷偷下山了?”
边郁伦一惊,惊讶于裴深的敏锐和剔透,继而又是一叹,叹息于他的执着和执拗,“我没有魔怔,我只是不明白那夜他听了我说的那些话,为什么那么生气。”
裴深戏谑,“小边边,那你这可不是你之前所谓的什么下山历练,而是离家出走了!”
边郁伦猛然抬头,“可我不能一辈子都活在他的庇佑下!”
边郁伦又往前踏出去了一步,他的目光又落在了那飞檐上,恰此时飞檐上的那个人也在抬头回望着他,“你不懂,大师兄对于我而言,是有多重要!可姚策二字在我心中,又是有多高不可攀!我若是一直待在钟南山上,我想我这一辈子都不可能超越他!”
林折忽然出声,“此剑何名?”
边郁伦笑得依旧有些傻里傻气,“无名之人佩无名之剑!”
然大乔如惊鸿般踏步而来,狂妄之悖如信手拈来,“无名剑又如何,从来剑气由心气,只要你心中无惧天下,无名亦无惧,就算是古帝剑又能奈你何,他日你登峰造极,名闻天下之时,即便是手里的一折杨柳亦可肃杀乾坤,扬名万里!”
大乔这几日越发出其不意,开始指点,试探,切磋,磨砺边郁伦的武功。
然,越深入,大乔才知,且不论边郁伦年岁不大,心性单纯,经历尚浅,单论武学,竟是个仗着天资高,胆子肥,心气高,那么不让人省心的主儿,融会贯通,触类旁通,进步神速姑且不提,可他剑走偏锋,练武入痴,铤而走险,走火入魔,亏得有大乔在,才将他重新又拉了回来,救了他一命!
真是不疯魔不成狂!
像极了某人。
大乔伸手就是给了他一巴掌,“姚策平日里就是这么惯着你的麽?!练武之人最忌急功近利,好高骛远,你连这个都不懂!”
边郁伦咳了一声,猛然呛了一口血,却是及时拽住了他的衣角,冲他笑了又笑,“你别走,别生气,我,我习惯了,我有分寸的,我,噗,”又是一口血,边郁伦擦了唇边一口血,忽向后倒去,见状,大乔赶紧从背后托着他,从大椎,至定喘,至灵台,至命门,运气顺脉。
边郁伦终于醒了,然,他一醒来,一睁眼,一见大乔,念念不忘伸手就捂住自己的半边脸,开口即是委屈,“乔叶,你怎么可以打我!我师尊都没打过我!”
眼睁睁瞧着他这副楚楚可怜又秋后算账的模样,乔叶冷哼了一声,“姚策也没打过你?”
边郁伦气呼呼道:“没有!”
大乔忽贱嗖嗖地讥笑了一声,“那你敢打回来麽?”
闻言,边郁伦坐了起来,“你过来!”
大乔挨着他就坐在了床边,一伸手就撑到了边郁伦的身后床沿上,剑眉横挑,不怒自威,整个人俯视着他,挑衅得很。然,边郁伦才一伸手,就被他捉了去,“那我还又救了你的命,你又该怎么还我,以身相许麽?”
眼瞧着他越逼越近,边郁伦不禁吞咽了一下,不由自主又往后缩了又缩,直至撞到了身后大乔的手背上。
边郁伦一僵,只因大乔的拇指不知何时起,正摩挲他的背。
大乔将脸又凑了过去,“怎么,不敢打了?”
边郁伦的脸颊还有耳畔早已红透,正是未语势先弱,入木软三分,“我,我,我,”
然一惊之下,竟才瞧见站在大乔身后的裴林二人正是一脸笑意盈盈地望着他,赫然一推大乔,满眼皆是无地自容,仓皇失措。
裴深这才似笑非笑,“乔叶,你适可而止!”
在大乔的耳里,这话已经颇有些警告的意味了。
大乔起身,瞥了一眼林折,又望向裴深,“我不过就是和他开个玩笑罢了,你那么认真作甚!”
原本,大乔对边郁伦而言,如师如兄如友。
可,终究,比起姚策,大乔在边郁伦的心中显然是不一样的存在。
大乔不过一指,竟将他压得抬不了头。
大乔道:“再来!”
边郁伦提剑,又被他单膝压跪在地,大乔食指成勾,硬抬起他的下巴,那眼神一路下滑,锁骨之下,意犹未尽,越来越直白露骨。
岂料边郁伦一个单手侧身翻卷,就地一滚。
大乔抿唇,冲他勾了勾手指,“再来!”
大乔挟剑,反手一拧,屈膝,猛然伸腿一踢,又一勾,边郁伦竟被他拧了一只胳膊,双腿一折给踹到了地上去,差点儿摔了个狗吃屎。
大乔蹲了下去,狠狠捏住他的下巴,“啧啧啧,练了这么久,还是这么差劲!若不是舍不得毁了你这张脸,我今日非得废了你不可!”
边郁伦望着他,朝他伸手,一时有些怔忡,怎料大乔无情道:“再来!”
大乔将他猛然一压,一瞬而过,一肩顺袭,反手夺剑,扣紧在怀,边郁伦掣肘一击,大乔再压,不曾想,边郁伦猛然伸腿过肩踢,大乔伸手即接,翻身一转,竟是将他连人带腿又按在了廊柱下,沉声在他耳畔,“这姿势,你喜欢?”
闻言,边郁伦面红耳燥,低头,不敢直视,“你放开我,我今日不想再练了!”
大乔冷笑,毫不怜惜,伸手一搭,骤然施压,“这就是你要赢姚策的决心?”竟是将他那金鸡独立的左腿又生生压弯了膝。
边郁伦再也忍不了了,嗷了一嗓子之后,睫毛下的泪刷刷地往外涌,断了线的珠子,怎么都止不住,真真就开始呜咽抽泣了起来,“乔叶,你欺负我!”
大乔本十分厌倦男人落泪,就算是个我见犹怜的少年也不行。
然,不知从何时起,边郁伦的双手没了束缚,却是紧紧搂住了大乔的脖颈,蹭的他侧颈上皆是凉意,好不自在。
大乔的声音越发冷冽,伸手就要推开他,“哭够了没?松手!”
怎料边郁伦出其不意,猛然右腿下劈,大乔只觉耳风凌厉,心中一凛,偏生又被他抱得难缠生紧,就在边郁伦窃喜得逞之时,大乔轻而易举,借势接腿,意欲直捣黄龙,不过刹那,边郁伦心中一慌,松了手,然大乔竟是虚晃,眼神一动,顺势起意,四两拨千斤,伸手一摸而上,提足掀底,竟将边郁伦整个人倒提了起来。
边郁伦恨道:“乔叶,你下流,你使诈!”
大乔一哼,“兵不厌诈,我不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只见边郁伦一手勉强才接地,大乔忽伸手而动,一路往上摸去,彼时边郁伦一个寒颤,顿停,忽扯住了他腰带的一角,“啊啊啊,乔叶,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大乔心中甚悦,可还是一脸讥讽,看不清其中情绪,“这是姚策教你的?”
边郁伦闭上眼,一字一句尤其认真,“不是,我就是被你折磨了快一个月了,还不能赢过你一招半式,我不甘心,我就想赢你一次!还有,我明明已经将《蜀黎悲》和《守空庐》烂熟于心,举一反三,为什么还是轻易就被你玩弄于鼓掌之间!《山河诀》当真是武林至高绝学麽?”
边郁伦再睁开眼之时,却是大乔大笑着将他拦腰打横抱在了怀里,随即又放开了他,一步一步向他逼近,直至边郁伦退无可退,倚靠在了窗棂扇下。
边郁伦眨了眨眼,“你,你想干嘛?”
大乔轻挑他的下巴,尽显睥睨,那眼神一路往下,更是放浪形骸到了极致,“我不妨告诉你,你此生若想赢我,只能赢在别处!”
说的是道貌岸然的话,行的是龌龊下流的招。
及至边郁伦落荒而逃,一瞥而过,裴深错身而至,“乔叶,你不会是老毛病又犯了吧?”
大乔忽将裴深一臂抵在了颈下,顺势压在了窗上,“怎地,你又吃醋了?”
裴深不为所动,“我劝你别碰他!”
大乔道:“他又不是你的人,你管那么多闲事呢!”
裴深直视他,“乔叶,我是为了你!你当真理得清你如今对他究竟存了什么心思麽?他和那些人不一样。”
大乔越发贴近他,在他的耳畔呼吸浅笑,“阿深,那你陪我一夜如何?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可是惦记了你这么多年了呢。”
裴深一冷,一勾唇,“那你要是在床上被我弄死了,可不要怪我下手忒狠了!”
大乔啧啧了两声,“你的温柔还真是只留给了林折一人!”
林折忽推门而入,“你俩干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