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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十一 佛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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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客法师问:“你们詹掌门何在?”
明知故问。
知客法师忽然捻动手中佛珠,道:“詹掌门出门云游多年,竟还未归?”
这句话听在众人的耳里一时竟也不知是能听出几层含义,毕竟清水镇破庙一事如今可是闹得人尽皆知,究竟是有几分讥还是几分讽呢。
可偏偏站在他眼前几人见到他捻动佛珠竟心神大定,乱了方寸。
齐云山弟子一时皆在窃窃私议。
大乔虽有些莫名,但也觉察出此间风向变了,“看这样子,老秃驴是不耐烦了!”
林折亦是不解,“趁詹何不在,知客法师难不成还真想把齐云山给掀了不成?不论缘由如何,说出去,以他大宗师的声望和地位,若真是欺负齐云山这一众小辈,在江湖上可是要被人耻笑的!”
大乔冷笑了一声,“傻子,醉翁之意不在酒!”
林折一惊,“你是说?”
大乔冷哼,“不然,你以为呢?你还真当他是为民请命呢?那青岩虽说是个草包,但话糙理不糙的,姥山村的事儿不过是让他正好碰上了而已,咱们在山脚下碰上那些人的时候,可没瞧见这老秃子在的。”
可林折还是不敢相信,“他一个佛门中人,也觊觎..”
大乔啧啧了两声,当即摇了摇头,打断了他,“看破不说破,江湖好再见,”大乔又笑,“更何况,佛门中人怎么了,佛门中人也要吃喝拉撒睡的,他既愿受封赐号,行走江湖,又游走朝堂,那就证明尘缘未了,凡心未断,六根不净,贪嗔痴一样不少!再说了,追求武学巅峰境界,是每一个习武之人都该有的觉悟,否则,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等待你的只有消亡!”
裴深道:“知客,江湖排行天下第五,《楞严经》在他这里一度发扬光大,从破魔始,至破魔终,历经七处破妄,十番显见,从此经首阿难启请,大段总显空如来藏理。他手上的那串佛珠亦是江湖榜上赫赫有名的杀人利器,沾过不少血,传闻那串佛珠乃是钢珠所制,外涂一层桃木,珠线更是由千根蛛缠丝编结而连,刀砍不断,火烧不断,就连太扑剑也劈不断!”
边郁伦尤其好奇,“太扑剑?太扑剑是谁的佩剑,很有名麽?”
崔即事道:“太扑剑是古北岳茅山派掌门淮北之的佩剑!”
边郁伦惊讶,“我竟不知原来还有古北岳,那,淮北之和知客法师比,谁更厉害?”
崔即事摸着下巴,缓缓道:“三年前,他们俩在泽州一战,淮北之赢了,但只赢了半招,两人算是不相上下吧!其实比起知客法师,他的手串佛珠更为江湖人闻之色变,那串佛珠其实还有个别称:修罗珠!”
大乔才反应过来,心道:原来如此。
边郁伦忽然刨根问底,“那古北岳茅山派和古南岳皖公山派有什么关系麽?”
崔即事嗯哼了一声,挠了挠头,“这个嘛,没听说有什么关系吧,我,我也不忒清楚了。”
边郁伦一脸期待地又望向裴深,忍不住双手更是紧紧抓住了他的袖子。
裴深言简意赅,“放手!”但也还是开口解释了,“古北岳茅山派和古南岳皖公山派最初本是一脉相承,当年皆师从于三山五岳派,鼎盛时期门内弟子曾覆盖大半个姜凉,甚至延伸至卅客和巫澜,然三山五岳盘根错杂,派内勾心斗角,争斗激烈,人心涣散,日渐凋零,最终地域分割,只剩下这两大分支,以北,以冀州和泽州为主,古北岳茅山派奉淮北之为掌门,佩剑太扑,以南,在皖公山一带,古南岳皖公山派,掌门周惠施,晏清剑在手。”
裴深又道:“太扑剑和晏清剑皆是名剑,也是三山五岳开宗立派之师尊谢禅老人所赠,太扑二字,取自‘凌恒山其若陋兮,聊愉娱以忘忧。大茂维岳古帝孙,太扑未散真巧存。’而晏清剑,又名:江上望,诗云:‘奇峰出奇云,秀木含秀气。清晏皖公山,巉绝称人意’。”
许是人的心越是心无杂念,越是能一语惊醒世俗人,边郁伦忽问:“那究竟是人因剑而名动天下,还是剑因人而名动天下?”
然,恰在此时,林折一声急促,“和尚动手了!”
话音未落,知客法师竟先发制人。
大乔又啧啧两声,“老秃驴不讲武德!”
汪直一声喝下,“就让我这个晚辈,向大师先讨教一二!”
齐云山,岳泉剑法,道门无为,讲究的是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迎,迎而不藏,故能胜物而不伤。
岳泉也,云厚者雨必猛,弓劲者箭必远。
弱冠之年的汪直,不论心性还是剑术,皆已是同辈之人的翘楚。正所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今夜若能置之死地而后生,岂知他日不会逆风翻盘。
大乔忽笑道:“小边边,这个汪直今夜若是大难不死,他日必会成为你的劲敌!”
林折有些担心,“只是以和尚的心性,当真不会废了他麽?”
裴深道:“脸面还是要的,和尚志不在他,但非常时期行非常手段,杀鸡儆猴亦或是引蛇出洞?汪直还是忒年轻了,从他忍不住开始接招,就注定了齐云山的被动。”
大乔忽又想起来笑问,“阿深,你以前可曾和这老秃驴交过手麽?”
裴深摇头,“不曾。”
仿佛是猜到了他的下一句,裴深斩钉截铁,“虽不知詹何藏在了哪,但他肯定已经来了。”
大乔笑,“那咱们就赌一赌,詹何今夜会不会出来,他究竟是选择要他这宝贝徒弟的命呢还是《山河诀》?”
眼瞧着汪直,青岩,吾尚皆落败,齐云山一众子弟岳泉剑阵更是人仰马翻,道门中人皆再无一人敢上前。
林折道:“若是詹何再不出现,经此一役,齐云山必声名大损,一蹶不振,道门必将衰退!”
大乔笑道:“那又如何,齐云山没了,还可以再有一个青城山,龙虎山,汪直没了,还可以再培养成千上万个的吾尚和青岩,这些和《山河诀》残本相比,皆无足轻重!得《山河诀》者若能问鼎苍穹,届时道门一统天下,这样的诱惑,不是谁都可以拒绝的!吾等皆凡人,凡人皆趋利!”
裴深忽笑了,“似你这般疯魔之人,世间亦是罕见,道门千年,你信不信,齐云山,必有镇山之宝!”
齐云山要完了!
危难之时,最先临阵脱逃的人竟是青岩师叔和吾尚。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弟子皆惶恐,乱作一团,竞相奔走!
姥山村的人见状趁乱更是又砸了东阳道院。
知客法师一声,“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汪直步步逼近,“大师说为姥山村的人讨一个公道,讨一个活路就是这般讨的麽?你今夜上齐云山,究竟意欲何为!”
知客法师道:“老衲只为,”
“他为一个人,更准确地来说,他为一本残卷而来!”低沉而又和善的声音从四面八方缓缓传来,似钟声入定,又似参天古木,仿若能让人心神安宁,沉心静气。
这声音为何有些熟悉?
道门中人纷纷落地而坐,潜心,静心,洗心。
故静字诀,乃为修道第一诀,一切法门,均从此一法门下手。
知客法师手捻佛珠,屏气凝神,非禅不得密,非密不证禅,摄心摄念,佛珠瞬动。
何以故,一切法皆为一佛乘故,非若二、若三、何况若五,是皆化城,而非宝所。
然,修罗珠却未见血,而归其路!
当真是齐云山气运未尽,逢凶化吉,有高人镇守?
然,再出现,竟是那个后山杂院矮矮胖胖见谁都笑眯眯的守门老道士!
知客法师一见来人,“阿弥陀佛,是老衲僭越了,黄芽道尊,好久不见?”
“什么,黄芽道尊?”崔即事一个后仰深呼吸,吓得差点儿嘎嘣过去,这老道士竟然是掌门的师傅的师傅,也就是师祖,就是那个早就该驾鹤西游的黄芽道尊?
那他今年贵庚了?
他头发怎么没有一根是白的呢?
他有两百岁了麽?
他竟然还敢叫黄芽道尊老头儿?
师祖竟然还吃了他孝敬上去的池州烧鸡?
等到这两人打到一块,天崩地裂,天塌地陷的时候,崔即事都还没反应过来呢。
“什么,又发生了什么?怎么回事?那和尚胆儿这么肥的麽?他,他居然敢对黄芽师尊动手?”崔即事睁大了眼,简直不敢相信。
大乔亦是震惊,“阿深,你早看出他是黄芽道尊了?”
裴深苦笑,“怎么可能,你还真是看得起我,连你都没察觉出他的气息,又何况我?”
望着眼前这昏天黑地的,大乔忽有些跃跃欲试,“老秃驴竟然还有几分胆色,不论是谁,他都敢动手,连我都想找这老道士打上一架了!”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裴深忽注意到,詹何真的出现了。
且他居然伺机打算偷袭重创知客。
裴深朝大乔递了个眼色。
大乔心道:好一个不知廉耻的老东西!
大乔的目光不知为何就寻到了此时此刻正站在人群最前面目不转睛,极其细致,不放过一招一式,观摩百年巅峰一战,看得正兴起上头的边郁伦。
大乔心道:这小子,人情世故如白纸一张,可对武学的痴迷和追求,目光所及之处,眼里,心中,只崇拜追随世间强者,毕竟…,还真是哪儿打架,往哪儿钻。
和尚也不是吃素的,早早就瞧见了背后伺机的詹何,一瞬之间,即有应对之策,竟然妄想随手就抓一个人肉垫背,没成想,顺手就要捞到最外面的边郁伦的时候,边郁伦一个后仰腾挪躲闪,至少在常人看来,竟是被站在他身后的大乔给先一步抢占先机,猛地往后拽紧了颈后的衣领子,整个人瞬间往后倒的模样。
可只有近在咫尺的和尚才知晓大乔的可怕之处,高手过招,不过一瞬,和尚竟有一丝后怕,当真是前有下山虎,后有中山狼,小小的齐云山也是卧虎藏龙,竟还有这等绝世高手隐在其中。
然,人群中的一眼,不过交错了一个眼神,知客竟然又看到了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恰在此时,詹何出手了,老秃驴顺手又掐过一个齐云山弟子就抛了过去,却又被黄芽道尊给拦截了后路。
黄芽道尊一手接过那弟子,一手炉火纯青的云厚弓劲,与汪直的那套岳泉剑法当真是高下立判,有云泥之别。
恰是此时,詹何一击必中,伏击知客,和尚重伤。
然黄芽不过一个眼神,詹何亦是不敢忤逆,有所忌讳,“师祖!”
直至此时此刻,齐云山的镇山之宝,终是叹了一口气,收手了。
巧地是,台阶上,一左一右,站在那看得如痴如醉,傻眉楞眼的两人正是汪直和边郁伦。
黄芽道尊一乐,眉眼带笑,“小朋友,日子还长着呢。”
汪直即刻恭敬道:“师祖,请受徒孙一拜!”
黄芽道尊即刻摆摆手,“不必拘泥,老头儿我早已是方外之人了,唉,今夜出手,也是人老了,心软了,看不得小辈们受委屈,可儿孙自有儿孙福,不该掺和哦,我也是时候该放手离开了!”
汪直一惊,“师祖,你要走,”
边郁伦一愣,心里是说不出的纠结和复杂,皱得将整个五官都拧巴在了一起,“啊,”一时竟也不知道自己以何种身份,又该说些什么。
黄芽道尊更是一乐,忽道:“临别之际,唯有十六字赠予同道中人。”
东阳道院,石壁之上,忽惊现十六字,‘祸福无门,唯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
齐云山众弟子齐声,“拜别师祖!”
人已遁,声远扬,迹难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