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 山 河》淮左凌戈

13、四 捡人

　　彼时，故事的另一头，边郁伦自从和裴林两人分离之后，一度也迷失在了鱼容客栈地下，很不幸，他也迷路了。
　　趁着药性未减，向秀背后偷袭，继而，两眼一蒙黑之后，醒来之际，边郁伦又躺进了牢里。
　　只是，这次，好像不是之前那个地方了。
　　这规格待遇比之先前好了不止一星半点呢。
　　且他从暗无天日的石壁缝隙里发现他的隔壁居然还有一个狱友。
　　这让边郁伦心中的小火苗又重新燃了起来。
　　虽然看不清狱友长什么样，但边郁伦对他的态度却是热烈又欢快，明朗又纯真，“这位，狱友？你在这多久了？”
　　边郁伦趴在那个细缝里，笑道：“说起来，咱们也算是患难之交了吧。”
　　狱友好像受了些伤，此刻正安然打坐，闭目养神，内息调养。
　　边郁伦又问：“狱友，你是不是受伤了？”
　　闻言，狱友仍旧没有搭理他。
　　可这依旧没有打消边郁伦对他的热情。
　　边郁伦第一次出门历练，第一次投宿客栈，就进了家黑店，本来以为已经成功逃脱了，竟然还能又被抓了回来。
　　不知不觉中，边郁伦絮絮叨叨讲完了他的一夜历险，又开始怀念起以前在山上师兄弟们一起练剑打闹的日子了。
　　说着说着，他竟然靠着石壁边上又睡着了，他这一日一夜当真是很累呢。
　　隔壁的狱友直到听到他平稳的呼吸声，才睁开了眼，“心还挺大。”
　　也不知睡了多久，边郁伦醒了，且还是被冻醒的。
　　边郁伦一瞧，狱友打坐的姿势竟是丝毫未变，不禁忍不住问道：“狱友，你都不觉得冷麽？”
　　边郁伦坚持不懈，“狱友，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麽？你也是因为鱼容客栈被抓到这儿的麽？”
　　十六岁的边郁伦遇人遇事总有一种笃定自信的天真和与生俱来的坚定。
　　此时的他说起来还真是十分狼狈，就连出门随身带的包袱也不见了，然，边郁伦起身活动了一下四肢之后，就开始探查起周边的环境了。
　　再次身陷囹圄之中的边郁伦尚且还不知自己身处何地，就敢信誓旦旦对他的狱友许诺道：“狱友，你放心，我一定会救你出去的！”
　　在边郁伦尝试了好几次以内力震动石门无济于事之后，隔壁心中暗暗摇了摇头，小小年纪，内力倒是还不错，可那有何用，真是连地下城都走不出去。
　　可边郁伦还在懊恼，原来他体内的药性并未完全消散，他的内力如今也不过剩下五成罢了，若是想强行打开厚重的石门根本行不通。
　　许是边郁伦今夜已经被抓扔进地牢里两次了，约莫也是有了些许经验了，他开始研究起整个石壁地牢的结构。
　　紧接着，边郁伦对准那个缝隙，兀自念起剑诀，以手为剑，疾电而闪，剑气长破，如风涌动，竟徒手劈开了一道裂缝，且还能无声而落。
　　裂缝之后，四目相对，终倒是，汉西一境落孤生，恩怨情长尘埃始。
　　狱友竟然看出了边郁伦的武功路数，“你师从钟南山派？”
　　边郁伦睁大了眼睛，眼中尽是藏不住的赞赏和惊讶，“对，狱友你好眼力，这是我们钟南山的南山剑诀！”
　　边郁伦还在小心扒拉着簌簌掉落的粉尘石块，避免制造任何动静，整个裂缝已经破成了一个大洞了，扬着灰尘，边郁伦就把半边身体都给探了过来。
　　想来是因为亲眼看见他在石壁上裂了一条大缝，狱友终于开始对他有了兴趣亦或者是信任，边郁伦如是想。
　　狱友问：“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边郁伦。”
　　边郁伦此刻已经完全钻进了隔壁狱友的石壁地牢里，他道：“你放心，我绝对不会丢下你一个人走的，我一定会救你出去的！”
　　然，就在此刻，重新绕回最底层的林折和裴深二人路过，恰好听到了这一句话。
　　边郁伦在这间石壁里又转了一圈，暗自摸起下巴开始思考，“只是可能还需要点时间。”
　　这熟悉的声音！
　　林折忽停下了脚步，“是他！”
　　今夜果真是惊喜连连。
　　他居然又被人抓了起来，竟然还被押在衡水帮地下城的最底层。
　　然林折透过石壁旁送食的小方洞里往里再一瞧，乐了。
　　只因这次住在边郁伦隔壁的牢狱之友竟然是大乔！
　　而边郁伦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不知天高地厚，刚刚竟还大言不惭地要救大乔出去！
　　林折和裴深同时都歪了脑袋靠在石门外听戏。
　　边郁伦当真是啥也不懂，初出茅庐，就自爆家门，出自钟南山派，武功虽是一流，但还是个无名之辈。
　　大乔忽问：“姚策是你什么人？”
　　似是想起了那个人，边郁伦便笑得很是温柔：“他是我大师兄！”
　　边郁伦其实是个很守规矩，很懂礼貌的小少年。
　　可在大乔的眼里，那笑容却是格外地刺眼，语气微妙，顿了一下，“大师兄？！”语调却是愈发的温柔，“他对你很好？”
　　边郁伦连忙点头，“嗯！就连我的剑术都是大师兄亲自手把手教我的！”
　　大乔不由眯眼，再次上下打量了眼前的这个尚显稚幼天真的年轻人，心中微哂，姚策竟是选了他当钟南山传人了麽？这才噢了一声，“确是根骨不错！”
　　等到他两人终于寒暄完了，裴深这才向大乔打了声招呼。
　　大乔道：“原来是你们俩，我还当是哪里来的无知鼠辈在这地下城里上蹿下跳了一夜？”
　　这口气，果真还是极度嚣张至极，狂傲无礼！如假包换的骚包一枝花！令人恨不得摩拳擦掌，落井下石，最好脸上再恶狠狠地踩上两脚才解气！
　　裴深呵了一声，一开口亦是讥讽，“几年不见，越发落魄了？”
　　边郁伦一瞧，“是你们俩？好巧？又见面了！原来你们都认识！”
　　林折笑道：“还真是挡也挡不住的缘分呢！”
　　大乔翻了个白眼，“你也没好到哪去吧。”
　　裴深忽道：“你受了伤。”
　　裴深笑道：“莫不是虎落平阳被犬欺，所以才会被鱼容客栈的那些人给绑到这儿来的？”
　　大乔道：“就凭那些人，也配？！”
　　裴深道：“也是，那你怎么会被关在这？”
　　大乔冷笑一声，不再言语。
　　裴深皱眉，“冷月行也入关了，你又和他交手了？”
　　裴深心思一转，“不对，你是为了躲他，才自己藏在这的吧？”
　　大乔道：“还算不蠢。”
　　裴深道：“那您老就继续待在这吧，我们就先走了。”
　　边郁伦瞬间就扒上了石门，急道：“别，等等！二位要走不如顺便带上我吧！”
　　林折望了望石门，摊手，一脸的无可奈何，“爱莫能助呢。”
　　边郁伦又两眼泪汪汪地望向了裴深。
　　然，大乔忽笑道：“小边边，你求他，还不如求我呢。跟着他俩走，兴许三日三夜都不一定能出得去呢。”
　　边郁伦愣了一下，裴深望了一眼林折，当即呛道：“谁说的！一日一夜还是可以的！”
　　闻言，林折忽然就咳了起来，附耳低声道：“我也不敢保证，原路返回的话，那地下迷宫还是绕不出去，怎么办？”
　　大乔忽站了起来，道：“说来说去，想要出去，那还不是得靠我？那我就勉为其难地答应你们的恳求了。”
　　裴深道：“呵，一个只剩下半条命的人还敢如此大言不惭？”
　　直等到大乔不费吹灰之力走出地牢，且还带着他们仨一道走出地下城的时候，边郁伦才亲眼见证了他这位患难狱友是有多厉害。
　　然，还未出地下城之时，大乔指了路，边郁伦未免波及，迫不及待就拉着林折走在前，徒留裴深和大乔两人在后唇枪舌战，互掐互损。
　　裴深又哼了一声，“不是听说你和人打架打赢了麽，怎么还是这副死样子？”
　　大乔道：“你说呢？”
　　裴深忽伸手覆上了他的脉，大乔竟然没有阻止，裴深一脸凝重，“你到底是什么时候中的毒？”
　　大乔道：“很多年了。”
　　裴深问：“当真连你都不能解？”
　　大乔道：“不能。”
　　裴深问：“那这些年又是如何压制得住？”
　　大乔一笑：“全因老子长得帅，哈哈哈…”
　　裴深鄙夷的眼神瞬间直扫过来，仿佛在说七个大字：不要脸的老东西。
　　裴深问：“那还有多久？”
　　大乔邪魅笑道：“三年？两年亦或是一年？”
　　裴深忽道：“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你肯定不是好人！”
　　大乔望了他一眼，竟又瞬间换了另一副面孔，一脸的深情款款，“阿深，舍不得我就直说嘛，原来你对我如此情深义重，我还真有点感动呢，毕竟咱俩也相识了这么多年了。”
　　裴深当即臭了脸，“赶紧死！”
　　大乔眼角弯弯，“可在林折的心中，你我可是至交好友呢，再说了，我可是这世上最了解你的人。”
　　裴深的语气越发冷漠，“我再次提醒你一次，你我之间，从来不是朋友，只是相互利用的关系！”
　　望着前面的两人，大乔忽附耳缠绵道：“你说，我要是告诉林折，我有能让他恢复记忆的法子，他会不会很开心？”
　　原以为裴深会暴怒，可他却没有。
　　只见裴深微微低了头，抿唇一笑，轻轻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就令他完全变了颜色。
　　转瞬即来的盛怒，大乔徒手就将裴深掐住脖子，举了起来，大有杀之而后快的狠绝。
　　以致于边郁伦和林折纷纷掉转回头，震惊失色。
　　林折更是冲了上前，“阿深！”
　　怎料到这次轮到裴深噗嗤一笑，说了一句大乔的经典口头禅，“我不过开了一个玩笑，你又何必当真呢。”
　　当真是杀人诛心，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大乔一字一句道：“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玩。”
　　裴深缓缓笑了，亦是一字一句，“我只是提醒你，我也是这世上最了解你的人。”
　　裴深又道：“那可以放开我了麽？就因为这么点小事还想杀了我不成，大乔，你也该收敛收敛了，这么暴的脾气，唉，以后怎么在江湖上混呢，也就我认识你这么久了，不与你计较，可是你也别吓坏了折哥和旁边的小朋友才是。”
　　闻言，大乔望了一眼林折，又望向了边郁伦，果然涉世未深的小朋友此刻受到的惊吓明显更甚，在不知所措，如临大敌，玉石俱焚，英勇就义之间来回切换，神情一度变幻莫测。
　　大乔忽然一笑。
　　见他这般，林折才稍微放下心来，“你们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的麽？”
　　裴深道：“啧啧啧，一言不合就动手的毛病可真不好！”
　　然，大乔竟也慢慢松了手，随即似乎是明白了什么，笑得更是畅快淋漓，且还轻轻抚了抚裴深的衣领褶皱，又拍了拍他的肩，语气颇是怨念，“折哥还真是你的逆鳞呢，一句坏话都不能说，我以后不说还不行嘛。”
　　边郁伦忽拍了拍心口，缓了一口气，又赶忙挤在他俩中间，“你俩吵架真可怕，居然还是为了这么小的事！还是尽量分开的好，分开的好！”
　　林折也叹了一口气，裴深笑着拉着他的手臂往前走，“吓到你了？”
　　还没等林折答话，裴深忽转过头，对大乔道：“哦，对了，将死之人，你可还有什么心愿未了？”
　　闻言，边郁伦的心肝莫名又是一颤，这厮竟然还敢公然挑衅。
　　林折亦是意外，从未见过裴深对人如此毒舌腹黑。
　　怎料到大乔却是一笑置之，“阿深，你什么时候这么爱管闲事了？！我若是不幸死了，必也是要拉你共赴黄泉的！”
　　闻言，边郁伦和林折忽然对视一眼，呵呵，这二人当真是多年好友麽？
　　这一路插科打诨，你死我活，针锋相对，相爱相杀的，
　　边郁伦听久了，竟也觉得他们可能真的是世间知己了。毕竟论才思敏捷，毒舌腹黑，睚眦必报，争强好胜，也算是天下棋逢对手了。
　　这一趟衡水帮的地下城之行，裴深和林折收获也算不小，不仅顺手捡了人，还一连捡了俩，只是不知是福是祸呢。
　　其实也说不准到底是谁捡了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