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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3 鱼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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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风习习,枝头蝉鸣,流利的古琴音悠扬穿过亭台,小池潭上的蜻蜓浮在荷叶上,突然被一个音符的错位打乱了节拍,拍着翅膀跳起来。
“又错了——”我懊恼地将手平摊在琴弦上,抚平刚才的颤动。
“继续。”
对面的人未见抬头,手执墨笔在案头书写,声音如玉石相撞“这次有进步”笔尖微顿,“错的那点,再练几次。”
“啊——不练了不练了,练了一上午了好累——”我起身坐到旁边的小几上,托着腮帮子抬头看叶瑄,小声嘟囔:“好不容易今天有时间休息,就要来纠正我弹琴,上次还说要和我一起下棋的,好嘛,还有公务”。
手指戳戳桌上花瓶里的丁香,戳戳,戳戳,啊,掉了一朵,紫色的小花透着丝丝甜香,“吧嗒”躺在红木桌上。
被指控的人总算抬起了头,无奈地看着我,温声道:“放过那支丁香吧,李管家刚放在这没几天”他低头迅速写上几字收尾后放下手中的笔,“而且我记得,是你承诺,弹不好这首曲子就不会休息的。”
我成功被他噎到,看着叶瑄挑眉看向我,突然心虚。
还记得上个月我信誓旦旦说自己一定把这首曲子练到滚瓜烂熟给他听,如今还是卡在快结尾那一处,着实有些说不过去。
见我抿嘴不出声,眼睛瞥向一边。他摇摇头,走到古琴边上,将手指抚在琴弦上,轻轻拨动,连串的琴音顺着弦声的颤动倾泻而出,婉转悠扬。
那双手灵巧地在弦上舞动,点点坠玉之声,似泉水流淌。窗外树枝上黄莺叽喳的声音都安静了下来,飞到窗框上停留。
我突然想到来这里的那一天。
身着淡紫外衫白色里衬的男子拉开门帘,修长宽大的手并不算温暖,扶着我走下马车。
一路颠簸,刚下车的我走路略有不稳,他撑着我的手,稳住我的步伐,待我抬头便看到叶府的门匾,磅礴大气的字彰显着主人的胸襟。
来叶府接近五年,我从刚开始处处小心留意,到如今肆无忌惮要求叶瑄挪出来时间陪我,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的纵容。
他纵容着我,一点点,和丝线一样细细缕缕地渗入他的生活,方方面面。
最开始,我也不是很明白,他教我琴棋书画,让我看策论经文,却不强求我学女工学三纲五常,是不是要把我当成他的养女?表妹?还是别的什么……
我曾经因为这件事纠结过好长一段时间,头发都掉了好几根,但是因为叶瑄的表现太过自然,让我总觉得是自己想的太多。
终于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我停止揪自己头发的行为,决定不再去想。
我不太愿意想那么多不明白的事,徒增烦恼,叶瑄年纪轻轻头发都白了,一定是他想得太多,烦恼太多了。
日子相安无事地过着,叶瑄总是会因为我表现出的愚钝而无可奈何,在弹琴上,我要很努力的练习才能弹完一支曲子,且不论好坏,能完整弹完就算是出色。
策论上我简直一窍不通,夫子的大白胡子都要薅秃了都没得办法拯救那糟糕的策论成绩,在叶瑄面前哀声叹气,连连摆手。
请辞后听说胡子又长出来了,心情好得当晚回家就多吃了两碗米饭,嗬,牙口真好。
诗书经文什么的我总也是背得滚瓜烂熟但是理解不能,瞎写的分析占了大头,嗐,没办法,学不会这能怪我嘛。
唯独让他操心少的大概就是舞蹈和绘画吧,每周一次的舞蹈课,老师都捡了宝一样地教我,我尽情舒展自己的肢体,柔软的腰肢翩翩起舞,自在如行。
绘画是叶瑄教的,他不做过多引导,只是放我自己去观摩赏析名家作品,告诉我“描绘你相信的世界”,夹杂私人情感,我总是画出一些让叶瑄赞赏的作品。
叶府里没有很多侍女,只有一个上了年纪的嬷嬷,和管家合力主持着内院的琐事。
叶瑄曾给我安排侍女,在我不小心看到新来的侍女偷偷给他送信的时候,我打消了这位侍女一直呆在这里的想法,他虽然有一些诧异,最后也同意了。
他很忙,每天有办不完的公务,哪怕回府也时常燃灯加班。我也是在来这一段时间后发现的。
最初来这里我抱着有些忐忑的心等他回府,有次在等他回来的时候实在扛不住睡着了。
第二天他在用完早饭即将出门的时候欲言又止,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其实不用每天都等我回来的,你可以早些休息。”言罢提了一下绛紫官服的衣袖,缓步离去。
我可算歇了一口气,自此每日到点就抱着枕头早早会见周公,整个人将嗜睡摆在脸上。
即使繁忙如此,叶瑄也请了老师来教我功课,下棋和书法算是课余辅导,由他亲自教。
每月挤出自己的空闲时间,他还要对我的功课进行考核,不达标准就有一定的惩罚。说是惩罚,其实类似于小惩大诫。
比如背写策论或者书画,有时他会派我整理府里的书屋……啊,说起这个,我总是打扫着就不知不觉睡着了。
管家找人来到这里见到后只能叫来叶瑄,而他刚回家,还没来得及换衣,就要把睡着的我轻轻抱回揽月阁。
揽月阁算是整个叶府除了叶瑄住的居室以外最大的房子,院子里种了一棵梅树,是我第一次来叶府时候醒来时候看到的地方,和叶瑄的院子隔了两个亭子。
距离其实很近,我每天吃完饭消消食的时间就能走好几个来回。
叶瑄院子里有个小池塘,每年会投些鱼苗,平时他忙于公务会忘记喂食,这个活有时就会落到我身上。
眼见着一条条锦鲤鱼苗慢慢长大,红的黄的颜色各异,鱼塘每到夏天鱼儿就会十分快活,喂食的时候蹦来蹦去,看着很喜人,我有时候会起馋心,眼睛总是忍不住直勾勾地盯着哪只长的好看的。
叶瑄似乎有所察觉,某天在我终于弹完了七弦乐的时候说自己可以亲手刨鱼,给我做鱼烩。
我看着过他手的鱼儿扑腾几下,被他手起刀落,只需几息就安静下来,下手迅速,鱼便被刨解得干净利落,整整齐齐,吃的时候只觉肉质鲜嫩,饱满紧实,入味含汤。
那天见识到他的手艺,我突然觉得自己之前吃的鱼烩索然无味。
于是缠着他让他再做几次,他好像找准了拿捏我的地方,玩味地笑着,温声答应我每练好一首曲子或者表现好的时候便给我做。
某天考核日,画出了一副有特色的山水画。他欣然起身,说做烤鱼。
夕阳余晖的光透过竹叶的间隙洒在他的银色发丝上,亲吻他的面庞,雕刻好的高挺鼻梁,落在他紫色眼眸上长长的睫毛。
我突然发现,他的眼尾有一抹红色,衬得细长的眼添了一层脆弱,这红色淡而无痕,不细看发现不到。
等察觉到,我早就脱口而出。
“叶瑄。”
“嗯?”被长久注视着的男子似乎刚刚发现,抬眸,一瞬间,琉璃般的眼眸中只有我一人。
“……”我迅速低头,掩饰突然加快的心跳,咬下最后一口鱼,收起碗筷,“我吃好了,记住你说的,不要忘了。”匆匆离去,走到走廊尽头差点被步栏绊住。
啊,胸口扑通扑通地跳,有点乱节奏,奇怪,我没生病啊?
迷惑了一段时间,我又觉得那只是意外。那天的心跳就像是只绽放一次的昙花,稍纵即逝。
琴声结束,余音绕梁,黄莺在窗外赖着不走了,我眼神定焦看向抚琴的人,一秒作沉醉状:“叶瑄你怎么能谈的这么好听——鸟都听痴了!”
“少嘴贫了,好好练习”他走来把那掉下来的小花骨朵拾起来,走到窗前撑开窗帘,放到那只发呆的黄莺面前,微微一笑,扭头看我,手支起来到下巴上,“或许,你今天练好的话,能吃到新鲜的鱼。”
我眨眨眼睛,从小几上跳下来,顿时生出了无限的动力。“我现在就练,马上练!你等着烧鱼吧!”
微风轻轻吹拂他的发丝,冷香淡淡地环绕着,我集中注意,终于赶在日暮将近时刻完整地弹完了曲子,美美地吃到了新鲜的鱼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