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真情流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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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颐，陈颐。
颐，是易经六十四卦之一，有自食其力，修身养性的意思。
像宋明理学的奠基人物之一程颐便是这个名字。白筱是南方人，稍有些前后鼻音不分，于是读陈颐二字几遍后便联想到程颐。
但想来这种熟悉感并非这种缘故。
似乎…似乎…对了，白筱突然福至心灵。今天的课堂自我介绍环节，第一个小朋友秦予松说“要成为像陈颐师兄一样厉害的人”。
原来他们竟师出同门。
不过这也说明不了什么，蓉城戏曲学校有几位京剧大师坐镇，他们收的弟子年龄上至知天命老叟，下至垂髫小童。因此秦予松口中的师兄也许比他大了好几轮不止。
倒是有一点毋庸置疑，陈颐是个优秀的京剧演员，工小生，且很受小孩子欢迎。
这样一想，白筱对屏幕另端这位“素未谋面的老师”多了一分好感。毕竟小孩子最是善恶分明，能得到小孩子纯粹的敬仰，定然是一个很好很温柔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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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颐今年的几场演出已全部结束。与白筱聊完天之后，他将手机放在一旁，拿出一个线装笔记本，开始写日记。
这是他从孩童时期便积累下的习惯。刚进戏校的时候他还很小，初次离家那么久，每天的训练又很累，于是没过几天他便一个人在宿舍大哭了一场。
第二天他顶着小兔子一样红彤彤的眼睛去上课，被老师瞧见，将他独自留下问话。老师安慰了他许久，最后说道：“其实我也是这样过来的啊。那时我很想家，于是便经常往家里写信，几乎到了每天一封的程度。后来觉得实在是太费钱了，我也没什么真正有用的事要跟家里联系，反倒白惹他们担心。便开始写日记，将心情都写下来就会好很多。”
陈颐记住了，当天回去便在日记中写下：“今天老师将我单独留下，我本以为他要训我，没想到他竟与我聊了好久的天，还说我最近上课表现很好，说他年轻时也与我一样……老师真好，我一定要继续努力，不让他失望！”
后来长成了沉稳的小少年，不再有那么多的心情起伏，陈颐便在日记中写每天的训练心得。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个“复盘”习惯倒是让他在同龄中越来越出类拔萃。
他翻开新的一页，先是例行写下今天的训练心得。写到末尾，却另起一段：“我又见到了那个小姑娘，原来她是蓉大的高材生。她今天似是又迷路了，刚好撞进我的秘密花园，这样一想，我们还挺有缘分。不过显然，她没认出我，一双澄澈的大眼睛却是没变，仿佛能看穿人的内心。我在她面前，心跳莫名就加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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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筱下地铁已经六点过，她想了想，自己常吃的那几个食堂窗口大概早已售罄，于是便决定在学校附近吃一碗牛肉面，也当作是今天“首战告捷”的奖励。
这家面馆的经营者是一对六十多岁的夫妻，待人热情又和善。白筱大学报道第一天独自一人拎着两个大箱子，走到校门口实在累得不行，想找个地方歇歇脚，便在这家店点了一碗牛肉面。当时并没到饭点，大堂里只有白筱一人，于是夫妻二人便与这唯一的顾客攀谈起来。
他们问白筱学什么专业，白筱答道中文，妻子便说这孩子一看就读过很多书，气质这样好，以后指不定能成为一个大作家。丈夫解释道他们的孩子以前也在蓉大读书，他们这家店就是那时开起来的，后来儿子毕业了，他们却与这座城市这所学校处出了感情，便留了下来，如今一晃也二十多年了。
白筱微笑点头，性格偏腼腆的她很难做到与人初见便相谈甚欢，但她又不忍拂了这对夫妻的好意，于是尽管不知如何搭话，她还是认真倾听并不时做出回应，尽管不饿，却还是将一碗面吃了大半。
之后她结账要走，丈夫主动过来帮她提箱子，“小姑娘一个人来上学也不容易，正好我店里这会儿不忙，我送你到学校门口吧。”
白筱正要推拒，妻子也应承道：“去吧，我应付得过来。你说我们也帮不上什么实质性的忙，就是一小段路，让祖国未来的人才再好好歇歇哩，别累着。小姑娘要是吃得惯的话以后常来啊。”
白筱认真答谢，又笑着应声：“我会的，您做的面真的很好吃。”
如今白筱已经大四，想到开学第一天，认识了哪些同学，老师讲了哪些话早已记不清，但老板老板娘说话聊天时的神态在记忆中却依然活灵活现，这碗牛肉面也成了白筱对蓉城的初印象。
“筱筱来啦，吃什么？”
“老样子。”
后来她的确履行了对老板娘的诺言，每月至少会去上一次，也和夫妻二人真正熟悉了起来。
面馆生意很好，这会儿人尤其多，大部分都是蓉大的学生。白筱扫视了一圈，发现只有内屋靠近电视的那个角落还有空位，便径直走了过去。
等餐的功夫，白筱不想闲着，于是抬头看了眼电视。说来也是巧，今天才刚与戏曲有了较深度的接触，这里放的就是戏曲类节目。得益于近来恶补了不少戏曲知识，白筱一眼就认出剧中人的扮相是小生，再一看剧目《群英会》，便断定这是周瑜。虽不认识这位演员，白筱依旧看得津津有味，直到老板娘来送餐，连叫了她两声，她才发现自己看得入了迷。
老板娘很是惊讶：“想不到筱筱也喜欢看京剧，我和老头子喜欢看，便总把电视调到戏曲台，结果来吃饭的顾客，就是你们这帮大学生居多嘛，几乎从没有人看。”
白筱实话实说道：“只是最近才发现戏曲的魅力，其实我并看不出什么名堂。苗姨，这个演员是谁呀？你看，我只知道他唱得很好，但具体哪儿好，我就完全说不上来了。”
老板娘顺着白筱的目光又看了一眼，顿时眉开眼笑：“筱筱好眼光，他呀，是你苗姨的偶像，长得帅不说，还获得过戏曲界最高奖项‘梅花奖’哩，叫叶吟秋，要我说啊，这名字就透着一股艺术感。”
白筱在心中记下这个名字，想着可以回去百度，再多听听人家的戏，既然是小生，也许他也扮过杨宗保呢？《穆桂英挂帅》，这大概是目前唯一一部她可以品鉴一二的剧目了。
于是就这样，她一边吃着面，一边听着苗姨兴冲冲的普及，一顿饭的功夫，便对这位叶吟秋先生肃然起敬。毕竟无论在哪一行，做到顶尖的人都是值得尊敬的，何况这种需要沉下心来日复一日打磨的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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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赚着外快见世面，正事还是不能忘。每年秋季学期快要结束的时候，都是蓉大的毕业论文开题时间。白筱的毕业论文自然是跟着周老师做，然而具体的选题她还没什么头绪，这几天也一直在为此发愁。
她的三个室友，周秦秦在准备考研，目前正是冲刺期；方晨打算回老家工作，已经签好了合同；这两人虽情况不同，但都是一样的神龙见首不见尾。因此当白筱回到寝室时，只有同样保研的李荣欢，正在看综艺节目哈哈大笑。
尽管知道自己的问题可能很煞风景，白筱还是弱弱地打断了李荣欢：“欢欢，你的毕业论文选好题目了吗？”
李荣欢的眼睛没有离开电脑屏幕，随口答道：“没有呀，不是还有三周才开题吗？不着急。”
白筱想，也对，毕竟当代大学生，ddl才是第一生产力。然后瞥了一眼李荣欢的屏幕，上面正好飘过一句，“ddl好比世界末日”，行吧，只有三周可活，更要好好享受生活了，还想什么毕业论文。
白筱的内心小剧场进行得如火如荼，李荣欢这时又突然来了一句：“但我大概确定好方向了。”
很好，谈话有望进行下去！于是白筱很上道地继续问道：“那是什么方向呢？”
李荣欢合上电脑屏幕，转过身来和白筱对视：“语言学相关的方向，大概率是计算语言学吧，你知道的，我高中是个理科生。”
“欸，那是要和计算机结合了？”白筱有些惊讶，但仔细想想，其实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是的，我下周一就去找吴老师讨论具体选题。你呢？继续和周老师做古典文献学？”李荣欢知道白筱大三一年都跟着周老师，做了一些文献校勘的工作，故而有此问。
白筱想了想，将自己最近的困惑如实道来：“其实问题正在于此，你也知道古籍所下面有好几个具体的方向，我一直以来接触的都只是冰山一角，因此我不能确定这是自己最喜欢最想做的方向。”
李荣欢不答反问，“你知道我为什么高中读理科，大学却学了中文吗？”
白筱试着猜道：“因为喜欢文学？”
李荣欢摇头，“对了一部分，但不全对。我高中时的确是喜欢文学，在父母逼迫下选了理科，高考报志愿时，拿着能上金融计算机的分数填了中文，还是自己偷偷改的志愿。录取通知下来那天，我爸脸都绿了，我却浑身舒爽，因为我终于反叛成功了，虽然迟了三年。
“自己选的路哭着也要走完，何况我本来也挺喜欢文学的。只是可惜高中三年来培养的理科思维根深蒂固，上了大学我才发现原来喜欢和适合是两码事。”
白筱若有所思：“所以，你才想选计算语言学这个方向？”
李荣欢笑了笑：“对啊，曾经喜欢过，也尝试过，发现不合适就及时止损呗，就像谈恋爱一样，下一个更乖。”
“那，万一发现下一个也不合适呢？”
“天无绝人之路。何况我相信，以我们的学习能力，考个公务员不也挺好？”
李荣欢说完这句，转过身继续看综艺节目去了。白筱在原地站了片刻，也放下书包，取出今天上午刚从图书馆借的一本《戏曲文献学》翻看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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蓉城戏曲学校是有晚训的，主要是针对12岁以下的孩子，扎实基本功，也就是白筱带的那一批孩子。陈颐今年的演出已全部结束，因此在恩师叶吟秋的推荐下，最近两个月的基训由他负责组织与指导。同时，蓉戏作为他的母校，他也十分乐意于这个差事。
今晚的基训结束时间有点晚，陈颐打算住在蓉戏的教职工宿舍——胡校长知道他最近来，特意拨给他一间。平日里他住在蓉城京剧院附近，是同事家的房子，以亲友价租给了他，离蓉戏有一段距离。
他往教职工宿舍走的时候，孩子们也三三两两一起回宿舍，他们正好同行一段路。到了分岔口，他正想与孩子们道别，突然感觉到一个孩子拉了拉他的衣角，然后很小声地说了一句：“陈颐师兄，我能和你说会儿话吗？”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真情流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