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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夜雨闻铃肠断声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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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再有八日就是敕后典仪,六署经常走动。禁庭无嫔御,她亦清闲。每日除却去福宁送两碟蜜饯,就是教霄儿写字。是日她提食盒去时,恰逢一个粗服仆妇出来,她避闪不及,撞在了舒明霁身上。齐嘉方想上前喝斥,她却握住舒明霁的腕子,细细打量她所佩戴的珊瑚手钏。方衍在旁催促,“您该出宫了。”说罢又跟舒明霁施礼,“娘子恕罪。她是外头请进来的,原是在荒僻之地,不懂规矩,您无妨吧?”舒明霁摆手,那仆妇撩开花白的头发,余光瞟向她与齐嘉,“娘子?”舒明霁见她惊惧非常,才要问清,却闻今上道:“明霁,快进来。可是惊着你了?”说罢他示意方衍,“跟朕进来。”随后殿门紧闭,舒明霁从未见他这么谨慎,“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那仆妇期期艾艾,半晌才说:“贵人面容与娘子相似,奴看岔了。”
今上看向舒明霁,齐嘉却预先斥道:“你看清楚了。舒娘子和她哪里像了?”舒明霁偏眼示意她噤声,她所提不是钟豫,什么事能让他谨小慎微,连上了花甲的仆妇都寻来问津。“她只有两分,更像娘子的是您。”齐嘉只觉荒谬至极。仆妇粟娘,曾是吴昭媛阁里的。她难产身亡后,先帝以事主不力的罪名,杖毙她的掌事及亲厚的内人,她们这等外头粗使的,则被遣去行宫做粗使宫人。今上默然挥手,命方衍送她乘轿出去,又侧首仔细打量齐嘉。她被盯的发慌,立刻下拜请罪:“奴知错。奴冒犯吴娘娘,请官家责罚。”今上凝视片刻,方一笑道:“起来。我没有得姐姐韶华时的画像,所幸今日知晓了。”
梁襄入内禀告:“官家,平昌郡夫人到。”舒明霁欲避让,今上却握她手,“不妨事。是我们的外祖母。”老人家似乎有腿疾,两个内侍搀着仍走动吃力,今上忙将她扶坐,等内侍又阖了房门,他才说:“您受累了。”朱氏垂首,今上随即道:“外祖父去得早,您亦数载受病痛折磨。我知您走动一趟艰难,但有些事必要当面问清。外祖母,阿娘可有兄弟姊妹?”
朱氏神色黯然,“老身体虚,彼时家境艰难。我十九岁生了阿澄,四十岁老蚌生珠,又得了个女儿。昔年禹州闹兵乱,因近边塞,时常有兵鲁子烧杀抢掠。有次我与当家(借代夫婿)在街坊卖蔬果,听闻兵鲁子又去烧房子。匆忙家去,本拜托邻家的婶子帮忙照顾,可性命垂危的时候,都是自顾逃命的,苦命的阿澈葬身火海了。”今上复问:“姨母是哪年生人?”朱氏回答:“治平二十五年。今该有二十岁。”今上指向齐嘉,“外祖母,您看她与阿娘形貌可效似?”朱氏浑浊的眼眸亮起来,几欲起身,最终是帝妃双双扶她,“阿澄,你回家了?我当年就要你早些回家的,你却偏要攒钱,说再做几年就能给家里换一处宅邸。是我们没用啊!要你在这阴险腌臜的地方丧了命,连自己的哥儿都等不及瞧一眼!”
她将齐嘉错认成吴澄,齐嘉亦开始自我怀疑,“这不可能。”等她镇静下来,舒明霁去握齐嘉的手,擦去她不停滚落的泪,“我是孤女,我没有家人!明霁,你知道的!我六岁就进了宫,之前只有蔡婶照顾我。”朱氏继而说:“邻家是对夫妻,的确姓蔡…只房舍烧毁后,禹州动乱。他们举家逃难,再不曾回来。”齐嘉跌坐在地,舒明霁蹲下身,复望向朱氏,“这些年您可有寻过她?”朱氏擦着眼泪,跌回座上,“我只道她死在火海里头了!都烧干净了,谁成想她…邻里乡亲,虽日常相互帮扶着,但后来找不到蔡婶一家,也就渐作罢了。”
齐嘉目光真诚,缓回握住舒明霁的手,“我自幼没有爹娘,只有一个视如亲妹的挚友。”舒明霁将她扶起来。朱氏不再纠缠,凝视齐嘉很久,才侧首笑着点头,恍如自嘲。“贫寒人家不该有儿女。我先舍了阿澄进黑心处所,又没随身带着阿澈,是我不配当娘。如今既知道了,不敢贪图你认我,只求官家您替我护她平安顺遂。”说罢她复笑了笑,“之前您一直管老身要阿澄的画像,说各个时候的都想要一张,如今活丹青就在眼前了。”齐嘉扭过头,偏不让她们打量。
今上转开话锋,“听宫人说,当初娘有身孕,您入宫探望过,她可与您说过什么?”朱氏仔细回想,“她哭的难过。说自己不能伺候,先帝就不常来了。还说怕因自己低贱,生出的哥儿亦不受疼爱。我劝慰了好一会,等到出禁庭的时辰,她搂着我的胳膊哭的厉害,说惧怕殿下管教、惧怕杨修容欺凌,最后内人将我带走,她又在阁门前被拦住。那时候她有八个月的身子,原不该怕滑胎。可她疑神疑鬼的,非说有人要夺走她的孩子,要在生产那日杀她。我只道是禁中娘子多,子嗣亦多,她是内人出身,担惊受怕在所难免。现下想想,若能多安慰她几句,想必就不会有难产那一遭了。”李太后、杨淑妃,果真是她们谋害。今上遽然起身,舒明霁忙挽住他的手臂,“官家息怒。兴许真是吴娘娘过于焦虑?妾有娠时亦会多想。”朱氏亦说:“那时她面容惨淡,似悲痛万分。句句都是恐惧,唉!说到底还是我跟当家的无能,否则怎能教女儿受这等委屈。”
说罢她又唏嘘道:“我们原在京还有几门子穷亲戚,说来倒巧,照理我与贵妃还能攀亲。”舒明霁诧异,听她解释道:“我与您外祖是远房堂亲。这么算,您跟官家亦是亲戚。”今上却始终沉浸在阴霾中,半晌对舒明霁说:“自娘孕入六月,大娘娘再不许她随意走动,还特地遣了两个女官看守。这才引得娘忧思郁结,最终血崩而亡!明霁,是她和杨氏害死了娘。我是认贼作母啊!”他愈发激烈急切,舒明霁却不知怎样劝慰。她自然想同他一处,然李太后多番指点,可以说是她半个老师。最终,今上决意去寿康,着梁襄送朱氏出宫。她走时目光停留在女儿身上,齐嘉却不受,刻意别开眼去。
陈年旧事,牵出段段愁怨。寿康殿,一片肃穆,母子两人沉默相对。许久,今上才说:“臣要请教孃孃一事。”自幼养育,视如己出。他曾数次要她讲解诗文、允许自己出殿去放纸鸢、写字、丹青、投壶,都是她所教授。李太后颔首,今上直截了当,“臣的生母为何早逝?”她神色如常,“吴昭媛难产,血崩而亡。”今上哂笑,又端正神态,“这是一贯的说辞,臣要听的是您的。”堂上端坐的嫡母尤是平日的慈祥端静,“怎么?这桩尘封的旧事,官家打算再提起来?”
他碰碎建盏,这一套大玉川先生是太后最爱重的,“臣得姐姐托梦,说她受奸佞所害。当年孃孃是统御禁庭的皇后,到底怎样该是您最清楚,请大娘娘告知实情。”太后却不以为意,“没有奸佞,她有孕时忧思难耐,以致胎象不稳,最终难产。”今上抬眼质疑,“姐姐孕六月,您赐下两个女官,是为何意?”陈年往事,二十多年,回想起来十分艰难,于是过了很久她才说:“吴氏孕五月时,在福宁殿前跌了一跤,先帝不放心她,让我遣两个女官去照顾。”今上却讥嘲道:“先帝?明霁有妊娠时,太医多劝告她时常走动,以防子大难产。您却着意不让姐姐出阁。”李太后拍案,“荒唐!五哥,你是意指我害死吴氏?她下人出身,有什么让我忌惮的?”这是他早就想出的,“爹爹开恩特允姐姐亲自抚育我,彼时二哥病重,您不能没有嫡出皇子。既然大娘娘您这样蔑视姐姐,连提起她都是下人出身,又为何要过继朕为嫡子!”
人都有私欲,她过继今上,实在不能只是照顾无母的皇子那样简单。他却恼怒非常,直接翻了茶案,“是不是你害死了朕的生母!”杨太妃焦急赶来,听里头摔砸的声响,便立刻闯了进来,“五哥,你这是要做什么!什么生母?吴氏宫婢出身,你岂能有这样的娘!”今上斜睨她,“太妃。只怕这其中不乏你的推波助澜。听闻你甚厌恶姐姐。”她愣了,随即也不掩饰那份嫌弃与愤恨,“她是浅薄的性子,我是不喜与她打交道。又动辄哭哭啼啼,惹得你爹爹心疼偏私。怎么?五哥现下又怀疑是我害死了吴氏?你要怎样?将我和你的孃孃都拖出去打死?难怪啊,你同样为了贱奴舍弃了妍妍,她在雨夜哀求你放她回家。你在何处?你在栖梧阁,栖守在那贱人身侧!”今上又摔了手旁的建盏,“请太妃慎言。朕的生母是先帝亲封的昭媛,明霁是臣亲谕敕诰的皇后。”
杨淑妃哂意分明,“是。帝王的抬举固然要紧,然出身微贱将会伴随一生。五哥以为宝座从哪里来?若无李家、杨家、高家为你臂助,你就算是再贤明、仁爱,先帝亦无可能立你为皇储君。如今你倒好,既不知恩图报,又罔顾多年的顾复之典,妄图以子惩母,犯大不孝!你以仁孝治国,便请去问问谏官宰辅,可都赞成你有此举动?你这是在逼诘你的母亲啊!”今上漠然望向她,“您这是承认了,的确是你们联手害死了姐姐。”她不假思索,“吴氏性情多愁善感,她成日疑神疑鬼、担忧旁人谋害。先帝都没办法,我们又能怎样?遣人去照顾,是先帝给娘娘的谕令,怎么,我们还能抗旨不成?五哥若真要计较,吴氏有娠时,先帝屡传冯氏司寝,恩幸甚重,才引得她妒忌难安,这笔账是您皇父的,就请你百年后同他算去吧!”
下阴曹地府,他定要问过先帝,为何要薄待阿娘,致使她忧思伤孕。李太后撑案起身,“淑妃,你先回去。”杨太妃欲言又止,最终听从,向她欠身便离开。“昔年吴氏身殒前遣人来禀我,说欲见我一面。我彼时就在栖梧阁,她将你托孤于我,说请我将五哥过继膝下,悉心教导。她不承望你登临帝位,只求你福寿康健,连年无虞,并将两心爱的珠钏交付给我,一给你,一给将来的儿媳。我珍藏多年,直等到你践阼后才给予。”
今上细想,“是那串紫檀?”太后默然颔首,后回了座,“五哥怨怼禁中无人记得她,并非如此。她的音容笑貌宛在我眼前。”接下来的言辞是显著的佐证,“重九节,登高祈福、拜神祭祖、一元肇始,还是她的生辰。”他望向太后,过往的纠葛使他思绪繁杂混乱,一时难以道明。“我将紫檀给了五哥,你却转手赠给了明霁。我第一次见她,她便戴着珠串。阿澄另有给儿媳的珊瑚手钏,我亦给了她。阿澄会喜欢明霁的,她婉丽温厚,淑慎和敬,一如昔日的自己。”
今上诧异,“姐姐跟明霁很像?”太后颔首,又摇头,“舒娘子是温润如水。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正善治,事善能,动善时。钟豫在庭,她守拙谦恭,从无争高下之意。可阿澄不是。昔先帝嬖冯娘子甚,禁庭独此一家。她意欲争得先帝青睐,屡与冯娘子有衅,最终先帝还是偏袒冯氏多些。若钟豫当真有冯氏城府,想必如今明霁便只能常年事于寿康,再无雨露。你会爱惜明霁,我从不觉离奇。她就像凌霄,从不靠攀援和依附成长,最终说服群臣的并非官家,而是她的德行。你曾亦为钟豫抗衡谏官,最终却是自己妥协。虽以舒姐儿家世,难以为表,却到底有为社稷衍后嗣的功德,这是不容置喙的。她命数好,接连得子。运道好,对家是钟豫。本事最好,能够服众。今后五哥儿要好好待她,莫要让她步吴昭媛后尘。”
今上齐袖为揖:“孃孃,臣不会有嫔御了。三载有余,人心沉浮,波谲云诡。臣无法像待明霁一样待旁人,永远都会有亲厚和疏远。我恐惧看到她惊惧、啜泣,更不能再容她身处险境。数年前,臣与妍妍相约,无论何时何地,无论身份贵重与否,必要相互帮扶、患难与共、期颐偕老。但她却湮灭在这禁庭中,终究与她人无异。依靠我给予的权势翻云覆雨、草菅人命、党同伐异、挟私报复。我不能看着有朝一日明霁也渐变成那副模样,我不能以圣人的圭臬去禁锢她,便只能竭尽全力的维护她。只可惜与妍妍相逢时,臣最大的力量不过是相守相惜,却给不了她想要的东西。”
李太后沉吟良久,“贵妃恳求您给过什么吗?”左思右想,似乎她从未强求。她始终在等待,缄默无声的守护。“所谓真心,不是索取、讨要、比较、占有,而是给予、奉献、守候、和放手。钟豫是一腔赤忱,但杨淑妃不曾教好她。若你尚心爱于她,徇私舞弊,姑息她及钟氏宗族子弟所行恶事,她将毁去自己、同样也毁掉你。而舒氏受谏官诘责、弹劾不顾百姓诸事时,贵妃可央求官家宽纵?”他注视着建盏碎片,“臣前些日刚得了一套大玉川先生,是您最喜爱的翡翠,回去便遣人给您送来。”
李太后继而笑道:“小时候禁庭沉闷,你又不服管教,总想跟钟豫一起叛逃出牢笼,何等惺惺相惜。而如今五哥成了垂宰天地的仁厚之君,自愿屈就于宫城之内,以文韬武略治载社稷。你们再不同道,即使硬绑在一处,依旧不能同流。不必因她的早薨而深感内疚,她从没有彻底明白。天子家事形同国事,从不能遮掩纵容、得过且过。如今她自食恶果,你尚念旧谊、不予追究,已是仁慈,亦全了你们数载青梅竹马的情分。”
他再揖手,无言谢过这番开解。踏出寿康殿,却见舒明霁垂手立在长廊尽头等他。爹爹辜负阿娘,他却再不能重修旧事。他款步而至,她亦迎上前。他揽上她,“走吧。”她抬眼觑他,倏忽后顺他话道:“好呀。”
我想与你一起走,携手而行,同心同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