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夜雨闻铃肠断声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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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齐嘉坐于她身侧，还似往昔在司乐署没心没肺的时候。拨浪鼓摇呀摇，小孩子的韶华，无忧无虑、逍遥自在、自得其乐。齐嘉却遽然失笑，“孩子都有四个了，还喜欢多愁善感？定是有事绊住了。”她双手交握着，藕荷色的茉莉碎花的袖摆荡下来。青树翠蔓，参差披拂，婀娜的舒展着。本是惬意的初夏时节，齐嘉见她难以纾解，便说：“令弟落榜，似乎在你意料之中。”几月前就尘埃落定的事了，舒家的子弟庸碌无能，恐怕这辈子都难考中了。急促的跫音传来，齐嘉拍拍襦裙，从善如流的起了身，笑着向她眨眼。
他似乎来的比往常要焦急，她亦略显惊异的起身迎候。礼未施下，他已紧握住她的胳臂，“成了！”意气洋洋，她却疑惑，“什么事？可是吴娘娘的……”他的喜悦被冲淡些许，却尤是宽朗的笑，“是我们的事。”她细想过，除却立中宫，或许再没有要跟臣僚商议的。“礼部已拟出吉日。六月二十八，你我大婚。”她愣了片刻，直到他的手触到肩头，“你不愿意？”
诧异后是震惊，震惊后又是欢喜，她恢复笑意，“不是。只没想过这样快。”他牵她入阁，“争了整整一日，这时候才散。”她斟茶给他，他笑着接过来，像吃酒一样饮尽。她调侃道：“怎么？是福宁的镣子缺您茶水了？”他轻拍茶水小案，“你怎么知道？回头瞧了几次，他都没察觉。若在言官前询问，怕他要被怪罪，我看他岁数不大，也就作罢了。”说罢他又撑臂支颚，“给我做盏茶？”她侧开眼，“福宁缺了您的茶水，妾为何要给您做茶呀？”他满脸不怿，“我为你舌战群儒，如今连碗茶都没有……”
她已提步出了阁，让内人拿茶具来。从善如流，行云流水。“《茶具普赞》中有言，首阳饿夫，毅谏于兵沸之时，方今鼎扬汤能探其沸者几希。于之清节，独以身试，非临难不顾者，畴见尔。而今雪涛不散，请官家御览。”他接过，原是沏茶技艺高超，一年前的夜晚却大失水准。他又尝过，近日回想起诸多童年旧事，钟豫薨逝后，追思悼念都不曾少。她向来不喜学这些‘小伎俩’，说做茶是下人的差事。她自矜身份贵重，却不知茶道深邃，岂分尊卑。
等吃过了茶，又遣来了人服侍盥洗更衣。在她几次三番的鬼祟和探头后，他终于察觉了异常。最终摒退了下人她才垂头送进来。走近了他才看清，是寝衣。她把东西塞给他，他展开细瞧，又凑近打趣道：“掌乐的针黹比司制局的好多了，赶明要领双倍俸禄。”她骤然瞪他，这明明是重逢时候他说的，如今又提起，便是有意要羞她。他却顺势解开衣带，“既是明霁的心意，我立刻换上。”她噌一下起身，要往屏风外‘逃’。一壁说着“等一下”，一壁被他攥着手动弹不得，他更生狡黠，愈发喜看这绯红的脸颊，“又不是没看过。”
她双眉颦蹙，转过身去避着，只等倏忽后，自己衣带一松。她诧异的转身，顷刻便被压倒了，他吻着她的耳廓，“娘子，我都忍了五个月了。”她‘扑哧’一笑，搂上他的背。芙蓉帐暖，云雨声不断入耳，他间歇的吻她，她亦睁开眼，笑意渐浓。事毕，她靠在他怀里，那象牙白的寝衣他已贴身穿着，听她呢喃细语，“妾曾想过，若当时不能升迁掌乐，过几年就去当教习。”他替她抚开额间的碎发，又吻她额间，“那也会很好。若教习都是孔氏那般的，怕是小姑娘们都不再学音律了。”她又抬首问：“您若是寻常家的郎君……”
男儿身的志向大都是读书入仕，齐家平天下。他莞尔道：“我大抵不会入仕。会整理史书典籍，做桃李满天下的书塾先生，一样受人尊敬。”可惜，都已是谈笑中的愿望，不可能实现了。一个是制衡六合的帝王，举手投足都需为天下计。一个即将成为坤宁殿锁住的鸾鸟，修成菩萨金身，成为命妇与姑娘效仿的圭臬。
五日后。冲撞她的内侍重刑加身，依旧说是昔年和她积怨，一时不忿才行此恶事。她于福宁殿中安坐着，“妾不认得他呀。”他挥手示意，禀话的内侍便告退了，她又从食盒中拿出青梅荷叶儿，这几日多是换新样子制来，他仔细打量一番，“你平日很清闲？听齐嘉说，你昨日忙的连用午膳的功夫都没有。”她失笑，“昨日审账，兼宫娥俸禄、满岁内人出宫的事，都是要紧的，就没顾上用膳。今日好啦，妾多是一日忙一日清闲。”他拿汤匙品了那道蜜煎，“手艺愈发好了，明霁真是什么都会。”她又眉眼俱弯，他却说：“今夜不必等我。”她怔了，然后点头。他特意解释，“我要去海兴阁，有些话还是当面问清楚的好。”
两人用过午膳，她便回了栖梧阁。细想这宫里若还有人想要她的性命，只会是她。夜里风急，齐嘉给她添了件斗篷，“官家去了海兴阁。”她颔首，“他晌午便跟我提过了。”又过一炷香，她看向齐嘉，“御前撤换人手，只留了梁襄的心腹，但方衍还在。”齐嘉抬眸，轻松回道：“这个答复，他早就给你了。”是啊，张冠李戴，阴差阳错。曾定下的御前掌事忽然到了栖梧，只是她彼时一片痴心，不曾深想。梁襄会那么帮自己，都是替今上着想。不过是看在自己为人厚道，今后不会难为他们。毕竟若真有新的中宫，谁都说不准她到底是怎样的性情。天下熙熙攘攘，为利奔走。这样做无可厚非，若易地而处，她恐怕亦会如此。
海兴阁。掌事欢天喜地的来报，“娘子！官家来了。”不速之客，高慧如常去阁前迎驾，他亦神色宽和，还虚扶她入内。人前的客套总是做的很完整，可她曾看过他是怎样待舒明霁的，揽着、搀着、扶着、甚至搂着。两人在烛火明亮处落座，今上盯着她未下完的手谈，“孃孃曾跟朕说，你的棋艺精湛，恐怕连朕都无法赢你。”高慧佯装诧异，“是吗？真是谬赞了，您的对弈有先生教，妾都是自己研究，哪就那么神？”今上执态势不好的黑子，许久落子，“曾尚死了。”她停滞一瞬，后如常落子，“官家说的是谁？”
他又打量她，镇定自若，“是你指使他。”高慧疑惑，“您所说的曾氏妾并不知晓，更不解‘指使’二字。”他颇有耐心，又紧追不舍，将一子落在要害处，扼住白子咽喉。“是冲撞贵妃的内侍，他已然招认，是你指使。”高慧动也不动，并不请罪，接着置子，两败俱伤。“此事并非妾所为。”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他伤敌一千，自损八百。“阿颖，你我自幼一起长大，我只想听一句实话。”高慧抬眼与他对视，“妾所言俱是实情。正因和您一同育于大娘娘膝下，妾的品行您是清楚的。”今上靠后，从严打量这盘棋，“攻彼顾我、弃子争先、舍小就大、逢危须弃。下一步怎么做？”说罢他落子，厮杀之意明显。高慧素来会审时度势，见好就收。藏拙收敛，原就是她最擅长的。下一子刚置，今上便笑道：“猜到了。彼强自保，势孤求和。你自幼熟读《棋经》，朕那时就问过你，你说读不懂，只是觉得有趣，闲时翻看。阿颖，我曾经真的相信，可现下，朕不敢信了。”
高慧拿走被‘吃掉’的棋子，哗啦啦的倒入棋钵里，“取舍者，棋之大计。转战之后，孤棋隔绝，取舍不明，患将及矣。盖施行决胜谓之取，弃子取势谓之舍。昔你与钟豫亲厚，刻意疏远我。没了她，您又和祗应人缠绵，妾从来可有可无。”他凝着她，半晌方说：“你可以恨我，不该加害明霁。”高慧挑眉，水仙花染就的指甲鲜红如血，“官家说笑了。妾已然说过，曾氏之事妾不知情，跟妾没有关系。”今上笑着颔首，“说的是。死无对证的事，你不是第一次做了。如今朕替你行杀伐，此事你就辩无可辩。”
高慧遽然抬眼，眼光中锋芒厉明，“官家为何要冤死妾？”今上推开棋盘，棋子哗啦跌落在地，如同一场夏雨。“你真的冤枉吗？”她仍旧维持着镇定，在他的注视中宛然下拜，“妾自问清白，恳求官家明察秋毫。”今上笑意漠然，数年了，他与钟豫、高慧均不能善终。青梅竹马渐面目狰狞，他所剩下的仅是明霁了。“雁过留痕，风过留声。做过的事不会无端湮灭。他忠心不渝，为你而死。还有那些无辜的冤魂，是时候让你去地府赎罪了。”高慧见状，自行起身，拍掉裙上的尘埃。
她是爱整洁的人，平日里沾丁点灰都要褪下，要侍人们去盥洗，“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既官家想要妾的性命，就拿去罢。”今上却摇头，“朕若想即刻赐死你，今夜就不会来。阿颖，我们从不曾促膝长谈过，择日不如撞日。”高慧轻笑，“妾没有遗言，与您更无话可说。”他从前不知，她原是这样倨傲的性子。“我乃高家嫡长女，祖父配享太庙、爹爹乃先帝亲封的银青光禄大夫、母亲是数一数二的命妇。士可杀不可辱，取我性命轻而易举，要我摧眉折腰，痴心妄想。”他重新落座，“我曾想将你许配给司将军的。”她蓦地砸了盏子，“你不配提他！若非为你践阼涤清障碍，我早与他成婚了，还需要在此处煎熬度日？”
他不言良久，听她说了下去，“我是怨恨钟豫。做了修媛又怎样？不过徒有虚名。她一直觉得我会拆散你们，明里暗里的算计我，让我受了多少冤枉和委屈！官家您却故作不知、得过且过。我定要钟豫偿还，血债血偿，恶有恶报。一场风寒，原本要不得她的性命。可若深夜返宫，擅破宫禁，那就是大罪，谏官最重规矩，岂会饶她？只要祸事够大，燃到了前朝，到您不能为她遮掩的态势下，她就难逃一死！你与她毁我一生，你贵为九五，我不能奈何。她要闯出牢笼，却最终死在雨夜，死不瞑目。官家，您要跟妾一样痛，爱憎会、怨别离、求不得。凡人八苦，众生平等，我们都逃不过。”
今上怒视她，见她得意的笑着，如同小姑娘卖弄，“是我栽赃嫁祸，先加害乔氏，再祸水东引。是我想让你痛失舒氏，才遣了曾氏。还有窦氏党参之事，亦是我从中挑唆。事宜太多，妾记不太清了，人生漫长，可我却活的煎熬无比。来世，我不愿再遇见您，不愿再做高氏之女。”今上起身，夜幕沉沉，漆黑如丧，他方欲提步走出，却听她遽然道：“还有一件事。”他顾首，将房门阖上，“您的生母、已故的吴昭媛，是受太后加害而亡的。”他双手成拳，高慧却偏过眼，澄澈明亮的看向他，“没有证据，是我无意听见的。五哥，这是你困惑多年的事。如今就当是全了我们数年的玩伴之情，再让我死个痛快吧。”
今上提步出阁，却一个趔趄栽倒在地。梁襄冲上来扶他，见他眼里血影密布，猩红一片。他脚步如风的转向东侧，这并非去栖梧的宫道。寿康宫灯皆熄灭了，如今宁静而安详的沉睡着，一如主宰它的李太后。他就这样凝视着雕梁画栋的殿宇，金碧辉煌、珠围翠绕。两刻钟后，他离开了，折去栖梧。到时她就在阁前等他，仿若心有灵犀。他含笑，快步走来握她的手，“要你别等我。”她挽住他的手臂，“睡不着嘛。”他反手扶她迈过门槛，入内她亲自替他解了外裳，见他神色木然，心神恍惚。耐心等了许久，只等他突然回神，“无事，快歇息。”她乖巧的颔首，挪到榻里去，又替他盖好绸被。须臾他喟叹一声，侧搂上她，“还好有你。”她睁开眼，终究没有问。这是她聪敏之处，总有着不约而同的默契。定为着高慧，可只要问起，定要牵扯儿时旧事，再涉钟豫。他势必念起珠沉玉碎，再起哀怀。她不是介意他悼念故旧，只是不想再因钟豫与他生出嫌隙。
翌日，他晨起时她欲起身服侍，却被他笑言劝慰回去躺着。等出了栖梧，今上方吩咐梁襄，“朕要查当年生母难产之事。”梁襄讶异非常，这事尘埃落定，不过是产后血崩、太医无能。“暗中查办，你与皇城司并去，朕要知真相。”梁襄拱手，此事要紧，他须和勾当寇公事商议。
到寿康晨省时却见唯有乔熠，高慧不曾前来。太后颇含惋惜地道：“昨夜高充媛突犯心疾，已然薨了。”她的手猛一紧，听李太后继然道：“老身与官家念她随侍数年，欲迁她为昭媛，再行下葬。明霁，你即将敕为中宫，你意下如何？”舒明霁垂首应道：“妾以为然。”等出了寿康，乔熠忽攥住她的袖子，“连高娘子都逝去了，就只剩我一人多余了。”舒明霁莞尔失笑：“胡说。可要去我那儿坐坐？有你最爱吃的君山银针。”乔熠想了想，“那快包了送妾！恰逢妾新制了茉莉香片，原就是一会儿要赠给您的。”
两人相视而笑，若都能这么平和，这禁庭想必会少许多争端。当日午歇时分，有内侍前来禀告，“官家，乔娘子求见。”他没听清晰，只作往常，“她这时得闲？还跟我客套，快请她进来。”内侍怕他误解了，重新禀了一次，“官家，是叠琼阁的乔才人。”今上诧异，对她唯一的印象仅是那日替明霁解围。乔熠敛裙入殿，施了大礼。内侍们退去，“妾有事恳求官家。”今上客套的抬手，“才人请起，近来身子可好？”
乔熠却不喜寒暄，“好的很。妾今日是想恳求您放我出禁庭。”今上闻言只觉荒谬，“才人可清楚你在说什么？”乔熠笑而颔首，“妾很清醒，妾知晓您眼中唯有舒娘子。这禁中只妾一个嫔御，原也没趣。与其放妾在此碍眼，倒不如让妾也‘薨逝’，还我自由之身。”今上琢磨一番，又听她道：“虽在这里妾悠然自得，然妾亦是常人，若今后当真生出歹念，意欲谋害将来的殿下，您还要分心来提防。此事于官家易如反掌，于妾亦一桩乐事。”他思忖再三，“即使如此，你亦不能回闺阁做待嫁姑娘了。”乔熠发笑，“自然。我平生乐事是游历四方，不想拘泥于闺阁一隅。如得您允准，愿隐姓埋名，自此做一女侠客。”半晌后他颔首，“银钱之事不必担忧。”乔熠双手交叠，再拜，“多谢官家玉成。”
下晌乔熠拜访舒明霁，两人在庭前落座，看着霄儿领着雩儿蹒跚学步。她尝着君山银针，咂摸着回味无穷的滋味，“明霁，我要走了。”两人虽交情匪浅，她却还时常端着两分敬意，直称她的名讳还是初次。舒明霁侧首，“走？”乔熠点头，“离开禁庭，官家已然允准了。”这么突然，她尚不能接受，“你想好了？”乔熠向来最有主意，又素来决断自如，“虽跟你吃茶制香亦不错，可我还是更想出去瞧瞧。天地四方，浩瀚广阔，百般气象，比这里更有趣。”舒明霁取了茶壶，为她添满茶，“那也曾是我的愿景。”
出禁庭，做不被束缚双翅的鸟儿，自由的翱翔。人生啊，本无完满一说。不过各有得失，既要贵为国母，又岂能再奢望寻常人家的无拘无束。乔熠起身，将一个香囊搁下，“百鸟朝凤，婉婉有仪。愿你们相濡以沫，白头偕老。”
六月十二日。贵妃临紫金城楼，远眺出宫的内人。司宫令、尚宫秦荔、福宁掌事方衍陪同在侧。因是出宫，今日都穿了自家裳裙，百般韵致。最后的内人忽顾首，仰望城楼上的贵妃。明霁悄然颔首，无声告别。天下无不散的筵席，欢聚时自然愉快非常，别离时亦不必小儿女情态了。司宫令与尚宫原是来全差务的，事毕就告辞回去执事。方衍多随了一道，“奴先贺过娘子。”她驻足，望向曾经信重的女官，“是我要谢您。”为了裹胸、挡钟豫、防高慧的诸般事宜，或许还有她不了解的。方衍却摇头，“要谢，您该去谢官家。您初入禁中，官家担忧您与皇裔的安危，才遣了奴来看护，而非监听。”她笑意如往昔，“不重要了。护我亦好，监我也罢，都过去了。我与他之间，纵想清算都不成。有儿有女，有些事本就是难得糊涂。”
方衍上前，内人自觉避退，她替她端正簪钗，一如数个清晨替她绾发梳妆，“郑氏是奴遣走的，官家并不知情。”舒明霁微欠身，“她曾是御前内人，我并未与她有一分牵扯。”方衍握上她的手，“正因此，梁都知才并未察觉。御前诸事谨慎，请您三思而后行。”说罢方衍以目示意齐嘉，“今后栖梧就交给你了。”前、后辈的交替正似新旧潮水，本是寻常。齐嘉叉手施礼，“请女官放心。”
瞧着方衍走远了，齐嘉上前扶她，“真是大材小用啊。据说她只拿三日便收服了御前内人，如今半个轻薄的都不剩。”舒明霁却看向她，“快去请她赐教。若回头栖梧也能这般，我重重有赏！”齐嘉听了高兴，“赏什么？昨日做的鱼羹好喝，今日再让膳房做了来？今日我要喝三碗！”舒明霁笑着点头，“好。三十碗都行。”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夜雨闻铃肠断声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