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丢掉》桃脂

4、暑假 小学生独自

　　暑假如期而至，江蓠可以去爸爸妈妈那了，但是没人带她去。妈妈让姨夫送她到隔壁镇上，乘坐大巴去广州。姨夫没有送江蓠去，而是在车上叫了个人照看一下，到了隔壁镇帮忙买去广州的车票，那个人嘴上说着好的好的，下了车便不见了。江蓠在停车场到处看着，周围全是大人，看见售票处她自己走过去买了票。工作人员告诉她，马上会来一辆，一定要挤上去，不然下一辆可能是晚上才来。江蓠握着车票，蹲在车站门口等着。地上随处可见的垃圾，周边小摊贩的车歪歪扭扭的停在路边，她饿，但是她不能买，车票花了110，还有40元，江蓠把它放在书包的最里层。到目的地要两天一夜，她必须得省着花，饿了这么久胃也该习惯了吧。车来了，四面八方的人涌过来，江蓠跟着车门跑着，车停了，门一开所有人都往里面钻，不断有人将江蓠挤到一边，她使出了最大的力气想挤上去，但是她不能。“好了，好了，只有八个位置了，再上要超载了。”司机在门口堵着，不让人再上。没挤上去的人散落在车周围，有人着急的问着，有人跑回售票厅，有人大声的问司机下一辆什么时候来，司机说很快，可是似乎谁都知道，这个很快就是不知道的意思。司机走进车厢过道点着人数，江蓠还是钻上了车，站在车头张望着，期许着司机少算了一个。“诶，师傅，能不能带上她？”司机转过头看了看江蓠，问提问的女子：“你们一起的？”“嗯嗯，我们一起的。”司机又转过头看着江蓠，江蓠急忙点了点头，
　　“你买票了没？”
　　“买了，我有票的。”江蓠急忙把手里的票递给他，司机收了票。
　　“那行吧，你和他们坐一起，等会检查的时候我叫你蹲下你就蹲下藏在凳子底下听见没有？加你已经是超载了，被检查出来要出大问题。”
　　“嗯嗯，好。”江蓠道了谢，走过去到那个为她说话的姐姐身边，哥哥和姐姐到广东打工。
　　就这样，10岁的江蓠带着暑假作业从湘西出发了，目的地是广东。还好年轻的姐姐愿意帮她，问了她的情况。车上所有人都说她勇敢。到了服务站，姐姐牵着她去服务站吃泡面，在车上姐姐抱着她睡，遇到要检查她就躲在姐姐坐的凳子底下用别人的行李遮着。摇摇晃晃了好久，经过白天黑夜又白天，车终于停了，停在一块宽阔的场地上，乘客都陆续离开了。广州的太阳很烈。姐姐也不知道这是哪，江蓠去跟司机叔叔要了电话，拨通了妈妈的电话，妈妈问她在哪？江蓠不知道，请了司机叔叔帮忙。挂了电话，
　　司机说：“你就在这等你妈妈来接你，别乱跑，跑了他们就找不到你了，我要走了。”
　　“好的，谢谢叔叔。”在司机帮江蓠的时候，那个漂亮的姐姐跟她挥了挥手道了别。
　　所有人都走了，江蓠就在烈日下站着，等着。等了好久，没有水喝，没有东西吃，不远处洗车的店家走过来叫她，
　　“你在着干嘛呀，都站了两个小时了，太阳这么大你到我店里遮一下，这样下去你会中暑的呀。”
　　“谢谢您，我在这等我妈妈来接我。我不能离开，要不然他们会找不到我的。”
　　“那你也不能这样晒着呀，去那边阴凉的地方。”
　　“我没关系的。谢谢。”与烈日相比，此时此刻的江蓠更害怕的是妈妈找不到她，她不敢动，即使太阳很毒，脚底下的水泥板像加热的铁锅一样烤着所有的事物。实在坚持不住时她就蹲下，或者小范围的走两步，看着宽阔的道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期盼着。脑海里是回忆，哪些能和父母说，哪些不能说，她都在心底掂量着。
　　上车，六点半，她在广州的太阳底下暴晒了5个小时。
　　暑假，见到了久违的哥哥。可能因为年龄差距有些大，以及这些年很少见，江蓠和江平一点也不亲近，她甚至有些害怕这个哥哥。终于到了，见到了久违的父母，江蓠没有想象中那么激动，心理也没有泛起涟漪。对她来说，不过是暂时逃避现实而已。刚到没几天，父母家的大白狗便生了六只小白狗，软乎乎的可爱极了。父母在广州乡下，老板承包了一片鱼塘，父母就在这里打工。江蓠最喜欢在父母午休的时候偷偷溜出来，到小船上，坐在船板上任由风吹着船在水面上漂。周围全是树，还有钢丝围着防止小偷偷鱼。不知名的虫鸣回荡在天与湖的中间，塘边的水里倒映着旁边的树，绿叶，一切都正好，安静。
　　过了几天，哥哥来接她去玩。妈妈说，去吧，今天老板娘生日，晚上大家要一起吃饭。妈妈忙完就过来。
　　三间房排着，后面有一个小厨房，右边的房间旁边拴了一条超级大的大黑狗，哥哥说那是藏獒。粗厚的链条拴着，拉直的长度刚好离右边的房间一个人的距离方便人走过。院子的左边还有一个亭子，躲在树下，刚好用来吃饭用。江蓠坐在亭子里远远的看着藏獒，藏獒被训了之后也不再朝着江蓠叫了。但是江蓠很害怕，她时不时的看它一眼。保持着敌不动我不动的想法，安安静静的坐着。老板是一个有着大大的啤酒肚的人，很胖，光着肚子，短裤拖鞋，脖子上一条很粗的金黄链子，很像警匪片里的□□老大。江蓠怯生的叫老板好，老板走去厨房用粤语和哥哥说着，江蓠大致也能听懂些。
　　“你妹妹好瘦呀，和你一样瘦啦。”
　　“她从小就瘦。”
　　“她是不是没得饭吃呀？”
　　……
　　江平端了一盆鸭肉炖冬瓜到亭子里，拿了三双筷子，和老板坐下来开始吃。边吃边谈着他们的话题。江蓠拿起筷子，夹了冬瓜到碗里，慢慢的咀嚼。不一会儿，老板和江平的桌前已堆起一堆骨头。“你妹妹是不是吃素的？一块肉也不吃？”江平看着老板相视的笑了笑，看了一眼江蓠，问：“你不吃肉啊？”江蓠摇了摇头，用筷子夹了一小块鸭肉到自己碗里。江平没有表情的撇了她一眼，继续吃自己的肉，和老板说着，笑着。那是别人家的肉呀，她怎么敢。江蓠低着头吃碗里的冬瓜，她怕给哥哥丢脸，让哥哥难堪。吃了几块冬瓜后便放下了手中的筷子，江平问道：“你不吃了？”江蓠看着哥哥的眼睛点了点头。
　　江蓠一个人坐在亭子里看着藏獒睡觉，很快就下午了，江蓠远远的便看见妈妈走了过来，在小路上。妈妈走了过来问她吃过午饭没有，吃的啥？边说着边往厨房走去，江蓠跟在妈妈身后，尽管藏獒不停的叫着，扯着链子往前扑，江蓠紧紧的抓住妈妈的衣角贴着墙边移到厨房，在经过藏獒的那几秒里，耳朵里只有狂躁声音，和巨大的黑乎乎的一大团像熊一样的怪物扑向你。江蓠害怕栓它的树木被它扯断，也怕链子被它扯断。妈妈一边说着，不怕，不怕，它不咬人，一边飞快的往厨房去，江蓠也在那几秒似乎用了飞奔的速度。江蓠帮着妈妈准备晚上的菜，晚上老板娘，老板还有所有的员工都要来吃饭。临近饭点，妈妈让江蓠将菜端出去，江蓠说，“我不敢，我害怕藏獒，我不敢过去。”“它又不咬你，你怕什么？”“我还是怕。”江蓠看了看藏獒，打了个冷颤说。“来来来，我带你过去，胆子小得嘞，没出息。把菜端上。”江蓠端了一盘炒时蔬，跟在妈妈身后，刚踏出厨房，藏獒一下子便站了起来朝着厨房的方向嚎叫，妈妈走在前面，江蓠小心翼翼的跟在后面，在即将路过墙面时，藏獒忽然向前扑去，江蓠被吓得连忙后退，往厨房跑去，急的直叫妈，“妈，妈，我不敢过来，我怕。” “它要吃你哦，你过来嘛。”“我不敢，我怕。”江蓠带着哭腔大声的说着。妈妈在屋前大声呵斥着“要吃你，要吃你。没有出息你，你越怕它，它越叫你。你快过来。”“我不敢，你来接我嘛。”江蓠看着藏獒感到的只有恐惧，只要她往前一点，藏獒叫的声音就更大一些，不停的向她扑来。江蓠只得端着菜站在原地急的直哭。妈妈放下手里的菜，看着藏獒叫的那么凶，也只得站在屋前大声的朝着江蓠说，“它不咬，你快点过来，刚刚还把我吓一跳。”妈妈不停的屋前朝着江蓠说着，叫她过去，可是藏獒叫的那么凶，妈妈自己也怕，不敢回去接江蓠，气急败坏地朝着江蓠吼，“它要吃你呀，你过来嘛。”江蓠也顾不得那么多了，闭上眼睛贴着墙往前挪，心想，咬了就咬了吧。晚上回到家，妈妈跟爸爸说起这件事，不停的数落着江蓠，胆子那么小，还把狗招惹起来把她都吓到了。爸爸听着，一言未发。还好，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江蓠在小船上随着小船晃动，像一片树叶轻轻的落在水面上。还有那几条小白狗，江蓠也把他们抱上了船，小狗在船上吱吱的叫着，在船舱里到处爬。午休后，爸爸要用船，江蓠把船划回岸边，把小狗都抱下去。在厨房的院子里玩着，六只小狗，每一只都雪白雪白的，肥嘟嘟的像白面粉团子，白色的绒毛摸着很软，每一只都在江蓠的心尖儿上。太阳缓缓的落下，在森林的那边，透过树木光线穿过来，金黄的余晖让每一颗树木都镶上了金边。妈妈叫江蓠将桌子摆好，准备吃饭了，江蓠将院子角落的小木桌拖到院子中间，拿了小板凳放好，去厨房端菜放在桌上，爸爸来了在小板凳上坐下，妈妈拿来了饭。小狗的妈妈早就守在了餐桌边。突然从厨房旁边的路上冒出来一条黄色混黑色的狗，和狗妈妈一样大小，“妈，那有条狗，谁家的？”“也是我们的，守那边那个鱼塘的，可能绳子又断了，等会等你爸吃完饭把它带过去拴着，先吃饭。”大家都看了一眼那条狗，它站在路边不敢靠近，爸爸和妈妈交谈着，江蓠只关心着她的小白狗们，得让狗妈妈多吃些，小狗们才能有的吃。江蓠时不时的往狗妈妈那丢一些肉，爸爸也会给狗们丢一些骨头，两只狗便看着三个人筷子的甩动方向，以便快速抢夺。黄黑色的狗越来越近，江蓠往狗妈妈的方向丢了一块肉，肉掉在了小狗的身边，黄黑色的狗一下子冲过去抢肉，朝着小狗一通乱咬，小狗被咬的汪汪直叫，血顺着白色的毛滴在了地上，两只小狗疼的直往后退，奶声奶气的叫声参合着对这个未知世界的害怕，江蓠急忙上前驱赶黄黑色的狗，蹲下来查看小狗的伤势，血流了一地，从眼睛里流出来，从嘴巴里流出来。江蓠一下子就哭了，哭着喊着，“爸，你救救他们，你是兽医呀，你救救他们吧。”眼泪哗啦啦的滚落，和地上的血渍混在一起，江蓠不敢碰小狗，她怕弄疼他们。爸爸拎起两只小狗看了看，又放在地上，端起饭碗，对着妈妈说，“没救了，眼睛都咬爆了，还有一只也是咬的太深了。”江蓠不信，她看着他们，但她无能为力，她只能蹲在地上哭，陪着他们一起哭。妈妈让江蓠先把饭吃了，江蓠说，“我不吃了，我吃不下。”眼泪止不住的流着，喉咙里似乎有刀在割，血腥味在周围扩散。爸爸吃完饭，捉住黄黑色的狗往另一个鱼塘去了，妈妈收拾着碗筷，跟江蓠说，“把他们放土里吧，狗是属土的，些许还能活。”“真的嘛？”没有其他办法了，江蓠只得将狗带到旁边的土地里去，一碰狗，他们便害怕的嗷嗷叫，江蓠又何尝不心痛呢？转移了狗，狗妈妈也跟在他们身边，舔着他们的毛发。江蓠就这样陪着他们到了晚上，小狗渐渐的不叫了，趴在土地里。妈妈叫江蓠该睡觉了，江蓠问到，“狗明天会好吗？”“不知道呀，你爸都说他们没救了，只能听命了。”月亮很亮，晚上也不冷，狗妈妈也在，明天会好的吧。“就算好了，那只眼睛也不行了，是只瞎子狗了。”“没关系，我养它。”江蓠回房间躺在床上，听着收音机里讲故事的姐姐的声音，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江蓠睁开眼下了床便往小狗的方向跑，嘴里喊着：“妈，妈，狗好了吗？活下来没有？”没有人回答，跑到厨房的院子里，没有狗，狗妈妈的窝里只有四只，狗妈妈也被拴了起来。妈妈在船上打捞水上的浮萍，江蓠跑过去问妈妈，
　　“妈，狗呢？”
　　“死了，你爸把他们埋了。”
　　“那为什么要把那只母狗拴起来？”
　　“拴起来才好，母狗在哪小狗就在哪，才能保护他们。”
　　“哦。”
　　“饭在锅里，你自己去吃，趁早上凉快，我要把这点活干完。”
　　“哦，好。”
　　江蓠回到厨房，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两只小狗趴过的土地，上面还有他们的血迹。眼泪不争气的一滴一滴的落在石板上。江蓠不停的安慰自己，没事的，他们去了天堂，还有四只，没事的。坐到妈妈干完活，回到家里准备做午饭，看着江蓠坐在凳子上问她，
　　“怎么没有吃早饭呢？给你留锅里了呀。”
　　“我不饿，不想吃。”
　　中午爸爸回来了，坐在小桌子前，妈妈叫江蓠去厨房端菜，“伤心的饭都没吃。一早上就坐在那偷偷的擦眼泪。”
　　江蓠擦了擦泪水，把菜端出来，坐在小凳子上，勉强吃了两口。
　　“我吃饱了。”
　　江蓠拿着没吃完的饭，到小狗棚，将饭都倒在了狗盆里。回到厨房放下碗回了房间。
　　暑假还有十几天，哥哥带江蓠去了镇里，买了江蓠的第一台手机，白色的机身，小巧的屏幕，下面是一个圆盘和12个按键，比诺基亚好看。按键还会亮蓝色的光，配有两块电池，充电耐用。
　　暑假结束，爸爸送江蓠去火车站，害怕江蓠找不到月台，花了两块钱买了一张送票，将江蓠送上了绿皮火车找到了她的位置，她旁边坐的是一个和她妈妈年纪差不多的妇女，还有一个年轻的姐姐，对面是一个大叔和他的妻儿。火车要开了，爸爸走了。火车启动时，江凉往窗外看，跟爸爸挥手告别。旁边的大婶问到：
　　“你爸爸不上车吗？”
　　“嗯，我一个人。”
　　“你一个人坐火车呀？”
　　“嗯。”江蓠点了点头。
　　“你放暑假过来玩？暑假结束了回去上学是不？”
　　“嗯，我一个人来的，一个人回去。”
　　“也是坐火车来的？”
　　“不是的，来的时候坐的汽车。”
　　“哇，你也太厉害了。敢一个人坐火车了，你多大了呀？”
　　“11岁。”
　　“那太厉害了，11就敢一个人坐这么久这么远的火车。”
　　江蓠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是夸赞，让人从心底里感到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