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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道是无情(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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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在秦殊的禅房中密谈了很久,直到天微微亮时,唐胜一个人走出了秦殊的禅房。
他神色恢复了往常的沉稳,就仿佛捏碎了秦殊一个杯子的人不是他一样。
唐胜用神识粗粗地扫过整座皇觉寺,看到了三个被宠爱小妾的丈夫发配到这里的原配妻子,两个因为继母不慈被扔在这里的嫡子嫡女,四五个被男人养在这里的外室,还有一群僧人。
他本以为这座庙里的和尚们早就变成了专门为贵族处理家族丑闻的服务业从业者。毕竟和尚也是要吃饭的,为皇城里的贵族们处理各类阴私事宜要比虔诚礼佛,等待信众供奉要来的赚钱得多,更不提与贵族打交道的诸多其他好处。
没有想到他们竟然是真正的僧人。此时这群僧人们正跪坐在金碧辉煌的佛像前认真地念诵着经文,虽然他们的身上没有修为,但其虔诚的信仰居然真的能与佛像共鸣,为他们披上了一层浅浅的佛光。乍一看去,这些凡间僧人们竟然比修《地藏经》的秦殊还要伟光正许多。
唐胜没有打搅这群正在认真做早课的僧人,只是眯眼看了下将醒未醒的太阳,辨认了一下方向,便掐指使了个缩地成寸离开了皇觉寺。刹那间,他便来到了京城百里外的一座高山上。从这里向京城望去,整座都城仍然在沉睡。整座京城如同一只伏在地上的猛兽,而那赭红色城墙的宫殿如同猛兽的心脏,在微弱的阳光中颤动着,吞吐着若隐若现的黑色雾气。
黑雾最为浓郁的地方当属京城的郊外,也就是秦殊所居住的皇觉寺所在地。整座庙宇上空翻腾着欲望和绝望的气息,隐隐地搅动着唐胜那充满了问题的儒门至法。
这片黑雾让唐胜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魔域。没有人知道魔域在哪里。它好像无处不在,却从未有人摸到过它的踪迹。靠近魔域太近的人,要么是被魔域同化,成为了万千魔修的一员;要么消失地悄无声息,如同飘入烂泥中的落雪,不知去向。
他又想起了和秦殊与阚子晋的彻夜长谈,他们好像聊了许多,每个细节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最后他们商谈出了一个近乎于疯狂的计划。
唐胜很期待三位宗主发现这个计划的神情,一想到这里,他就情不自禁地露出了恶意的微笑。
他摸了摸怀中的毛笔,踏上了回修仙界的路。
他负责的任务不在这人间完成。
他最后看了一眼太阳,太阳也躲在云层后面看他。
他知道,人间的太阳今天不会升起了。
唐胜走后,秦殊和阚子晋也离开了皇觉寺。两人掐了敛息诀,又各自运使了飞行法器,径直向东飞去,大约半柱香的功夫就到了海边。
沙滩上有几个幼童,大约五六岁的年纪,正专心致志地蹲在礁石边,手上拿了根小木棍,身边放着个小桶,正对准那朝潮退去后礁石边沙滩上蛏子呼吸留下的小孔钻下去。那几个小童眼明手快,一伙儿功夫便收集了满满一桶。
这时一个浪头打来,几个小童赶忙惊呼着躲开,却又不甚打翻了身边小桶,蛏子随着海浪飘走了。
小童倒也不着急,只是重新找了一处礁石宝地,开开心心地拿起小棍重新撅起了沙子。
阚子晋手指在袍袖的遮掩下轻轻挥动,几道轻柔的剑气便钻进了沙子,卷起了深埋在沙子里的蛏子,裹挟着落到了他和秦殊的面前。
秦殊疑惑地看了眼阚子晋。
阚子晋操控着剑气,拨弄着蛏子不让它们钻回沙子里,笑道:“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修行之前的事情了。我还记得我被天心子带入修仙界之前,便是这东海边渔民的孩子,在沙滩上捡拾各式贝类便是我的日常。”
“有时天好,加上自己心细,便可以捡上满满一桶,兴高采烈地带回去,给一家人加上晚餐的小吃。有时天公不作美,又或是自己手忙角落,或者是干脆玩心重,便拎个空桶回去,也是消磨了一天。也曾想过若能学到那些话本中描绘的神仙术法,那我也要天天吃蛏子吃到饱。”
“现在真的有这个功夫了,却只觉得天上仙人之于我等就像是我等之于这海滩上的蛏子。我等卖弄小法术,随意摆弄蛏子的命运,也不知谁又在天上操控我等的结局。”
话音落下,阚子晋挥手散去了剑气。蛏子们落在沙滩上,很快便钻了进去。
大众对于剑修的道心往往抱有极高的幻想。一剑破万法也好,斩尽天下不平事也罢,求的是意念通达,迎难而上,一往无前。但有时前路晦暗,不见光明,敌人过于强大,寻不到出路时,剑修也会疑惑,也会陷入自我怀疑,也会患得患失,踌躇不前。
秦殊无法用语言宽慰阚子晋,因为涉及到各人道心之事,只能靠各人自己领悟。两人并肩在海边立了一会儿,阚子晋忽而伸手拉住了秦殊的手道:“再多思索也无益处。我们先去把此行的正事办了。”
秦殊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阚子晋牵住自己的手。剑修的手是修长的,莹莹的透露出白玉的色泽,大约是因为剑道功法还未修习到圆融如意,收放自如的缘故,他的体温偏低,手与秦殊交握之处有隐隐的剑气流露,与其说像是一个人,更像是一把剑。
两人牵着手入了海。两人自然都是学过水遁的,海水自然在两人面前滑开,在水中穿行如履平地。
刚入海时还能见到游鱼或是海兽,越远离大陆海兽越少,离海面越远光也越暗,四周是一片压抑的黑。不知穿行了多久,两人眼前一亮,一具巨大的龙形骨架随着海底暗流涌动起起伏伏,骨架上闪着明灭不定的光。龙骨上散发的威压让两人靠近得极为艰难。若不是只剩下了骨架,秦殊和阚子晋几乎还以为这条龙还活着。
这副骨架的主人名叫敖风,已经死了两百年了。自从三百年前,登仙路断以后,就再也没人能飞升。然而修炼到达大乘期巅峰的修士却不死心,他们想尽了各种办法重塑登仙路,敖风也不例外。他甚至从仙界招来了登仙的雷劫,却在被雷劫劈德遍体鳞伤后颓然地发现,破凡界的天仿佛棺材的盖子,牢牢地钉在了这个世界的壁垒之上,将所有人都锁在了里面。
敖风死得并不安详。他的怨气在海面上掀起了百尺高的风浪,淹没了十几座海滨城市。浪潮退去之后,敖风的遗骨带着剩余的不甘和怨气沉入了海底。有渔民在雨天出海捕鱼时常常听到凄厉的哀嚎,相传便是他的怨气所化。
在如今修炼资源不甚充沛的破凡界,没少有人想打敖风遗骨的主意。但敖风的遗骨被他的怨气浸染多年,早就不是一般人能触碰的了。有能力处理他遗骨的人,往往早已有了更加趁手或更易获得的法宝,而年轻的修行者要么因为威压无法靠近,要么无法化解这龙骨的怨气。
再加上修仙者自诩正道,对于利用一位死了还没有那么久的前辈的遗骨还是有几分避讳;敖风死前浑身上下都缠绕了天雷,也无法为魔修所用,阴差阳错间,这遗骨便留存到了现在。正巧便宜了秦殊与阚子晋,他们一人看上了骨龙那一身与天雷混合后的诡异怨气,一人看上了那大乘期大能的遗骨,用来融进自己的剑里。
秦殊与阚子晋对视了一眼,阚子晋朝秦殊点了点头,与长剑人剑合一,一往无前地冲向了敖风的遗骨。银白色的剑光从海水中划过,几乎照亮了一整片海域。
敖风的遗骨被剑气惊动,只见那骨质的长龙高昂起头,发出一阵长吟。那百丈长的身躯缠绕着怨念的黑气,向阚子晋扑去。
这骨龙刚开始的行动还有几分滞涩,阚子晋也抓住机会,身化剑光,在白骨之间不断穿梭,削掉了不少骨头。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骨龙似乎也借着阚子晋的剑磨去了赘余的碎骨,动作愈发圆融如意起来,转眼间的功夫,便和阚子晋对了几百招。
趁骨龙的注意力被阚子晋吸引时,秦殊运转功法,将骨龙身上的怨气向自己身上引去。大多数佛法对于怨气或是镇压,或是超度,而秦殊则不然。黑色的怨气在功法的牵引下源源不断地向他涌去,在他的身前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这些怨气从他经脉中行过,竟然带上了点点金光,再也不受骨龙的控制,反倒是气势汹汹地朝骨龙扑去,限制了它的行动。
骨龙感受能受自己控制的怨气越来越少,而沾着那诡异金光的怨气越来越多,虽然作为修行者敖风的灵魂早已消散,但它作为生物的本能清晰的知道,此消彼长之下,自己很快连苟延残喘的骨架都不是了。
只听它发出一声哀鸣,竟然撇下了正与自己打得难舍难分的阚子晋,一拧身子,伸出一只骨爪就朝秦殊抓来。
电光火石之间,秦殊来不及与阚子晋传音交流,他逆转功法,将吸收在筋脉中的所有黑金色怨气一股脑地倾泻而出,硬生生将骨龙逼停了一瞬。而阚子晋也没辜负秦殊创造出的良机,再次人剑合一,径直从骨龙的下颌骨飞入,从骨龙的天灵盖穿出,硬生生地打散了那不甘的残念。
骨龙保持了伸爪向前探的姿势,那空荡荡的眼眶中流露出不知是解脱还是不甘的神采,百丈长的龙身在海中悄无声息地碎裂开来,只剩下一颗骨质的龙珠,主动地投进了阚子晋的剑中。
而阚子晋早已脱力,手中依然紧紧地抓着他的长剑,随着漫天的骨粉,在黑金色怨气的托浮下,缓缓地落在了秦殊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