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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渡边纯八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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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蛋膏儿是吃不上了,刘庆东站起身来,就要付完帐离开。
“信季耐,恩人是你吗?”从旁边传来惊呼声,听口音还是个日本人,谁呢?刘庆东吃惊地侧脸去看。喊恩人的是个矮胖子,见他招牌的卫生胡、招牌的和服、招牌的木屐,脚下穿着双脚趾分开的布袜子。嘎达嘎达地迈着碎步走过来,让人一看就知道是个纯正的日本人。
“恩人,撒洗波利!你滴回奉天啦?我们滴哈尔滨最后的一面,八年了,我滴想念恩人,你滴明白?”日本人那一对狡猾的金鱼眼,躲在圆框眼镜片的后面滴流乱转,上上下下打量着三哥。
渡边纯八郎!这不是南满株式会社调查部的课长嘛。他怎么会在这里?
渡边一把拉住刘三哥的胳膊,“恩人,到那边去,我滴有话说。”他不由分说把三哥拽向靠窗户的茶座。
座位上坐着刚刚劝完架的“正直”男人,他见两个人走过来,立马礼貌地站起身,笑容满面地相迎。
“元酱,我去了趟洗手间,遇到我多年未见的朋友、我的恩人,不!是我全家的恩人。”渡边纯八郎向同伴介绍道,看得出,与刘庆东相遇让他很是激动。
“靠米季哇,是渡边君的朋友啊,伊拉下伊马赛,初次见面请您多多关照。”中分头型的男人伸手示意三哥请坐,“中国有句古语,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是人生四大幸事,你们这是他乡遇故知嘛,难得难得,可喜可贺呀。”原来他是日本人,还是个对中国文化颇有造诣的中国通。
“是滴,是滴,可喜可贺。”渡边招呼着伙计,让他添加餐具,又为三哥要了几样点心。
刘庆东发现,那小伙子看到他与这两个人坐到一起很是惊讶,他瞅刘庆东的眼神也恭敬温驯多了。
“刘桑,你是什么时候从北满回来滴?眼下在哪里滴干活?”
渡边的问话倒是把刘庆东给问住了,上次穿越穿到了一九二零年,可没几天又穿回去了。这次才穿来一个星期,两次之间相隔八年呢。怎么回答他呀?
三哥转念一想,这八年里奉天的情况自己不甚了解,与人家谈起来必然漏洞百出,还是这样说吧。“我是上个礼拜回来的,现在汽水厂上班。”
“哪个汽水厂?”坐在对面的男人似不经心地顺嘴问了一句。
“八王寺汽水厂。”刘庆东意识到此时的奉天,应该有好几家生产汽水饮料的工厂,否则人家不会这么问的。
听到回答,提问者点点头,并没有再说什么。
提到汽水厂,三哥忽然想到了杜彬,他瞅着渡边试探着问:“你是不是有个侄子在奉天?”
“侄子!哈哈生了十个弟兄姊妹,生活艰辛,只活了我们五个。大哥渡边纯一郎跟随山县有朋司令官出征朝鲜,在平壤牡丹台下被大炮炸死啦;日露战争时,三哥纯三郎战死在奉天会战,俄国人用铳剑把他挑死的。长夏草木深,武士留梦痕。家里就剩下哈哈带着两个小妹妹,哪里有侄子呦,倒是有几个外甥。欸,我好像跟你说过的。”
刘三哥记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
“那,汽水厂里有个年轻人,他拿着的盐袋和我给你的一模一样,他说是叔叔的朋友给的,我还以为他的叔叔是你呢。”
“哦,你说的是小彬吧,他的盐袋是你送我的那个,他说的叔叔是他,元酱。”渡边指着对面的男子,“听说他侄子有这毛病,正好用得上,盐袋便送给他了。”
原来是这样!杜彬是日本人吗?还没等他再想,中分男人解释道:“杜彬是我哥哥的孩子,嫂子姓杜,是中国人,那孩子不像他的父亲,从小受母家的影响,学中庸之道,性格懦弱,随遇而安。不像我们大和民族,讲求的是武士道精神,有不怕死的英雄气概。”随即便不说了,顿时茶座里充满着尴尬的气氛。
调查部的课长笑哈哈地打着圆场,立刻转换话题,瞅着刘庆东关心地问:“刘桑,你滴近况如何?过得好吗?”
“还可以,遇到位贵人,解决了我的吃住问题。汽水厂给开的工资不少,我就一个人,够花。”三哥说的是心里话,打心底感激张会长的出手帮忙。
课长煞有介事地向同伴夸赞道:“刘桑,我滴恩人,好人啊,大大滴好人。治好了我滴顽疾,药膏滴给,盐袋滴给,钱滴不要。有疙瘩!这么多年,舒服舒服滴。还有我的哈哈,统统滴治好了。”
有疙瘩那是痔疮,我那药膏和盐袋都是正经医院开的,可以说是对症下药,尤其是关一刀关大夫医术高超,你以为谁都可以称作一刀啊?
“骚带斯乃,渡边君,盐袋是刘先生给的呀,你经常跟我提起的人就是他呀。”看来对面坐着的这位也知道盐袋的事儿。
“嗨,刘桑不但治好了我和哈哈的病,还救了我全家的命。”课长猛得站起身,向刘三哥深深鞠躬致谢,“我替我滴哈哈、两个妹妹谢谢啦,阿里嘎多苦咋一马死。没有你滴相告,她们搬到横滨去,关东大地震统统没命滴。”然后又鞠了一躬。
刘庆东听纯八郎说采取了自己的建议,使亲人们躲过了一劫,也是非常的开心。他急忙起身拉住千恩万谢的渡边,让对方不必如此多礼,两个人谦让着重新落座。三哥又询问他的家人的近况,和老母亲的身体可好。
“她们在仙台,我舅舅家里,哈哈好,妹妹好,统统滴好。”渡边回答着刘庆东的问话,然后又转向同伴,颇为自豪地说道,“元酱,这世上让我佩服滴有三个人,第一位是后藤新平总裁,创立南满洲铁道株式会社,我追随他多年,从横滨到台湾,又从台湾到南满。了不起!”
同伴微笑着静等他说第二位,“第二位是我在仙台上学时的同学,虽然只在仙台医专读了半年,但我对他印象深刻,刚来学校便把辫子剪了,勇气大大滴。后来因为看了一部日露战争的片子,弃医从文,如今成了大文豪啦。”
“渡边君说的是周树人吧。”同伴一下子就说出了大文豪的名字。这位真的对中国的情况了如指掌啊,刘庆东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
“嗦死耐,周桑了不起。”日本人为有这么出名的同学而沾沾自喜。
刘三哥上次穿越就知道他与鲁迅先生是同学了,那时他还笑话人家没出息呢,没过几年,人家就名声大噪啦,这人啊,不火时啥也不是,一旦火起来是一塌糊涂,前拥后簇的,叫人到哪儿说理去?
“还有一个就是刘桑,他是天照大神派来滴,没发生的事情统统滴知道。大正九年,我滴去长春地方事务所办事,在火车上遇到他,他便告诉我,不能把家搬到横滨去,关东大地震滴有。三年之后,东京、横滨房倒屋塌,大火蔓延,死伤惨重,大地震果然应验了。”渡边的神色凝重不安,仿佛眼前浮现出灾后凄惨的景象。
“嚄,先生一定懂易经,能掐会算嘛。”有这本事可让对面之位刮目相看了。
依着刘三哥的性子,自然要谦虚一番了,说根本不会什么占卜之术,只是根据地震前的征兆与板块构造预测出来的。提到地质,本已激起兴趣的男子又沉默了。
“片山的哦尼桑是位学者,毕业于东亚同文书院,专攻满蒙的地质构造,曾在地质调查所供职,可惜在野外调查时染上霍乱,英年早逝啦。”纯八郎为朋友解释着。
东亚同文书院!这个日本人设在上海的特务机构,刘庆东曾经听说过呀,他哥哥是日本特务啊。
悲伤的男子幽怨地说:“哥哥年轻有为,胸怀大志,可惜天不遂人愿啊。没有渡边君命好,可以追随后藤新平总裁来满洲,施展抱负,大干一场。身肩株式会社调查部课长的重任,为组建鞍山振兴铁矿无限公司、鞍山制铁所,做出卓越的贡献。”
“元酱,你滴说的不是,总裁功劳大大滴,我滴只是得到些信息,与当地人做了土地买卖,作用小小滴,是大日本帝国给满洲带来滴福气,天皇陛下万岁!还债!”这个恬不知耻的侵略者装模作样地说着屁话,“不比当年喽,如今是年轻人的天下,我滴,马上要调到抚顺炭矿总务局庶务课啦,更是混吃等死,日落西山啦。”
“课长,不要气馁嘛,固然是,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却更有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嘛。而且您还不老,正值盛年,阅历丰富是年轻人无法比拟的。据我推测,天皇在满洲还要有大的谋划。困难都是暂时的,以您的能力,定会东山再起的。”同伴的鼓励让渡边纯八郎的情绪高昂起来。
他高昂他的,刘庆东实在是不想听了,跟两个日本帝国主义的马前卒、炮灰,有什么可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