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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北市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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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走出院门时,刚巧从胡同东面走来胖厨娘董方氏,她一只胳膊上挎着个菜篮子,里面盛满各种蔬菜,另一只手的手指勾着根草绳子,绳子头穿着条足有三斤重的大鲤鱼。她低头走路略有所思,一脸踌躇苦闷的样子。
“弟妹,出去买菜啦?”刘庆东礼貌地打着招呼,并没有因为她是杀人疑犯而另眼相看。
这一声问候让胖女人猛得抬起头来,当看见是刘三哥时她却浑身一颤,令近在咫尺的三哥都跟着心颤了,“不至于吧,我有那么吓人吗?”
“是刘哥呀,怎么要出去?”看得出女人有些着急了,她的语速明显加快,声调提高了许多,吐字像猎人枪口下的兔子,“我刚要上你屋里请你呢,是一个星期前定好的,在今天中午全院的住户要在一起聚餐,你一定要赏光参加呀。”
刘庆东的心里还有林警官威胁的阴影,本意是不想参加的,他吞吞吐吐说有事要出去。
“刘哥,你不参加可不行,今天就是龙叫唤你也得赏光。而且你是北京来的,见过大世面,我做菜人手不够,你得搭把手帮衬帮衬,还望你多多指点呢。”对方是非常的诚恳,那架式是非参加不可了,“同院的人熟头熟脑的,聚餐没有外人,就请了我丈夫的一位同事,这几天他心情不好,被学校无端辞退了,真是没有道理嘛。请他来解解心烦,你是大记者,能言善辩,正好请你开导开导他。”
刘三哥看人家是瞧得起自己,还给安排了任务,一个院住着不好撅了对方的面子,便一口答应了,说自己出去兜一圈,绝对不会耽误聚会的事儿。
“你腕子好些了吗?”临走时三哥好意地问。
胖厨娘扬了一下手里的鲤鱼,“完全好了,缪家妹子给的獾子油真管用,抹了两天就见效了。”她边说边偷偷看了一眼刘庆东,这一眼看的让三哥很不得劲,让他看到一种充满愧疚的神秘表情,似午夜里的流星在女人的脸上一闪而逝。
今天起得早,离中午有大把的时间,上哪儿转转呢?中街去过啦,不对,准确的叫法是四平街,钟楼、鼓楼是看到了,可那楼下的门洞子实在是低矮了些,不大气。内城四面的护城河的确没有了,一问方知,是为通行方便给填平啦,上面修成了马路。
小河沿也去过了,那儿原来是浑河故道,眼下只有一处私人建的万泉园,好事者栽下花草树木,砌上亭阁水榭,飘起几艘随波荡漾的小船,便成了百姓们流连忘返的乐园了。沿河两岸设有茶坊酒肆、书馆戏棚,吹拉弹唱,呼朋唤友热闹非凡。只是园子不大,面积不及现代的十分之一,往南望去都是一块块的菜地。
还是去大北门坐有轨电车吧,到慕名已久的十间房溜达溜达。这四个轮子的有轨电车,刘庆东在大连、鞍山、长春都曾经坐过,沈阳原来也有这种摩电,后来给拆除了,换成无轨电车,就是小时候的记忆里,车顶带着两根长长的大辫子的电力公交车。
眼下奉天有轨电车的线路分为两部分,从奉天驿到西塔南满附属地的一段是日本人修的,从西塔往东到大西门的本线与到大北门的支线,是由沈阳首位市长曾有翼主持建成的。
刘三哥说走便走,花了一角钱坐到十间房,这里俗称北市场,是当年大帅张作霖的杰作。放眼望去,商铺林立,人头攒动,沸反盈天,作买作卖样样齐全,三教九流鱼龙混杂,可比现代的街景繁华热闹得太多了。交织的胡同里,遍布着烟馆、赌场、妓院,是乌烟瘴气的泄欲场;这里,盘踞着流氓、地痞、扒手,是藏污纳垢的吃人所;这里,汇聚着大腕名角、跑江湖打把式的、卖膏药大力丸的,是名副其实的杂巴地。
三哥一路走来,一路被杂乱和热闹的小景儿勾住了他的眼睛,走走停停,就图个新鲜刺激。走着走着,走渴了,走饿了,才想起早饭还未吃呢。他抬头去看,就近就是座茶楼,黑漆门匾上写着“玉明茶馆”的名头,这不是任二掌柜的买卖吗?
刘庆东刚要推门进去,从里面大摇大摆地走出几个人来,前门的三个明显是一伙的,两个头戴黑呢子礼帽、内穿长衫、外套马甲、斜挎着驳壳枪的应该是保镖。中间簇拥着位中年男人,他梳着背头,用头油抹得板板正正,似扣了顶定过型的小帽子,鼻梁子上架着副圆形的墨镜,一看就是有身份的成功人士。
紧随其后走出来的是几个汉子,从他们的穿着打扮、言谈举止来看,一定是社会渣子地痞流氓。
“六爷,这个忙您得帮啊,在奉天城能跟日本人说上话的就得数您啦。”流氓头子一个劲地哀求着,他那嘴里露出来的大金牙尤为显眼,“要不这么地吧,卖鸦片的利润我们六四分,您六,我四,这样总可以了吧?”
“赫了得,你轻声点儿嘛,怕别人不知道怎么地?眼下是什么形势?民众对毒品深恶痛绝,张小六子别看自己抽,可趋于压力加大了禁毒的力度,抓住毒贩严惩不怠,你没看烟馆都改头换面叫做戒烟所了吗?你、我又不是日本人,没有治外法权,被人知道我们贩毒是要倒大霉的。”大背头紧张地压低声音提醒道,“咙,别说四六,就是三七,我董六也不做这买卖。今天不是看在我们多年的交情上,我是不会给你做中间人,从中说和的。刚才片山先生不是一口回绝了嘛,城北这片的生意不能给你,马仔头目比你根子硬得很啦,我劝你还是彻底死了这份心吧。”
“不会吧,这是多大块肥肉啊。”金豁牙子并不死心,从手指上撸下两个金镏子,讨好地塞给对方,“六爷,您是大买卖人,在明康里有大片的土地,名下有旅馆、粮栈、烟馆、当铺和电影院、高级澡堂子,少说也有十几个联号,是奉天城里手眼通天的人,日本人也得给您面子,这点儿区区小事何足挂齿。六爷,事成之后,小弟必有重谢。”
“来哦,得,五爷,你说这话是扇我董六的大嘴巴子,你可能不晓得那两个日本人的来头吧,都是心狠手辣、说一不二的主儿。那位片山先生是个大特务,还专门从事非法毒品生意,奉天城里一跺脚四下里烂颤啊。实话跟你讲吧,我开头还认为办这事很容易,好处给足了,谁做这笔生意不都一样嘛。乖乖咙地咚,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片山私底下向我交了实底儿,贩毒的马仔头目是他的线人,而且在本部里也有关系。所以想从人家手里抢生意,是万万不能的。不裸了,不是我不尽心尽意地帮你,实在是爱莫能助啊。”大背头把两个戒指重新套在地痞的指头上,干笑了两声后扬长而去。
望着远去的背影,大金牙狠狠地啐了一口,“什么东西?扬州来的小裁缝,把自己的闺女往火坑里推的畜牲,不过是个拐卖良家女孩子的人贩子,跟我扯什么里格楞?不帮就不帮呗,没你这臭鸡子,还做不了槽子糕啦?损色,还拿话吓唬我,大特务小特务的算个屁?五爷我啥场面没见过?长这么大,不是被人吓大的。”他是满腹的怨气没处撒。
“五爷,没货源怎么放货呀?人家一点儿亮也不给,就这么算啦?”胳膊上纹着毒蝎子的家伙泄气地问。
“算了?没那么容易,只要我金五爷看上的东西,不管是什么,它休想从我眼皮子底下滑过去。”他狡诈地奸笑着,“你们无论用什么办法,给我打听出来马仔头目到底是谁?我非得把他大卸八块,扔到新开河里去。倒是要看看没有这个小特务,日本人的毒品怎么卖出去?到头来还得求到我的门下。”他的主意立即得到手下人的响应,咧着嘴七个不服八个不忿地叫骂着。
刘庆东不愿看他们的丑态,听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他迈步走上台阶,推开玉明茶馆豪华的店门。
“咦,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流氓头子注意到了刘三哥,斜着眼睛不怀好意地问他,忽然似想起来了,“你是在聂家花园胡同住吧?好打抱不平的嘛。”
三哥不愿招惹他们,“我和林东一警官是对门邻居,听说你与他是结义兄弟,他在我面前老夸奖你呢。”这话说出去,那家伙顿时龇着大金牙,恬不知耻地沾沾自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