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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应聘未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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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刘庆东先到厂子里请了假,便直奔小北边门而去。一路打听,找到了即将投产的发电厂。
这的确是个小机组,额定功率才五千千瓦,与三哥所在电厂的二十万千瓦相比,也太小儿科了。凭着三十年积累的工作经验,是完全可以胜任的。
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发生,面试时还热烈欢迎,直说阅历就是本钱,人才难得呢。又是签合同,又是发工作服,还告知一个月给二十五个大洋。可转眼间来了一个电话,便变卦了,说是名额已经满啦,是市政公所的子弟,几个孩子年轻有为,而且嫌弃三哥年纪偏大,只能表示抱歉与惋惜啦。
刘三哥窝了一肚子气,没想到民国的黑暗腐败是如此的赤裸裸,竟然还如此的直白,连一块遮羞布都懒得用。他憋着气班也不上了,就想回出租屋自己静一静。
当他刚拐入聂家花园胡同时,就瞅见前面晃晃荡荡走着两个老头子,从背影便认出是高老爷子与房主石劲松。三哥疑惑了,房主不是有睡回笼觉的习惯吗?怎么今天一反常态起得这么早呢?而且是与老夫子一起出去的,他们去哪里啦?
一辆马车从对面驶来,车上装着八个大木桶,赶车的是北市场茶馆的任二掌柜。他低着头情绪不高,似与前面的两个老头子不认识,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对迎面走来人的冷漠,石房主也无动于衷,似两个素不相识的路人。他正在与同伴高谈阔论着中医脉象,“高老师,左主阴,是心、肝、肾;右主阳,是肺、脾、命门。人有三焦,上焦、中焦、下焦,刚才我把你的脉象是玄脉,端直以长,如按琴弦,乃肝气郁结所致,我看你是对政府取消私塾的做法依旧耿耿于怀呀。”
与他并肩而行的老爷子长叹一声,应该是说到了他的心坎上,刘庆东知道他原本是位私塾先生。
“是吧?”昔日的郎中老本还未吃光,他得意洋洋地望向墙根处,那里有只流浪狗在翘着一条腿呲尿,“人有阴虚、阳虚、阴阳两虚、气血虚。你都还好,只是湿气大,回去我要给你调调,薏米煮绿豆,喝一段日子立竿见影,就像那只小狗拉完屎,腚眼子干干净净的。”
这个借喻是现买现卖,通俗易懂,但未免有些太通俗了,刘三哥禁不住笑出声来。
前面的两个人闻声回过头来,“是记者先生啊!”房东像是被吓到了,张大嘴巴,脸上紧张得有些过于夸张啦。
高老爷子却没他那么反应强烈,“是刘老弟呀,你怎么没去上班呢?”
见都不是外人,刘庆东便实话实说,把刚才应聘的遭遇一五一十地告诉他们,其中难□□露出不满情绪。
“正常,这有什么好生气的,世上的事儿不都是这样吗?市政公所的公子小姐们是金枝玉叶,你这贫贱之家出来的怎么能与人家相比呢?一文不值嘛。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只会打洞。若是你被聘用了,我倒是感到不服气呢。”十三香侃然正色地告知。
“老弟,用不着与俗人生气,这年头要像你这般爱置气,还不得气死啦。就拿私塾改国民小学说吧,当权者一拍脑瓜子就全给撤销了,经文砍掉不让教,五千年的文明说不要就不要啦?那可是老祖宗留下的精髓呀,说得过去吗?怎么样!学生们动不动就上街闹事,贴标语,撒传单,都是胡改乱改的结果。你们就等着看笑话吧,师范学堂出来的老师知道‘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吗?教出来的全是着些无情无义、不忠不孝之徒啊。”被新学挤兑失业的私塾先生颇有些幸灾乐祸地说。
听他们两个的话,民国人完全麻木啦!像鲁迅先生所见的,那些闲看枪毙犯人的同胞,发出酒醉似的喝彩。还有这个自欺欺人“儿子打老子,妈妈的”的老古董。刘庆东不想和他们多说,不想续写文学巨匠的日记,以免被视为与世俗格格不入的狂人了。
“老二位,这是去哪了啦?”刘三哥转移话题问道。
石劲松看似不愿多说,高老爷子抿着嘴笑着告之,“是老三请我吃早点,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破天荒头一回呀。”他笑着望向房主,“我说就近找个铺子,吃一口得了呗,他就是不干,非要走出十里八里,郑重其事地请客。”
“请客当然要正式些嘛,两根果子、一碗浆子就把人达兑啦?最起码咱哥俩得喝点儿吧。”十三香显得很真诚。
老爷子有些受宠若惊了,“老三,真让我感动啊,早觉都不睡啦,专程请我去太清宫吃早饭,还是高档馆子。来聂家花园胡同住了这么多年,还是头回想起来请我呢,你是有事要求我啊,还是昨晚梦到啥啦?”
“老夫子,看你说的,请你吃个饭,就非得有事相托呀?”房主埋怨对方见外了,“我们一个院里住着,相处得很融洽,尤其是我们两个人年纪相近,很投缘嘛。你看我平日里忙着配调料,送货上门,老不拾闲。今天就牺牲睡早觉的时间,想邀你出来聚聚嘛。都说太清宫那儿的馆子做的菜地道,酒也好喝,掺水少,连辉山的仙人都慕名而来,我们这两个老家伙也去粘粘仙气嘛。”
“是不错,色香味俱全啊。”高老爷子看来是吃舒坦了,“你是从北京来的记者,不晓得,老话说,从城楼下的仙人洞可以直通辉山,铁拐李与吕洞宾在山上下棋下累了,便变幻成白发老翁,经洞子进城来下馆子。两位仙人找了家饭铺,一连喝了十壶酒,却毫无醉意。喝完后,没有付钱就大摇大摆地走了。看他们的气度非凡,饭铺掌柜的不敢惹,怕是微服私访的命官,就自认倒霉吧。到了晚上拢账时,却发现白天的酒客没见增,银两可多了不少。打开酒缸一看,酒不见少反而多了起来,心里很是纳闷儿。隔了一天,那两个老翁又来喝酒,一饮又是十壶,酒足饭饱之后仍是起身就走。到了晚间,掌柜的再一查钱,看酒缸,又都分外多了不少。从此以后,那两个老翁是常来常往,同时,每天的酒客也多起来,生意特别兴隆。掌柜的一想,这两个老头来历不寻常,我得察看个究竟,于是他尾随在后边,跟到了护城河边,眼睛一花,老翁突然就不见了。他恍然大悟,这一准是仙人驾临了,要保持酒馆的红火,得好好孝敬仙翁啊。他便在护城河上修了座桥,也好让仙人来去方便,并取名叫仙人桥。可此举泄露了天机,仙人再没来过。所以说,人不能多事嘛,自作聪明,结果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呀。”
这个故事讲的道理,三哥很是认同,千算万算不如天算,命中有时终须有,命中无时莫强求,多做好事积德行善,少干些耍小聪明的事儿。这么一想,他顿时释怀了,心里的疙瘩也解开啦。净顾着唠嗑了,不知不觉眼瞅着快到院门了。
“丽云大侄女,你在等人吗?”老爷子看到大门口站着的漂亮姐,心情愉悦地笑着问她。
“是高大叔啊,你和我干爹出去啦?刘先生,你今天没有上班啊?”漂亮姐穿着昨天那身素色旗袍,又见到那两条大长腿,白色的长棉袜勾勒出优美的曲线,在左右袜子的外侧分别印着一朵艳丽的小红花。
小红花!失而复得的小红花,怎么一时有,一时无呢?看来它们不是粘上去的。突然,刘三哥悟出了其中的奥秘。
没待三哥回答,女人却急着说明自己的意图,“我是在找我家那两个淘气鬼,昨天听大有师父告状,说他俩在柴火垛子点火,差点酿成火灾。我千叮咛万嘱咐不让他们再出去惹祸,可眨眼的工夫儿又跑没影了,你们说这俩孩子有多气人啊。”她心神不定地搓着双手。
“小孩子嘛,淘狗嫌,大一大就好啦。不是没出什么岔劈吗?”石劲松倒是想得开。
“没有。”漂亮姐颤声对他说:“干,干爹,徐科长刚才进院子了,没说是找谁的,瞅他脸色老吓人啦,像是活不起似的。还有,延悟法师也来过,他说是看看超度起到效果没?进院子解个手就走啦。”
“哦,徐科长来干什么?不是找胡小姐的,或是来找柴技术员的。”房主撇下局促不安的干闺女,径直迈进了黑漆大门。
刘庆东不禁心头一震,这老头子躲在屋子里深藏不露,其实对外面发生的事情都了如指掌啊,老奸巨猾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