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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查无此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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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我这记性!林警官,上午送来一封给你的信,留在我房间里呢。你等着,我回屋去取。”刘庆东猛然想起老太婆托他转交的那封信,便转身向自己的房间奔去。
待他打开锁头,走进房间,不禁愣了,“怎么有人进来过?”刘庆东是合格的运转员,不能说是火眼金睛,但可以称得上是明察秋毫了。让他察觉到的是桌子被人轻微地挪动过,虽然只有那么一点点儿,却未逃过三哥锐利的眼睛。门是锁着的,只有窗户可以跳进来,早些年的房子举架低矮,窗台离地面并不高,若不是七老八十、身体有残疾,翻越它不成问题。
入室的贼为什么动桌子呢?老式的方桌既没抽屉,下面又没行礼物品,刘庆东俯下身子仔细去看。凭着三十多年的运行经验,他看出地上的方砖有些异样。其中一块与周围的略显不同。
他挪开桌子,从门口取来捅火的炉钩子,轻轻掀开那块异样的地砖。近期一定有人动过它,沟缝里干干净净没有淤泥。完全打开了,里面是个长方形的深坑,深可及胸。借着射入的阳光看清楚,坑底放着个破旧的柳条箱子,三哥跳下去,箱子没上锁,打开来里面有一套和服、一本写满日文的笔记、几件生活用品和一把半新不旧的手木仓,猜测应该是日本人的东西。他猛然想起孙师傅的话,难道这个就是拆迁队发现的地窨子吗?可少了两样啊,毒药呢,烟盒呢?
没有时间去多想了,他把箱子合上,又严丝合缝地扣好地砖,将桌子摆正恢复原样。是谁在这里藏的箱子呢?是什么时候放的呢?再想找到其他有关的线索也是徒劳。屋子里没有值钱的东西,进屋的人大概率不会是贼偷,一定是别有企图的。
刘庆东拿着信回到院子里,把它交给收信人林东一。
“是我大舅子从南岗寄来的信。”看过信封上的发信地址和人名,警察立刻显出不安的样子,“一定是出了什么事啦,他是不轻易来信的。”他满脸狐疑地撕开封口,展开信纸看个究竟。
“是谁来的信呀?”朝鲜女人手里提着菜篮子回来了,当看到丈夫在看信,便忍不住询问道。
同其一起进院的还有杜彬与滕科长,三个人原本聊得有说有笑的。两个棋友照例是喝得醉醺醺,勾肩搭背步履蹒跚,嚷着要杀两盘一决高下。
林东一的手在颤抖,嘴唇发白,半天没说话,信被他媳妇一把抢了去。刘三哥扫了一眼,都是不认识的韩文。信上的字不认得,可女人的表情说明了一切,那是被震撼与悲痛完全占据了。
她冲着丈夫惊叫道:“我嫂子被日本人害死啦!全村都被烧光了。”说完“哇”地大哭起来,捂着嘴冲进屋子里去了。
做丈夫的也跟了进去,随即从屋子里传来揪心的嚎啕痛哭。这突如其来的情况让其他人全懵了,出了什么事情?发生的一定不是件小事情。
“小杜,怎么啦?是我刚才说了不应该说的话吗?玩笑开大啦?”胖科长嘴里喷着酒气,根本没注意女人进院后的言行,不知所措地询问着同伴。
那同伴也是莫名其妙,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他茫然地望着敞开的屋门,激动使他打起了饱嗝,“没有啊,呃,我们没说什么过分的话嘛,呃,他丈夫会德合乐,谁敢跟她闹大乎劲呀?”
人家的私事不好过问,更不好进去劝慰,大家都退避三舍,各回各家,只留下两个出家人在院子里忙活。
这和尚真卖力气,经文嘚啵嘚地念了一段又一段,一直念到日头偏西。刘庆东躺在火炕上,百无聊赖地听着和尚诵经,这诵经声起初听起来梵音缭绕极负韵律,可时间久了,翻来覆去让人有些心烦。他问过啦,说是超度一天就圆满了。还好,法师说了不用整宿地念,到上灯时就可告一段落。
三哥猛然想起烟卷还没买呢,而且中午吃的大饼子也消化得差不多啦,还得趁商铺打烊前弄口饭吃呀。便关上窗户,锁了房门,来到院子里。他发现邻居家的门窗都关得严实,可能是与自己一样有同感吧?
小钱与胡小姐刚刚走出院门,刘庆东只看到他们的背影,估计是去舞厅上班了。
他随后也出了院门,刚走到胡同里,便迎面碰到了徐自新。科长看上去一脸晦气,垂头丧气地拖着沉重的步子。“老哥出去呀?”
“欸,徐科长,你回来啦?怎么样,找到你要找的人了吗?”刘庆东关心地问,挺可怜这个不走正路、焦头烂额的人呢,这都是旧社会造的孽呀。
对方气哼哼地回答他:“骗子,都是骗子,浪费了我大半天,粒米未进,滴水未沾。跑去肇新窑业公司问过了,根本就没有柴英俊这么个人,所有的技术员里没有姓柴的。”他狠劲地擂了下自己的脑袋,“我早就应该想到的,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假货,能跑到这个院子里装神弄鬼,吓唬人,压根没安好心。活该他倒霉,在后墙换衣服的时候被我瞧见了,摘了面具时,我一眼便认出来啦。这一定是他得到了风声,知道我正在找他,脚底抹油溜了。”
“你是说女鬼是活人装的,是楼上姓柴的住户?”刘三哥听出科长话里的意思。是呗,世上哪里有鬼呀?一准是有人假扮吓唬人的,可目的是什么呢?不是有精神疾病,就是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徐自新用鼻子哼了一声,“我还能撒谎,不是他,还有谁?姓柴!指不定姓啥呢。全是骗子,我被骗子包围啦。现在只能破釜沉舟赌一把了,若是都不伸手捞我脱离苦海,我只有死路一条啦。不让我好,看我的哈哈笑,我也不让你们好,把你们的老底全掀出来。”他歇斯底里地自言自语着。
看科长那双发红的眼睛,如同输掉老本后孤注一掷的赌徒,三哥都怀疑他迫于压力神精出了问题。为了还债他又要去威胁谁呢?
“徐科长,你还没吃呢吧?跟我去喝两杯。”刘三哥有怜悯之心,不忍心看他就这么下去,“事已至此就得想开喽,车到山前必有路嘛。”
“你真是好有量啊,不用酒盅,用杯。我不去,现在什么也不想吃,就想喝水。”好意被科长一口回绝了,“你上嘴唇一碰下嘴唇,说的轻巧,吹气呢?我没活路啦!唯一的希望在这院子里。见死不救黑心肝,临死我也要拉个垫背的。”他阴沉着脸进了院子,那样子似输红了眼,抱定了要与人同归于尽的决心。
待刘庆东从横街回来,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街上卖的香烟全是不带嘴的,这也是他意料之中的事儿。他还去厂子的门房坐了一会儿,从老田头那里得到个消息,奉天电灯厂在小北边门外增设的新厂就要发电了,正招聘懂技术的工人呢,说是给的薪水不菲。
对于刘庆东来说,这是个好消息,发电是自己的老本行嘛。而且三能培训掌握的专业知识,这回可有用武之地了。民国时期必然是小功率机组,凭自己的水平是可以驾轻就熟的,他决定第二天去新电厂应聘。
天色不早了,他往家里走,刚拐进胡同口,便与高老爷子、延悟法师、大有和尚和徐科长他们走了个对脸,他们背着大包袱满面春风,看来是超度圆满结束了。让三哥想不到的是,科长心情已然大好,手里拎着蒲团,跟其他人谈笑风生聊得起劲,似突然变了个人。不用说呀,这一定是钱有着落啦。
“回来啦?老哥。”科长主动打着招呼,“真应了你那句话了,车到山前必有路啊,托你吉言,解我急难,改日我请你喝酒。”
刘三哥笑着答应了,也替他高兴,钱借到就好,真希望他痛改前非,再不放纵自己了。
走进院子,经由法师这么一折腾,冷不丁安静下来,刘庆东还有些不适应了呢。他看见漂亮姐与女厨师站在当院里,一个正为另一个往手腕上涂抹着什么。
“出去啦,刘哥?”胖胖的女人正对着院门,见他走进来礼貌地打着招呼,看她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大妹子,今天咋回来这么早啊?”刘三哥也亲切地答着话,“怎么啦?腕子烫着了吗?”他闻到了獾子油那浓重的气味。
胖厨娘无所谓地瞅了一眼手腕,“没什么大不了的,没留神被热油烫了一下,明天休息一天就好了。”
正在抹药的漂亮姐抬头埋怨道:“烫得这么严重,还说没事呢,愣用大酱对付,那可怎么成呢?”她把手里的药瓶子塞给对方,“这个先放你那儿,记着按时抹,可别大发啦。”
“妈!方姨怎么啦?被烫啦?疼不疼?”
“妈,这不是咱家的獾子油吗?我爸呢?”
这时,漂亮姐的两个儿子跑回来,看到她们是一个劲地问,小的那个还真挺孝顺,回回都要问他爸爸在哪儿呢。
“你爸在里屋死觉呢,去小西门马家烧麦灌的马尿,回来就不省人事了。”漂亮姐没好气地说,“看你俩造的,又溜溜跑了一天,饿了吧?”
小儿子一边跑进屋子,一边大声回答道:“不饿,我哥给我烤的鲫鱼和蚂蚱。”然后是他咕咚咕咚的喝水声。
“方姨,你出去呀?”老大兆兴又在拉那个石锁,他歪着小脑袋瓜去问正要走出院门的胖厨娘。对方没有吭声,只是急匆匆地点了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