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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起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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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呦,摔死我了,地上的苔藓真滑呦。孙儿呀,不可乱讲话,怎么没有鬼魂呢?圣人有以见六趣轮回,是无明网,故决之以定力。”戴着毡帽的老爷子从房山头转出来,他不住地揉着膝盖,还不忘嗔怪着晚辈,长髯飘飘洒洒看上去就稳重睿智,“六道乃天道、阿修罗道、人道、畜生道、饿鬼道、地狱道。前三道为三善道,后三道为三恶道。人离世后,要尽快转入别的五道,或者往生极乐脱离轮回。在七天到六百年之间必可投胎,而像娟子姑娘这样,非寿终而死的人,由于寿元未尽是投不了胎的,成了孤魂野鬼。《幽冥录》中说,人死为鬼,鬼死为聻,聻死为希,希死为夷,夷死为微。孤魂野鬼要四处寻找香火,等香火不足难以维持形体时,就要出来祸害人,只能经过超度才能往生。”
二楼上的小钱嗤嗤讥笑道:“老夫子,鬼魂一定是有的,可有本事的和尚老道却难求啊。娟子的冤魂就是不肯离开这个院子呀,她还会从阴间跑回来祸害人的。要依我说呀,大家赶紧找房搬家吧。”
“小伙子,超度有何难?到庙里去问嘛,请位会念经的出家人做个超度法事,不就得啦。”老爷子并不感到超度的事儿有多么难,“这件事儿你们就别管啦,跟前就有现成的大庙,明天我就去找延悟法师问一问。”
“爹,你别去找法师了,好好在家里呆着吧,你给娟子念经超度,也不知道鬼魂愿意不愿意,她再嫉恨你呢?”女儿不乐意地阻拦着。
当爹的已经拿定主意了,“小霞啊,你怎么这般不懂事,超度亡灵对大家、对娟子都好,是做善事嘛,你不会是怕花钱吧?”
“钱我们大家掏,不能让你们一家出。老夫子,这事儿你就张罗吧,让冤魂投胎去,这院子也就消停了。大家说是不是呀?”林东一爽快地带头表态,随即其他人也同意平分费用。
住户们又聊了一会儿,各抒己见,纷纷支招。
“嗤”,小钱依着外廊的立柱嗤之以鼻,“不知量力,别花了钱找罪受,再把和尚吓着喽,整那个花里胡俏的事儿有用吗?”他蔑视地一撇嘴,一拧腚进了屋子。
后半夜刘庆东翻来覆去没睡好,睡得极不踏实,好不容易迷糊着了,又接连做了几个噩梦,梦见那张大白脸和长长的舌头,闹鬼把他着实吓得够呛。
天刚亮,就被院子里的拉锯声彻底弄精神了,这大礼拜天的不睡个懒觉,“嗤喇嗤喇”地折腾什么呢?
拉完锯之后,又传来凿子的“当当”山响,好不容易挨到不凿了,却换成了刮刀“吱嘎吱嘎”的闹心声。这觉是睡不成啦!
三哥索性起床穿好衣服,推开房门走到院子里,就见靠大门的屋子前,一个胖乎乎的男人正在闷头干着木匠活。这位的头发长得不好,稀疏发黄,但梳理得精细,没有一丁点儿的油腻与头屑。他的腰间扎着一件及膝的围裙,厚厚大大的,上面溅满了粗粗细细的木头渣子。
看那案子上摆放着一段段的木头,刘庆东猜测应该做的是陀螺。
大概是听到了脚步声,那个男人抬起头来,可手上的活计并未停下。“先生,是新来的邻居吧,起得这么早啊?听我家丽云说,您是北京来的大记者。”这位长着一张团团脸,眼睛弯弯的,不高兴时也带着三分笑,点头哈腰地很崇拜的样子。他是得称呼三哥为先生,看年纪也就三十岁出头。
“是呀,你好,我是昨天搬来的。”刘庆东礼貌地打着招呼,他走过去端详着刚刚有点儿眉目的手工制品,“你在做陀螺吧,用的是枣木。”
本来是很平常的事儿,却让对方佩服得赞不绝口了,“先生是行家啊!一眼便说出木料的种类,住在院子里这么多人,没有一个看出是枣木的。上回滕科长来,楞跟我犟说是榆木呢。”他放下手里刮好的,又拿起另一个木头疙瘩,“您说的一点不错,是枣木,做陀螺最好的木头是黄花梨和沉香;其次是枣木、龙眼木、樟木与梨木,这些木料坚硬密实,耐转又耐磨。快入冬了,趁着今天休息,我为朋友赶制了几个,他们催着要呢。”
“看你这手艺好精湛呀。”刘三哥不是故意奉承,见刮出来的半成品,他是发自内心地夸赞。
“您夸奖啦,这算什么精湛呦,不瞒您说,我这做陀螺的手艺是祖传的。我爷爷做的陀螺那才叫玩应呢,都闯出名号来了,人称北关冰尜孙,差点儿被大太监李莲英请到宫里去。”手艺人自豪地炫耀着。
啊!这位就是大东广场老孙头的爷爷呀,原来和自己住在同一个院子里。
“小孙啊,做陀螺呐,你昨晚怎么没出来呀?知道不知道又闹鬼啦?”询问的是做过私塾先生的高老爷子,他穿戴整齐从隔壁走出来。三哥想他这么早起来,不会是去庙里找和尚吧?
被问的中年人略显惭愧地回答道:“老夫子,我昨天下班后约了个饭局,跟朋友去了趟大西边门,吃了顿协顺园的回头,烧酒有点儿喝多了,睡得太死啦,一觉到天亮。听我们家丽云说,又闹妖啦?这时不时的就来这么一通,还让不让人在这儿住啦?”
“是呗,最近闹得比较勤,大家推举我去庙里请师父念念经,超度一下,对生者、死者都有好处。”老爷子起了个大早,为的是昨天夜里商量的事儿,他还真是个一诺千金的人,把超度亡灵的事儿放在心上了。
三个人正说着话,朝鲜族女人拎着菜篮子走出来,“大家都够勤勤的,起得这么早啊。”她向邻居们微笑示意。
“东一媳妇,你去小东门菜行买菜呀?你们朝鲜族女人可真能干呦,小林子娶了你可赚着啦。”老爷子与她开着玩笑,“天凉了,做点热乎的炖菜,别成天净吃凉拌菜。红嗤嗤辣薅薅的,痔疮都吃出来了。”
“大叔说的对,做点儿热乎的,今天是礼拜天,我要去东关教堂做礼拜。顺道到小东门菜行买些豆芽,再称块豆腐,回来做大酱汤。”女人认为老爷子说得有理。
做手工活的孙万海笑着提醒道:“嫂子,天还没大亮呢,小东门那儿可常有寻花问柳的轻浮男人啊,别让他们给吓着。”
“没事儿,城墙根仙人洞里有碾盘姑姑保佑呢,神通广大,慈禧太后都来拜祭她,让那些不学好的家伙靠墙站着去。”对邻居的提醒她根本没当回事,加快脚步上街买菜去了。
望着朝鲜女人的背影,高老头满意地点着头,冲着另外两个人夸奖道:“东一的媳妇可真勤勤呀,还天不怕,地不怕。可也没什么可怕的,努尔哈赤在东南西北四个城楼子下面都建了个仙人洞,尤其是东南角楼下的狐仙庙香火最盛。缪润绂有诗云,为庇仙云愿许酬,尽将脂粉斗风流。红妆多少烧香女,齐上东南转角楼。”
他走了两步又收住脚,像讲的意犹未尽,“东北角楼仙人洞里的女狐仙也很厉害,传说当年这位仙姑到一家碾坊借碾子用,碾坊人拒绝了她的要求,结果转天人们发现这家的碾子挂在城墙上了。还有啊,过去有风尘女子夜间在那一带等活儿,招来了很多轻浮子弟去偷香捡便宜。这些女子便买了贡品祭拜碾盘姑姑,请她来帮忙惩治这些坏人。一天晚上,一个不良子弟看见城墙下站着个美女,便走去将女子抱住亲嘴,结果嘴却被粘到了城墙上,动弹不得。第二天早晨,人们便发现这家伙在城墙下脸朝墙站着,最后还是有人为他到碾盘姑姑神堂上香磕头,他才得以脱身。”
故事讲完了,他才步履蹒跚地走出大门。刘庆东发现老爷子的腿有些瘸,走起路来一拐一拐的。
“嘶,痔疮就怕辣,一不留神真犯病啊。”杜彬从楼后面的旱厕返回来,他嘴里吸着凉气,用手捂着身后,一副痛苦不堪的表情,看来他的痔疮又犯啦。
这一定是昨晚与滕科长喝酒喝的,“小杜,你不是有盐袋吗?充上电熥熥患处,管用。”刘三哥给他出着主意。
正要进屋的杜彬扭回头,疑惑不解地向三哥问道:“刘老哥,你说什么盐袋?”
刘庆东被问得一时恍惚了,“就是你昨天上午拿去修的东西呀。难道不是你自己的吗?”
“你说是那个呀,它里面装的是盐啊!我还以为是沙子呢。说实话,它还真不是我的,是我叔叔几天前送给我的。叔叔说是个朋友送给他的,对痔疮可好使了,哪儿都没有卖的。用的时间久了,插头出了毛病,我还没来得及试呢。嘶!”外勤杜彬又咧嘴吸着凉气,谨慎地挪动着步子,可没似昨天晚上的放飞自我了,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蹭了进去。
难道他的叔叔是渡边纯八郎,这个盐袋就是我送给他的那个,那么说杜彬是日本人,潜伏的特务不会就是他吧?这个可怕的念头在刘庆东的脑海里猛得跳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