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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偶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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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这一通闹腾,把刘三哥整兴奋了,而且烟瘾也跟着作妖,从里往外抓心挠肝的。穿越带来的香烟抽光了,他实在忍不住便熄灭油灯,锁好房门,想去街上的店铺再买一包。
今晚的夜色真美呀,月光似水,天幕如洗,洒在地上酷似下了层薄薄的雪。墨色的苍穹似天神抖开的厚重魔法衣,让人猜不透背后隐藏的是什么。蟾光好亮啊,只有天边最亮的几颗星星依稀可见,极亮极亮的叫人看了,如同在欣赏着一件不朽的艺术品。星星可不似狂放的梵高一圈一圈画上去的,倒像是米开朗基罗一颗一颗精心凿出来的,那么明亮的,那么硕大的,不管是眨眼的,还是凝望的,全都突兀地镶嵌在高空里,好像在黑暗中探寻真相的眼睛。那么立体,那么真切,那么分明,那么生动,如同宝石般晶莹剔透,光芒四射。让住惯了城市生活的刘庆东感到惊喜与诧异,星辰离着大地如此的近吗?好似自己站在宇宙无边无际的罩子里,被夜空包裹着,不由自主地生出“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的唏嘘,第一次体会到“手可摘星辰”的惬意,再不用隔着雾雾昭昭的尾气观看夜景了,也不必为万家灯火的争辉而苦恼啦。
刘三哥走出院门,见门口的胡同里站着两个人,他们正在亲密地交谈着,夜实在是太寂静了,只有墙根瓦砾里的蛐蛐小虫似带货的小妹,不吝啬将浑身的解数全都使出来,连珠炮般喋喋不休呢。再没有其他的路人,空荡荡的,或许是民国的人们夜生活单调乏味,索性早些熄灯入寝的缘故吧。
借着月光望过去,两个人身量都不高,皆是长衫过膝,一副文人打扮,一个戴着礼帽,一个梳着背头,两对镜片不时反射出微弱的光芒。
只听戴帽子的人说:“董老师,我的意见是,平民夜校不能局限于城镇,还要向农村扩展,持之以恒的平民教育是唤起民众之法啊。上次通过学思面见了少帅,得到了他的支持,还资助给我们五千元大洋,这笔钱花得差不离啦,资金嘛,嗯,我来想办法。至于师资呢,我认为也问题不大,前几天我与张希尧、苗可秀他们研究过了,张希尧不是东北大学学生会主席吗?让他发动应届的毕业生和在校的进步学生来充当老师,还有基督教青年会的那些年轻人都可以嘛。大钊先生早就提倡过,青年学生到农村去,到最广袤的中国乡间大地上,和那些生活在泥土地上,生活在车间里的沉默的最大多数人结合在一起,中国的问题才有希望。”
“李先生说得中肯啊,平民夜校的老师我倒是不愁,可资金是实打实的,没钱真是一筹莫展呀。向忱,你不会又要变卖家当吧?”背头同伴担心地说,看他的年纪在三十几岁的光景。
“董老师,不怕你笑话,实不相瞒,我除了这身衣裳之外,没什么好拿去当的啦。”被称做向忱的中年男子苦笑着说,“但你别急,车到山前必有路,这么多年,从北平到奉天办贫儿学校、平民夜校,组建服务团、促进会,不就是这样紧紧巴巴、磕磕绊绊过来的吗?这方面你不用操心,有我呢。”
大背头会心地笑了,对同事是非常的信任。他正在告辞进院子,却被一把拉住,“董老师,突然想起个事儿来,我和张希尧研究过了,要组织个团体,不仅要发动学生发传单贴标语,向民众宣传提倡国货、抵制日货,还要在拒毒禁烟上推动一下,流毒最大者,鸦片是也。阎宝航在国内就好了,人多能出出主意。获悉奉天世面上私下贩卖的□□与烟土,货源都是日本人提供的,他们仗着有治外法权,便有恃无恐,由浪人、特务和他们指使的朝鲜人从批发到零售层层分工,丧尽天良从中牟取暴利。尤其以城北这一带最为猖獗,你住在这片儿,可否留意一下,看是谁在干这缺德的事儿,然后我们报告警务处,把坏人揪出来。”
“这个我可以!小喽啰我是有眉目的,贩毒的大头还得查一查。暗访的任务交给我吧,我让他原形毕露,生不如死。”董老师一口答应下来。
随后他们分了手,一个进了院子,一个转身沿着胡同向东去了。民国是很落后的,也没个路灯,胡同里黑黢黢的,刘庆东没能看清离开的人长的模样,只是模模糊糊看他的脑袋瓜子挺圆的。这个人也认得阎宝航,那一定不是普通人。
刘庆东与其相背而行,向西往丰隆当胡同,然后经过汽水厂的大门,想去横街的店铺买烟。他经过厂大门的时候,特意往门房那边扫了一眼,老田头还没睡呢,屋子里亮着灯。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旧社会的经营理念这么不尽人意,这才几点啊?一条街的买卖全都上板歇业了。一块块长条木板并起来,把铺子的窗户、店门封得严严实实,这阵势在三哥的脑海里是有记忆的,记得木板封门封窗的方式一直延续到上世纪七十年代呢。
还好,这条横街是主道,有幸路边安装着路灯。沿着道路往西走,是个拦住去路的大坑。向南面眺望,在一片黑压压的平房之间有个独栋小楼,唯有它灯火通明卓尔不群,刘庆东辨别出方位,那应该是常荫槐公馆吧。
这可怎么办呢?烟是没处买去了,这浑身的不自在可是要命啊!有了,他猛然想起老田师傅,上他那里讨些烟草,暂时先凑活一晚吧。
刘三哥沿着胡同往厂门走,来到大门口,铁门还没有上锁。他刚要推开进去,却听见门房里传出呜呜噫噫的哭泣声,哭泣的还是个大男人,“等等,不可冒然行事,人家悲痛欲绝的时候进去不好,先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吧。”三哥停下脚步,侧耳倾听着里面的动静。
是徐科长!刘庆东在院子里刚刚听过他的声音,对他的语调发音印象深刻。
“田哥,我们是老乡,都是从青堆子出来的,我可没把你当成外人哈,把心中的秘密跟你说了。即使是出了事,也有人知道我是拥乎啥死的。”徐自新坐在窗子前正抹眼泪呢,他那一直压抑着的情感,在此时毫无顾忌地崩发了,“兄弟心里难过呀,这个坎恐怕是跨不过去啦,我可能要彻底交代了。平日里说得好听,说是要罩着我,让我为他办事,千方百计阻挠吉海铁路建成。可到了真格的时候,却一推六二五,搪塞往外推。看我的笑话,袖手旁观不帮我,这是看我没用啦。”
“老弟!喃雪的是真的呀?他是关东厅的特务,阿的天呢,他一定是个亿本银。买想到哈,一天装得银模狗样的。阿介心被吓得砰砰直跳。叶儿个介家伙还托阿帮他找居房子的呢,给了阿三块大洋,哈了顿酒,不会是买安好心吧?他的身份喃可不能雪出去,亿本银可买人性哈,要杀银灭口的。”是老田头颤声说道,听得出是知道了什么耸人听闻的事儿,心情无法平复了。
徐科长口打咳声,“我没敢跟任何人讲,知道利害关系,就是烂在肚子里也不敢吐露啊。我们是老乡,是兄弟,眼下这种情况,张总经理回来了,看得死死的,我已经没空子可钻了,帮不了他们破坏吉海铁路的进度啦。而且帮会的金五爷像催命鬼似的,我怕还不上钱,被他们弄死。咳,我不好活啊,你看能不能给我先凑点?拉兄弟一把。”
见对方不说话,只听见吧嗒吧嗒地吸烟声,那倒霉科长哀求着,“我能借的都借了,没一个实心实意帮我的,不是说手头紧,就是说买东西钱花光了。哥哥欸,多少给我拿点儿,先让金老五别逼得那么急。我不想死呀,我还没活够呢,家里上有老下有小等着我养活呢。马上就要有一笔巨款到账,向灯发誓,一有钱我立马还你。”他信誓旦旦地做着保证。
回应他的是烟袋锅敲打床帮子的声音,老田头一筹莫展地嘟囔着,“不是阿跟喃耍熊,不噶系,阿是真买钱。阿们是老乡哈,老家再困难,阿家小小儿、小棍宁再买饭歹,也不能让老弟急成介样子,金五爷可是个心狠手辣的居儿啊。欸,阿家嫩两间山草房也要哈了。”
真可谓走投无路了,徐自新半天没说话,三哥透过窗台看到他狠狠地点着头,“是呀,是呀,你也不宽凑。眼下只有一条路可走了,破釜沉舟赌他一把啦。别怪我不仁不义,你利用我,我这回也利用利用你吧。俗话说,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我这就去找他,他若跟我玩里根楞儿,我只有揭他的老底啦,让大家都知道他是啥货色。”他拍案而起,大踏步地走出门房,气势汹汹地出了厂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