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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无良舞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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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剋杀!吃了吗?”是司机小钱,他从楼后跑出来,边跑边系着腰带,“我去茅房接了个手。”他看三哥吃惊地瞅着他,做了个鬼脸解释道。
刘庆东立即反应过来,“剋杀”是叫我呢,自己不懂日语,也不知道是啥个意思。原来这是个旱楼啊,用的是公共厕所。令他不解的是,这小子是啥时候来的?应该是没开车,院外没看见张会长的那部车子嘛。想起来了,他下午拉着大波浪回来,应该是一直呆在她的房里吧。
“因修,我喝的不多,我在日本东北帝国大学校习那阵子,就喜欢上了清酒,要是有广濑川的冰,用来镇一下子那就太美啦。”小钱满脸通红,看来是喝酒了,他嘴里喷着酒气凑过去,贴着刘三哥的耳边嘻嘻笑着,“我跟你说,记者先生,这院子闹鬼。原来的住户都被吓走了一多半啦,你住的这间房,前位租户是个机织女工,苏小姐也是被女鬼吓跑的。我表舅没跟你说吧,老田头一定从中拿了好处。我好心告诉你,你还不信,以后你就知道了,有你后悔的。”他说完转身上了楼梯,噔噔噔地跑进了中间的房里,那屋子住的正是烫着大波浪的舞女。
林东一也走到楼梯边,听那咣当一响,房门关得严实。“这小子,搁日本待了一年,念了个预科,就张口闭口东北帝国大学啦。别的没学会,吃喝玩乐却驾轻就熟了。”他低声给三哥细说道,“据说他家里并不宽裕,家道中落啦。他姥爷家祖上可是家财万贯,这一片都是聂家的房子。后来却被日本人把买卖挤黄啦,聂老爷子一气之下得病死了。他父亲过世得早,老妈妇道人家没有经济来源,只得变卖了家产,把这个宅子贱卖给她表哥,就是楼上那位石劲松石郎中,小钱管他叫表舅。”
“他表舅挺有钱啊?”刘庆东估摸着买这么多房子可得些钱啦。
“是呀,听房主自己说,买这宅子是看在亲戚情分上,可怜她们孤儿寡母,而且还多给了呢。可小钱不这么认为,说卖房子时吃了亏,被表舅占了便宜,要老头子出钱补偿他,好像还真刮去不少油水呢。你别看十三香面上水水踏踏的,行事扣扣搜搜的,可家底殷实,有钱,是个守财奴。自从他老婆病故后,他转行卖调料,挣了个盆丰钵满。钱庄里的伙计知道内情,说他不是一般的富有。”
三哥眼前立刻浮现出果戈里《死魂灵》中泼留希金的形象,不知道石老头的房间里是否堆满了腐败的货物。
“他与胡小姐是情侣吗?”运转员又犯了爱打听的老毛病。
警察噗嗤一笑,语气中充满了蔑视的味道,“二流子与风尘女能有什么真情实意呀?老话说得好,婊妇无情,戏子无义,只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他们说是在十间房舞场认识的,一见钟情。那女的可是个花别人钱不心疼的主儿,反正不是自己辛苦挣来的。她自己说,洗澡要去东记浴新池,那可是大帅生前的最爱呀。还是大观茶园、东北大戏院、卿鸣大舞台的常客,穿的戴的、吃的喝的,那就更不用说啦。”林东一向楼上瞥了一眼,“更可恨的是她用情不专,没几天就换一个,小钱之前常来找她的是工程局的徐科长,家是庄河的,孤身一人来奉天,就住在后院工程局的宿舍里。眼下不理人家了,这是把姓徐的刮得爪干毛净啦,又换了这个凯子。”
“林叔!”
“林叔。”
两个小男孩从院外跑进来,他俩用袖头子抹着哧溜哧溜的鼻涕,脸上的汗水拌着尘土画出一条一条的□□子。
警察装着不高兴的样子申饬道:“你们两个臭小子,又上哪儿野去啦?天都这么黑了,才知道回家啊?老大,你没领着老二惹祸吧?”
“没有。”个头略高的应该是哥哥,他全没把申饬当回事儿,可能是平日里被说教惯了。孩子跑到石锁跟前淘气地提拉着,可毕竟力气小,“嗯嗯”地使出吃奶的劲,石锁似钉在地上纹丝不动。
另一个跑进了屋子,刘庆东看出来了,原来他们是漂亮姐家的孩子。
“呦,兆旺,你掉沟里啦?瞅你造的这埋汰样,浑身像个泥猴。都多暂啦?才知道回家。饿了吧?”屋子里像踩到了猫尾巴,一声尖叫划破了院子里的宁静,是当妈的在数落着儿子。
“不饿,我哥给我烤了老玉米和家雀儿。”听声音小儿子在咕咚咕咚地喝着水,“哈,隔嘎,我爸呢?”看来是吃饱了,他打着饱嗝询问着父亲。
“你爸在里屋死觉呢,也不知道在哪儿灌的马尿?”漂亮姐没好气地说。
外面的这个没有老实时候,又去翻看窗台上的泡菜坛子,“泡菜腌好了没?我爱吃里面的白梨。”
“臭小子,我说坛子里的泡菜哪儿去了呢?原来是被你小子给偷着吃啦,没把你齁成燕别故啊?”这回可找到真凶了,“一会儿我得找你爸爸去,让他赔我的半坛子泡菜。”
那孩子当即不干了,“我就拿了几块尝尝,半坛子!我可没拿呀。林叔,你怎么与庙里的和尚一样呢?净冤枉好人。我们是在窝棚外面点的火,又没进里面去,柴火垛子起火关我们什么事儿?怎么大人就能随便进呢?在里面抽烟唠嗑,还要开枪杀死一中的老师,就没人管呢?不如把你的警棍借我使使,再遇到那两个坏蛋,我非把他们送派出所不可。”
林东一凭着职业本能警觉起来,有人要杀人行凶?不会是六弟说的最近在一中门口发生的枪击案吧?“老大,这种事儿可不能乱说啊,你看见他们是谁了吗?”
这孩子长得精神,乌黑浓密的头发,厚实多肉的嘴唇,还有一双机灵明亮的大眼睛。
“是几天前的事了,我们在垛子的后面,天又黑,风又大,只听到他们说了这么一句话,说是要去枪杀一中的老师,后来他们抽完烟就走了。嗯,其中一个叔叔的声音有点儿熟,是谁呢?我是想不起来了。”小孩子是非常的认真,眼仁瞅向左上方,努力地在回忆着,刘三哥认为他没撒谎。
“林叔,我比我哥多听到一句。”那进屋的弟弟不知啥时候出来了,刘庆东的目光全在哥哥身上,还真没注意到他。看这哥俩长得差别还蛮大的,仅是这头发就不一样,弟弟脑瓜顶上的头发又稀又黄,像是父母偏心导致的营养不良。
警察迫不及待地问:“兆旺,你快说,你听到了什么?”称呼都变了,明显是极其重视他所掌握的讯息。
“我听他们说,要去杀人,还说要钱呢。”孩子仰起脸看着大人,稚嫩的小声音让人联想到盆子里新发出的豆芽。
这算什么线索?对于三哥来说,没有多大意义,“不就是个简单的雇凶杀人案吗?一个出钱买凶,一个出力行凶。”
可警察毕竟是警察,他考虑的要周全得多啦,他弯下腰和颜悦色地问:“是要去杀人的说要钱啊?还是另外一个人说的要钱呢?”
这下可把小的难住了,他把手指头含在嘴里,咬着脏兮兮的指甲。刘庆东看过心理书,这是一种自我安慰的生理反应。手指没有白咬,孩子总算想起来了,“是另一个叔叔说要钱的。”
“你看,并不是你认为的那样,杀人是一定的了,老六不是说了嘛,事情已经发生了,只是所幸没人受伤。从他们对话内容来看,并不是雇佣关系,像你想的一个雇主,一个杀手。他们应该是一伙的,一个下定决心孤注一掷要杀人,而另一个却要钱,他是向谁要钱呢?只言片语不好下定论,是向同伙,还是向被害人,或是向其他人要钱呢?”
这谁能知道啊?也不是他们肚子里的蛔虫。刘庆东也不想再琢磨了,费那个脑细胞呢。在民国这动荡的年代,土匪、军阀、地痞、流氓没一个好东西,日本人,俄国人、红胡子、黄胡子,社会太混乱,世道太黑暗。
这时,从屋子里传来漂亮姐的呼喊声,唤他俩回家睡觉,两个孩子应声跑进屋子里去了。
“孩子太小不立事呀。”站在院子里的两个大人只能感叹了。
“你也跟孩子似的呀?下不过还耍赖,说好啦,下子如钉钉,以后不带缓棋的。”
“科长,看你还挺认真嘛,下棋就是个玩,推敲推敲还不行啊?”
两个人从外面走进院子,相互搀扶着亲密的很,晃晃荡荡的,像刚刚把酒言欢过。刘庆东认出他俩,是一个科室的同事,胖科长与管内务的杜彬。
“科长,这么晚了,没回家呀?”三哥礼貌地搭着话,他拙嘴笨舌的一时不知道怎么说了。他掏出香烟递上一支,刚好就这么一支了,恭恭敬敬地为其点着火,随手将空烟盒攥成一团,没像以往习惯地丢在地上,人家这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的,于是又揣进衣兜里。
面红耳赤的科长非常满意,吸着烟笑眯眯地盯着三哥,“是刘老哥呀,你住在这里呀?和小杜一个院子,好,你们彼此有个照应。”他指着喝得眼睛发直的同伴,“小杜是我的棋友,我们休息的时候就下两盘,今天是星期六,明天休息,我们约好了下班先喝点儿,再下棋,放松放松。你会下围棋吗?以后你也跟我们去,大家多交流,都是好同事嘛。”
刘三哥在上司面前既不能表现得低三下四,更不能锋芒毕露,要掌握一个尺度,尽量给人家留个好印象,“我下围棋不是太精,只能说是会个皮毛,扭个羊头而已。下棋纯属是个人爱好,围棋是中华文明的瑰宝之一嘛。科长,有工夫儿我要向你讨教几招。”
“小杜,他会啊,他会,征子都会。”胖科长异常兴奋地对杜彬说,“真是好喂,我们又多了个棋友啦。”
杜彬显然是喝到量了,舌头也硬了,抬头纹也开了,乌鲁乌鲁地嚷着,好像在这方面是个大行家,“说句实在话,中国围棋不行啦,十年前,日本的一个随随便便的六段棋手高部道平来华,打得中国一流棋手纷纷落马。泱泱大国真是没人啦!再看看人家棋所四家,高手如林。我们有谁?”
刘庆东心里这个气呀,日本的围棋是从中国传去的,中国眼下的颓势只是暂时的。他再也忍不住了,非得呲哒呲哒这个四六不懂的家伙,“小伙子,你没听说过大国手吴清源吧?他可是打遍日本无敌手啊,将与他对弈的所有日本超一流棋手全部打降级了。”
“吴清源?”两个酒蒙子哪里听说过呀,这也不能怨他们,此时的一代棋圣才刚刚去日本修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