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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 8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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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乔哭了一整夜,到最后把周瑜都哭醒了。
才刚寅时,周瑜挣扎着坐了起来。他咬住嘴唇忍着剧痛。
一眼看见满脸珠泪的小乔,柔声道:“阿锦,帮我换上戎装。”
费了好大劲,小乔和小雅两个人才帮周瑜穿上了戎装。对于重伤的他,铠甲实在太沉了。
只好穿了一个薄薄的棉甲。外罩白色孝服。怕雪白的外服被渗出的血迹弄脏,小乔连夜给周瑜缝了一个大大的丝棉软垫,给他围在腰上。
收拾整齐,小乔小雅一左一右搀扶着周瑜来到外面,周峰早就替他准备了一辆轻便两轮马车。
登上马车,身后的伤重,周瑜在马车上无法坐下,只能跪在车底板上,饶是如此,车辆的颠簸还是让他艰难万分。这顿军棍造成的伤害比起战伤来难受十倍。
周瑜却觉得□□的剧痛让他好过了不少,至少这真实的切肤之痛转移了他的注意力,孙策那张有两块血痂的惨白浮肿的脸不总在眼前晃动了。他咬紧牙关,攒足了精神对抗身后敲骨吸髓般的疼麻之感,不让自己呻吟出声。
不到卯时,便来到了富春宫外的广场,主公孙权应在这里检阅军兵。
骑兵步兵都已经集结完毕,列队待阅,包括周瑜带来的丹阳兵的代表。
左等右等,却不见孙权出来。
张昭看看被周峰搀扶下车的周瑜, “公瑾,我们一同去请少主公,莫非没起来或者生病了?”
周瑜昨日受了棒责,每走一步,都牵扯着从脊背到大腿的无比剧痛。他拱手道:“子布先生是辅政,还是请子布先生去请主公出来。”
张昭看周瑜脸色十分苍白,额角上有汗珠,嘴唇发青。抱拳的双手还有微微颤抖。叹了口气:“公瑾,很疼吧?”
“还好。”周瑜勉强地回应。紧紧咬住了嘴唇。
张昭点点头,自己进宫里请孙权。
没有多久,张昭快步走出来,一把拉住周瑜:“公瑾,你去劝劝少主公,他跪在先主公的灵位前,哭泣不停,就是不肯出来阅兵。”
“好,子布先生,你我同去。”周瑜抓住张昭的手。张昭感觉他的手冰凉而颤抖。
“ 主公,周瑜来迟。。。连面都没见着。” 周瑜走近孙权,蓦然看见他面前的孙策灵位。
本来就痛得难以忍受,此刻精神又被暴击,他几乎是扑倒在地, 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孙权看见周瑜这样,倒是停止了哭泣。轻声说:“仲兄,我年轻。。当不起东吴重任,我兄长基业还请仲兄自取之。。。”
周瑜猛然从剧烈的悲痛中清醒过来,他挣扎着站起来,一把拉住孙权的手,不由分说,拉着他就往外走。这一幕惊呆了张昭。
周瑜拽着孙权一直来到宫门外。把他推上战马,轻轻一拍马股,“仲谋,别让伯符和我失望。”
孙权被迫骑着马在列队的兵士面前巡视。
“主公!”每当他来到一队兵士前,这些兵士就高举刀剑,齐声宣誓忠心。
这震撼的呼声让孙权汲取了无尽的力量和勇气,当他巡视回来的时候,已经从懦弱稚嫩的
少年变成了自信满满,雄心勃勃的东吴主公。
张昭看了一眼周瑜:“公瑾!” 欲言又止。。。似乎有什么话不便出口。
孙权检阅完毕,立刻在朝堂议事。周瑜依旧以君臣大礼参拜,一丝不苟。
这一次,众人纷纷效仿。
孙权当即下令,周瑜作为中护军留守在吴郡,和张昭一起辅政。
说是两人一文一武共同辅政,可自从那日年轻的少主公孙权检阅军兵之后,周瑜就没能再上朝,他的伤本就不轻,加上受伤第二日,未卧床休息调养,又着了风寒。他病倒了。
小乔端着一碗亲手熬的补汤来到周瑜的寝室。
自从周瑜伤重病倒,她就不许厨子厨娘们上手他的饮食。亲自打理,亲自喂他喝。
从在浔阳坞起,小乔就苦心钻研厨艺,日有进境。
”夫君?“ 小乔在门外叫了一声。
伸手推开虚掩的门。周瑜的卧室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苦涩中还带着一丝血腥气。
小乔的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下,一定是伤口又出血了。
快步来到床榻前,周瑜没在,床上的被褥已经被折叠整齐。
小乔急了,放下汤碗,叫道:”小雅!“
连叫两声,才听见小雅的答应。
”小姐。“ 小雅怯怯地说。
”你不知道将军不能起床么?让你看护他,如今人都不见了,你躲在哪里?“ 小乔一连串的责问。
”小姐……我又拦不住……他去了祠堂。“
周府的祠堂在水阁后面的一隅,十分僻静。从水阁出来,沿着石板路一直向西,两旁是郁郁葱葱的竹林。
小乔抱着一件黑色的披风在前面走,后面跟着小雅,端着一个食盒,里面是贡品和给周瑜的汤水。
突然,小乔停住了脚步,死死盯着青石板地面。
小雅循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青石之上,点点暗红,如同梅花……
小乔突然加快了脚步,小跑似的奔向祠堂。
推门而入,映入眼帘的是委顿在地的周瑜,一身白衣星星点点满是血迹。
他面色如纸,眼窝深陷,双目紧闭,修长浓密的睫毛上还挂着几滴泪珠。高挺笔直的鼻子宛如石雕般毫无生气,干涸的双唇灰白,嘴角兀自留着几道褐色的血痕,血痕很长,一直流到瘦削脖颈中央那突起的喉结旁。
小乔顾不得哭出声来,急忙奔过去把周瑜的上身抱在怀中,”夫君,公瑾,阿瑜。“
她连呼数声,周瑜都没有醒来,气息到还平稳。
小雅早已放下食盒,跑去喊人了。
小乔抱着周瑜,忽然看见他的手里拿着一个牌位。是个金丝楠木做成的,刚刚完成,还在刻字。
她认得他的笔迹,这不是周瑜惯用的丰神俊逸的章草,而是隶书。他在撰写祭祖祭文时用过。周瑜的隶书瘦劲如铁,笔画刚健。古茂典雅,端庄之中流动秀逸,
是汉隶中的瘦金书。这牌位上的文字还没刻完,上面完工的字是:先兄孙公讳策后面的字还没刻好,字的周围却有了几点模糊的暗红。。
小乔急忙抓起周瑜的右手,果然他的手指上有数条被刻刀划破的血痕。
看来周瑜在虚弱得握不稳刻刀时仍然在亲手制作这个灵牌……
一瞬间,小乔忽然感觉到了那种无法说得清楚的痛苦。。。那种痛彻心扉却无法让旁人感同身受的悲哀。
她觉得周瑜不止是为了给孙权立威,也不全是为军中树立军法无情的典范,那粗大的军棍打过的皮开肉绽,痛到骨髓莫非能缓解他心头无以言表的伤痕?
在周瑜的袖子下面,还压着一方白绫,这上面是他惯常用的章草:
苍梧行---悼伯符。
扁舟过苍梧,归雁久徘徊。
寂寞山前月,壮志已成哀。
剑指浔阳坞,皖城春入怀。
落英逢秋尽,冬梦故人来。
几岁逢荣枯,马踏青山在。
北定中原日,折戟已深埋。
棠棣分丘冢,绿柳覆章台。
周瑜的体温热度高得吓人,连太医都害怕了。跑回宫里禀报了孙权和吴太夫人。
孙权,吴太夫人和张昭,分乘两辆马车,来到周府。
太夫人坐在周瑜的床头,面带哀容。
孙权垂手侍立在侧。
张昭则站在下首。
小乔接过仆妇手里的茶盘,亲自端着走到太夫人的面前,双膝跪下:”太夫人,主公,请用茶。“
”二嫂,你千万别行此大礼。这里又不是朝堂。“ 孙权急忙拱手回礼。
”臣妾不是自己行礼,是替夫君行君臣大礼。“ 小乔的吴侬软语在她庄重认真的时候说出来,格外温柔娴静。
”小乔啊,你这是有话。。要说?“ 太夫人温和地问。一只手端起了茶碗。
”太夫人,我夫君这次伤病反复,是因为。。因为。。他拖着病体亲手赶制给先主公立的灵牌和悼词。。。“
小乔从怀里掏出那沾染了血迹,还没刻完字的灵牌,连同白绫上的悼诗,双手呈上。
孙权看得涕泪长流,吴太夫人更是动容,一只手不停地抚摸周瑜滚烫的额头。
”权儿,把所有太医都招来,另外派人到外州去延请名医。。。策儿已经西去,瑜儿不能再有闪失。“
孙权一直呆到华灯初上,才离开周府,周瑜仍然昏迷不醒,孙权走得急又带着心事,路过西跨院的时候,完全没注意月亮门内,有一双眼睛在注视观察着他。
那是长居周府的鲁肃。此刻刚刚在东城安葬了祖母,才回到周府。因为周瑜的伤势严重,还没见到他。本来周瑜屡次举荐他给孙策,孙策不知为何,和鲁肃交谈过后,就把这事放在一边,不再提起。而周瑜提起,他总是岔开了话题。加上军政繁忙,周瑜还没来得及再次向孙策举荐,就迎来了江东的巨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