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化风烟》容容肉手

8、第八章 烟花之下辞别旧人

　　当西州城开满了桃花的时候，江南传来了消息，雯丫头的命保住了。
　　那一天容妤脸上竟多出了几分笑意。
　　当她逐渐恢复到可以一人行走、可以重新处理事情后，她将风姨娘与萧宵一同叫到了面前。
　　“这孩子根骨奇佳，悟性天赋都不错，也是个耐得住性子吃得了苦的。风姨娘不是一直苦于寻不到人来继承您的水波流云剑吗？我觉得这孩子挺合适的。”
　　容妤看得出风姨娘观察了这少年许久，一直碍于萧宵跟在自己身边才没有开口要人，便主动让萧宵拜风姨娘为师。
　　风姨娘未直接开口答应，只是微微笑着看着这少年郎。
　　萧宵默不作声，未曾顺着容妤的心意去拜师，只是待在原地一动不动，再抬头看向容妤的目光里，竟多了几分让她看着触目惊心的依赖。
　　风姨娘在一旁看破不说破，只推脱手上还有些事便离开了小院。
　　容妤轻叹一口气，缓缓起身，正想回屋内时，少年忽然从她背后抱住了她。
　　他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抱着她。
　　容妤刹那间有些恍惚，记起了那年萧正衣亦是这样抱着她，他们的身高相似，面容相似，一样的沉默寡言。
　　甚至他的身上能让她闻到那一股独属于萧正衣的青竹香气。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容妤闭上眼，叹了口气。
　　“我愿意当他的替代品。”少年不觉自己说的话有多荒唐，只是一味地将心里的想法说给了她听。
　　容妤心中并无起伏，只轻轻拍了拍他的手，“你空有一身天赋，没有实在的本事，又有什么资格留在我的身边代替他呢？他是天下第一的剑术大师，而你又会些什么？”
　　一番激将法倒真是戳到了萧宵的痛处。
　　对啊，他能做什么？一辈子只做一个伺候她的下人？危机来临或许还会成为她的累赘。
　　他缓缓松开了容妤，问她道，“一年后，我会有资格重新站在你身边的。”
　　容妤缓缓转身，看着这个比自己高了一个头的少年，展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我相信你。”
　　她的笑意那么淡，好似一碰就融化的雪花，又似那虚无的月光，只是自此也刻在了他的心上。
　　他目送她独自一人杵着手杖缓缓走回房内。然后跨步走出小院，来到了风姨娘的面前，磕头拜师。
　　不日，风姨娘便带着萧宵离开了西州城，回到了容阁。
　　就在风姨娘离开不久，西州城里涌出了一群来历不明的人潜伏在了人群中。
　　此日夕阳西下时，容妤孤身一人杵着杖缓缓在大道上行走着，她望着远处溶溶落日，闻着空气中淡淡的桃花香味，以及风中那象征着不详的浅浅火油味道。
　　自己病体未愈，脆弱不堪，风姨娘又因事务繁忙带走了大半暗卫，说起来还真是个好机会。
　　忽然两队官兵出现在了大街上，将一众百姓遣散，说是为了布置后日的桃花节，官府打算今夜就开始准备，开始清空主道。
　　民众一听是这缘由，便也不多说，纷纷回家去准备了，毕竟桃花节每家每户都要参与，无论是什么节目也好，商品也罢，总之是一派其乐融融的气氛。
　　当容妤快走到城门口时，街道上已不见一个人的踪影，落日沉下而圆月升起。
　　她缓缓走上城墙，看着城墙那头站着的一个魁梧身影，用一种怀旧一样的口吻同那人打了招呼，“郑将军，好久不见。”
　　那人从黑暗中走了出来，立在了月光之下，他的脸上有一道从额角延伸至下巴的刀疤，一双隐在黑暗中的眸盯着面前这个看上去不堪一击的女子，
　　他学着她的淡然，回答道，“容姑娘好久不见，听闻你大病初愈，不知得的是什么病，吃的是什么药？”
　　“多谢郑将军关心。”容妤笑了笑，又道，“若是将军当初对鄞州百姓也有这份关切爱护，又怎会落得如今地步。”
　　这位郑将军便是三年前因私自制盐贩盐、私收赋税而被陛下诛了三族的西南将军。
　　也是此战，让容妤患上腿疾，自此行走不便，只能倚靠这手杖。
　　当初他负隅顽抗，负伤潜逃，筹谋了三年，再次浮上水面时，刀尖对准的却不是那位至尊，而是她。
　　那位至尊看上去对她情深义重，将信任毫不保留地交与她，几乎让所有人都以为这是真的。
　　却不知这一作为是把容妤推上了风口浪尖。她本该隐藏在暗处成为他的刀，可是每每这种情况发生时，她似乎成了盾，挡住这些亡命之徒的孤注一掷。
　　他们知道无法攻克重重关卡去触碰到那位至尊，只能妄图通过伤害她的方式，报复他。
　　郑峰拖着身后那散发着寒光的刀缓缓朝着她走来，轻哼一声，“我随他征战，出生入死，牺牲了多少兄弟，而他呢？转头当上了皇帝，便将我们弃之如敝履，我当年所求的，不过也就是他欠我的！”
　　“他本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郑峰暴呵一声。
　　容妤却淡然地杵杖立在原地，默然说着，“郑峰你生性暴戾，贪婪，他是利用了你为他筹谋天下不错，但他成为君主之后，你这样的污点，是他所不能允许存在的。”
　　“呵呵。”郑峰闻言停住脚步，嘲讽地笑了起来，“看吧，他总有这样那样的道理，表面上是什么明君，但内里却不过一个背信弃义的竖子而已。”
　　他上下打量着面前的女子，忽然又道，“容妤，我这样的污点他不允许存在，那你呢？残害忠良，滥杀无辜。”
　　月光下，一身水青色衣袍的容妤依旧淡然，她似看破生死一样无畏，听到了郑峰的问题，她也只是付之一笑，不作回答，反问他道，“难道郑将军今日如此大费周章，只是为了与小女子叙旧不成？”
　　郑峰大笑几声，指着仍旧灯火通明的西州城同面前的女子说道，“自你容阁的人走了一半，我便吩咐手下在西州城内各个地方放置了火油桶，今日我郑峰就要以这西州城内万名百姓的性命为要挟，要你做个选择。”
　　“什么选择？”容妤并不觉得惊讶。
　　“要么死在我大刀之下，要么就从这城墙上跳下去，我要的只是你今日死在这西州城。”郑峰冷冷笑着。
　　容妤摇摇头，似乎是没想到他给的选择这么愚笨一样，讥讽地笑道，“我要是你，直接火烧西州城，然后陛下震怒，将我以无能之罪斩杀以祭西州百姓在天之灵。”
　　“你！”郑峰指着容妤竟一时说不出话，许久才暗暗冷笑，“原来你与他不过一丘之貉。也是，如果不是泯灭了良心，又怎么做得出对昔日旧人痛下杀手这种事！”
　　“原来……”容妤微微笑了起来，似乎明白了什么一样，说道，“郑将军是来寻求正义的。”
　　郑峰被气得无话可说，怒吼着便提刀而上，容妤不闪不躲，立在原地直至他冲到自己面前，然后微抬手腕，一把长长的匕首闪现出来，下一刻它便贯穿了这名魁梧汉子的胸膛。
　　郑峰口中溢出鲜血，手中大刀从城墙上滑落，容妤抛开手杖，半跪着扶住了郑峰的身躯，目光中终是溢出了满满的不忍。
　　郑峰扯着她的衣袖，强烈地喘息着，他大口大口呕出的血染红了她半身衣裳，他摇着头对她说道，“阿妤不要留在，留在他身边了，他早就疯了不是吗？”
　　容妤伸手为他擦去额角的汗，不忍道，“三年前我放你走，你为何又要出现？好好活下去不好吗？”
　　“可是……”郑峰呕出一口鲜血，然后继续说道，“我的兄弟背叛了我，我的亲人惨死屠刀之下，这都是我自作自受，这三年我每日活在懊悔之中，你要我怎么解脱？怎么好好活下去？”
　　容妤心中也明白，所以才选择这样配合他演这样一出戏，给他解脱。
　　可是他终究还是死在了自己手下，她又要怎么解脱？
　　这么些年来，她睁眼便是故交疑惑愤恨的眼神，闭眼就是兄弟们惨死在自己手下的场景……
　　可如今她还是心甘情愿，只为给郑峰一个解脱。
　　“阿妤……”郑峰面色煞白，却还是挣扎着为她拂去眼角的泪，说道，“你还记得四年前，我们大家一起看的烟花吗？”
　　容妤怔住，只见郑峰的手缓缓落下，而随之升起的便是无数猝然绽放的烟花。
　　她抬头愣愣地看着这照亮了整片夜空的五光十色，然后再低头看着那一双已经彻底失去了光芒的眼睛，那双仍旧倒映着夜空中那些花儿的眼睛，泪如雨下……
　　那年他还是几人中最真性情的大哥，将她扛在了肩膀上，与众人一起看着长京元宵夜里最璀璨繁华的烟花，然后对他们说，“我以后一定要让西南军的兄弟们过上好日子！不再忍受上面给我们克扣军饷！”
　　他以为就这样简单的要求，那位元王一定会记在心上，却不料这后面的日子照样难熬，只是因为陛下还未曾查办那该死的官员。
　　他只好自己给兄弟们寻找出路，制盐贩盐，最开始还只是小规模以补充军用而已，所以陛下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一切查办清楚回归正途时，他已然被那利益熏昏了头脑，开始变得大胆，丧失了本心，以招来那样的结局。
　　当亲人死在自己面前时，他才幡然醒悟，痛不欲生之时，容妤决定留他一条性命，放他走了。
　　可那日起，他便再也没有睡过一次好觉。
　　而现在，他可以安静地睡去了，永远都不用醒来了。
　　当她颤颤巍巍地离开城墙时，夜空已经重归寂静。
　　她立在街道上，仰头望着无边的夜空，看着那璀璨的星空，一时竟失了神。
　　松开手杖的一刻，她缓然倒下，倒在了孙泽的怀中。
　　她面上浮出那薄薄的笑意，对他说道，“看到了吗？这就是我们的归宿。”
　　“主子……”孙泽咬着唇，缓缓唤出了这二字。
　　“走吧。回去吧。”
　　容妤顺着孙泽的搀扶缓缓走着，走在这宽阔无人却灯火通明的大道上，走向不知道哪一片黑暗之中。
　　不久后，得到镇北将军夫人病逝消息的元帝在朝堂之上悲痛万分，派遣了一队使者往北疆去悼念。
　　而容妤也终于回到了长京，那个繁华灿烂的国之首都。
　　她并未直接进宫面圣，而是安安静静地待在了自己的宅邸，满府挂素，毕竟阿芙是她最亲近的姐妹。
　　夜色降临时，一位不速之客登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