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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 思卿念卿不问卿 ...

  •   小楼前,一树梅花开得正好,天色晴朗,安静无风。
      为容妤进去通报的侍女许久都还未出来,她只好仍旧立在庭中等候。
      微风卷落树梢残叶,划过她的视野,她抬头看着悄无声息的阁楼默然沉思。
      自从蒋先生还山那日起,张衍殊便再也不愿意见她。一晃已经四年了,她只知道他病体未愈,却已经有些忘记他长成什么模样了。
      初见张衍殊时的情景她倒是映像深刻,那是一个大雨滂沱的深夜,她隐匿在黑暗中捂着流血的伤口,在失去意识之前,她被他背回了医馆。
      元王介绍二人认识时,只简单同她说了这个少年是张氏公子,是制定此次计划的人。
      可能是那次自己身上落下的伤让他心有愧疚,自此往后他时常惦记着她,像兄长一样时时护着她。
      不记得多少次执行完任务后,若是同在一座城,张衍殊都会去接她,只为看看她有没有受伤,再顺手帮她处理了剩下的琐事。
      他立在人群里,能同所有人谈笑风生,让每一个人都喜笑颜开,回过头来看向她,伸出手将立在角落里的她拉过来,让温暖的烛火也落在她的身上。
      她这才看见了阑珊光影中除了元王以外的其他人,并与他们有了交集。
      纵使她不爱同其他人说话,时时沉默,只是安静站在他们身后,做自己该做的事情,但他们却也把她放在了心上。
      时时被他们牵引着往前走,看着他们向自己投来温暖目光,那是那段时光里,除了念念与风姨娘以外,她能感受到的最好最真切的温情。
      这一切在元帝登基之后悄然改变。
      帝师蒋先生才与元帝陛下制定了一系列的政策与计划,那位九五至尊就已经将主意打到了蒋先生头上。
      自负的帝师大人深以为自己了解这位陛下,觉得以自己的才智,能继续立足于朝廷。
      殊不知元帝只希望蒋先生在自己身后出谋划策便好,不然就他的手段与才智,早晚会影响朝廷制衡,事实也确实如此,朝中旧臣以怡亲王为旗帜,而新臣则看中了帝师蒋先生。
      元帝虽然不觉得他二人能影响他的皇位,但有时候他的一句话受到了两边的质疑,自此也开始有些不满。
      他不想做傀儡皇帝,他分明也不是傀儡皇帝。
      于是同容妤说起这些憋屈的事,想让她为自己解决这些烦恼。
      容妤把一切看在眼里,也曾与蒋先生旁敲侧击,可惜帝师大人在此时竟得意忘形,并不把她的话放在心上,甚至觉得她这女子是在挑拨离间。
      她便寄信同远在西南的张衍殊说了这件事,可还未等他回来,蒋先生已在重建羽林军一事上激怒了元帝。
      那是他第一次以念念作为要挟。
      也是她第一次,被旧人的血染红了自己的裙角。
      她甚至没有给蒋先生说出最后一句话的机会,因为她害怕自己会动摇。
      当张衍殊赶回长京时,已是蒋先生的头七。外人只知是前太子余党行刺帝师,却不知他是死在了自己人的手中。
      张衍殊扶棺艰难而行,在漫天飞扬的纸钱中朝遥遥站着的她投来一个冷漠而悲愤的眼神。
      自此以后,她再也没见过他。
      那毕竟是他亲自请下山的老师。
      容妤年年都会回容阁,年年都会请见张衍殊,年年都会被拒之门外。
      她甚至开始觉得平静,甚至觉得不见也好,甚至害怕见了他又该说什么。
      是辩解自己?还是叙叙旧情?还是一同指摘那位陛下?
      终究只能一叹,转身离去。
      可就当她抬步正要离去,却听见身后侍女开口,“公子请阁主上楼一叙。”
      艰难转身,她抬头看着这终于敞开的大门,心中百感交集。想说些什么,却还是选择了沉默,只随着侍女的搀扶慢慢走进了小楼。
      登上二楼,药香袅袅,闻着让人感到安心,他背对着楼梯口坐在一张茶桌前,白发垂地,身形单薄。
      容妤落座在他面前,细细打量起了如今的他。
      他的皮肤是几近病态的白,细眸狭长,岁月似是不忍心在他身上刻画痕迹,他仍旧同曾经那个阑珊灯火里的少年一样,只是眼神中仍旧透露出被病痛折磨后的疲惫与对世事的漠不关心。
      他抬眸看她,面上毫无波澜,为她倒了一杯茶,然后轻声说道,“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容妤弯了弯唇,试图表达得欣喜一些。
      随后二人静坐无言,只是茶水一杯一杯喝过,直到侍女将香炉中的檀香换上了新的,张衍殊这才又开了口,问她道,“小游还好吗?”
      小游,殷小游,那曾活在阳光下闪闪发着光的少年将军。
      容妤听他提及,微微垂下头,轻声说道,“他失了心智,住在前阁,由赵老先生照顾。我偶尔会去看看他,但不敢出现在他面前。”
      对,那位少年自戕于野,被容妤救下,强行续命,如今失了心智,只跟个三岁的孩子一样,只要容妤不出现在他面前,不刺激到他让他发疯,那么他就可以一直这么单纯快乐地活着。
      “嗯。”张衍殊轻应一句,又替她将茶满上,又问,“施雍如今躲在北疆,却仍旧兵权在握,当怡亲王的事一完结,他呢?你又要怎么搭救他?”
      容妤闻言微微抿唇,眸中苦涩,答道,“施家世代为国镇守北疆,家中各个都是铁骨铮铮的汉子,他施雍自然不会选择逃避,也不会选择背叛国家,只希望陛下能明白这一点。”
      张衍殊闻言轻笑一声,满带嘲讽味道,“他不明白,不相信。”
      他似是倦了,眯起双眼长舒一口气,望向湛蓝的天空,轻叹一口气,光辉的日子过去也不过几年而已,他却感觉已然走完了一生。
      张衍殊将眸中悲哀掩藏,把依然平静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确是比以往瘦削了些,但眸中的厌世已经褪去了几分。
      他平静开口,“不说这些了。这么些年了,该看透的早已明白了。说说你吧。”
      “我?”容妤一时不知他要说些什么,竟有一丝害怕他会责怪自己。
      “嗯。”张衍殊只应了一声,随后二人又是相对无言。
      他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这么些年不愿见她,是因为心中始终有蒋先生死在她手中这一道裂缝在,与其说是不想原谅她,更不如说是不想原谅将师父请下山的自己。
      这么多年了,他也没想好该怎么和她说这件事,便一直搁置着。
      昨夜见过萧正衣后,他始终想问问他们二人过去的事,更想问问他们未来的事,但是如今的他又有什么立场呢?
      旧人变成了半个仇人,往日情分虽在,他却明白容妤不敢面对自己。
      而容妤此时却想到了另一件重要的事,这才抬头看向他,望进一双沉默的眸,小心翼翼地问他道,“长京繁华如斯,却始终不是归宿,若有一天,我想离开此处,可以同我一起走吗?殊哥哥。”
      殊哥哥。
      遥远而亲昵的称呼宛若一点雨滴,砸落在他干涸的心里,他眸中光亮闪烁,随后化作一片映着夕阳的湖水。
      他微微笑着,一如往昔,那样的亲切,那样的温柔,却只见他摇头,说道,“不。”
      他轻如羽毛的话音落下,击碎了她的期待,她失落低下头,咬唇不语。
      “你走吧。”张衍殊开了口。
      侍女上前将容妤扶了起来,临走,他又开口,“不要回头。”
      过去的事已成定局,不值得再悲伤,而她还需要往前走,就不能留在过去,何况说到底,她只不过是那把杀人的刀而已,应该得到惩罚的,只有操刀人,而不是她。
      容妤压抑着心中翻涌,不敢回头,只二人相背对时,她低声道了一句保重,随后一步一步离开了小楼。
      张衍殊闭着眼,数着她离开的脚步声,随后露出一个释然的笑。
      她确实该离开这看似繁华实在让人心冷的长京,离开那位只把多疑学满了的少帝。
      虽然该随她离开的人有很多很多,但他张衍殊已经无法再离开这个地方了。
      那些本就隐藏在心底的话,他认命地埋藏着,不敢透露出一丝一毫。
      世上将容妤放在心上的,并不是只有萧正衣一人。他早就明白元帝对于容妤不过只是占有欲,跟个孩子一样幼稚而且没有发觉。
      而他见她第一眼,便已经将这颗种子埋在了城墙上的缝隙里,就算得到雨露滋润生根发芽,却始终不合时宜。
      他不愿意她孤身一人躲在黑暗之中,时常伸手将她拉出来,让明亮的光落在她眼角,即使无法照亮她心底的角落,但只要她被大家所温暖,只要她安心几分,就好。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份感情没有结局,就算没有蒋先生的事,他也不敢上前。
      她太脆弱,且早已心有所属,从前不知是谁,如今明白了,他只能自嘲。
      昨夜见到萧正衣的第一眼,他就意识到了自己与萧正衣的差距,不同于自己的思虑万千与迟疑,这位正衣公子眼中只有坚不可摧的坚定与温柔,何况如今的自己……
      他思之至此,无力地抬起了手,轻轻触碰着她触碰过的茶杯,随即认命地低下了头。
      或许就连那句永别也没有机会说出口了吧。
      在容妤离开容阁的那一天,天空又下起了小雪,她坐在马车内掀开车帘,遥遥望着逐渐远去的亭台楼阁,神色沉重。
      自从这日醒来,她心底便一直觉得不安,却一直未寻到原因,当她快要离开绥孟山时,祝先生匆忙使着轻功追上了她。
      她看着沉默着神色立在车前的祝先生,心中开始慌乱,一个不祥的念头缓缓升起。
      “衍殊,去了。”祝先生垂下头,低声说道。
      她的心重重沉下。
      随后还未等众人反应过来,容妤纵身跃下马车,朝着离开的路狂奔而去,顾不上腿上传来的痛意,顾不上湿滑的路,跌跌撞撞里她仍坚持着想往她离开的方向而去。
      匆匆光阴逝去,她还未来得及好好谢过他一句,还未来得及同他说上一句对不起……
      明明是她的错,他却未曾责怪过她一句。
      郑大哥离开的时候,她留不住,而如今,也留不住他吗?
      她拼了命想让他们活下来,为什么却一一离开?
      容妤,你这么些年,到底做了什么啊?她不停地质问着自己,却不敢得出答案。
      这才几年?
      曾经那样一个骄傲而温暖的人就已经如此疲惫,就这么远离了亲人被囚禁于此,就这么独自一人离开了。
      为什么会这样……
      她跑了不过百来步,便直接重重跌落在冰冷的泥水里,而左腿已经无力再支持她站起来,她懊恼地锤着腿,眼睛赤红却流不出半滴眼泪,随后便被人拥入了温暖的怀中。
      萧正衣半跪在地上,沉默而温柔地抚着她的背。
      张衍殊得的不是病,而是毒,由他亲自调制并且喝下的剧毒。
      柳静安虽在被祝先生接到容阁的第一时间便去为他诊治了。但,为时已晚。
      毒入骨髓,他本人也已经在病痛的折磨下早已没有了求生的意识。与其继续痛苦地活下去,柳静安为他提供了一条能舒服过几天日子就离去的道路。
      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这条路,并在此时与容妤见过最后一面。
      最后还能听见她唤一句殊哥哥,他已然很满足了。
      容妤留在了容阁,为他守灵。
      寒夜小雪,火盆里飞出几片灰烬,飘落在依旧美丽的红梅上。
      在此长京之中,唯她一人愿意为他独守此漫漫长夜而已。
      张衍殊离开的七日后,他的侍女收拾完遗物,带上了他的骨灰,与容妤告别,说准备回江南,把他带回到亲人身边。
      容妤看着那小小的瓷罐,欲伸手触碰,却终究还是收回了手,艰难扯出一个笑,说,“原来你会比我先离开长京。”
      那侍女低头思忖了一会儿,从行囊中掏出了一叠纸,交付到了容妤手上,这才转身离开,再也没有回头。
      容妤捧着那叠信纸,目光所触及的,是一行行虚浮无力的字,一字一句饱含思念与爱意,她看出其中情分的深沉与不舍,却始终未看到收信人是谁。
      萧正衣心里却明白,只上前伸过手拿过其中一张,翻了过来,将那个小小的字展现在了她的面前。
      “妤。”
      “思卿念卿不问卿。”
      容妤缓缓阖上眼睛,嘴角带着微微的笑意,是释然,也是不忍。
      到最后他隐藏的秘密,原来只与她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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