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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张氏公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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扫兴的人已退场,晚宴也基本已到了尾声,一桌人各怀心思纷纷不知如何开口,赵老先生临了吩咐容妤次日去见见旧人便顺着祝先生的搀扶离开了。
风姨娘起身坐到了容妤身边,将孩子的手拉着,温声问她道,“最近可有按时吃药?身子可大好?我听柳神医说你的腿也在治了,如何了?”
桌下烧的通红的炭热度袭人,就算在室外也能将容妤暖的脸上都红彤彤的,她看着风姨娘面上的关切,心里更是暖和,乖巧答道,“大好了,按着柳前辈的方法,大约来年开春我就能恢复如初了。”
风姨娘闻言大喜,连连道,“好好好。”
随后又抬手摸了摸容妤的头,仿佛她还是那个八岁的孩子一样,又道,“从前你不爱惜自己,这腿说折就折,可人不照样没留住,往后不许这样了,知道吗?”
“好。”容妤点头。
在这件事终于放下后,风姨娘这才看向了容妤身侧那沉静喝着茶的萧正衣,她心里明白,他就是容妤的药,既然终于重逢选择了站在一起,她这个做家长的,也只能全力支持了,但是……
她对着萧正衣说道,“阿妤在我容阁里仍是未出阁的姑娘,我不管你们在外边如何,在这儿,我已替萧公子准备了客房,天色也不早了,早些去休息吧。”
萧正衣听出她话中意思,起身躬身行礼,“是晚辈失了礼数。”
他抬头与容妤对视一眼,耳尖又悄然红了,只柔声说道,“晚辈去看看药好了没。”随后带着鸣柳离开了,一席人也只剩下了她二人。
见萧正衣消失在视线里,风姨娘瞬间黑了脸,拉着容妤的手沉声问道,“你在他内息紊乱之际传他百相诀,风险有多大你不知道?算了,事情已经过去我马后炮也没有,我只问你,你可有丧失五感?”
容妤摇摇头。
风姨娘冷哼一声,放下了她的手,站了起来,心中又是生气又是不舍,只心疼骂道,“你还在我面前装什么傻!容阁的厨子随你出去了,新来的不知道你不吃姜。以前就算菜里有一点点姜你都会干呕起来,可方才那丸子中放了姜末你都没吃出来,你说!是不是丧失了味觉!”
听她这么说,容妤这才意识到既然风姨娘已经看出来了,那么他是不是也……
她垂眉,低声答道,“是。”
“这是不可逆的啊!”风姨娘红了眼眶,长长叹了口气,不忍再看她那模样,只道,“都是我的错,若是当初紧紧拉住你了的手,也不至于让你流离在外这么些年发生这么多事,也不至于让你堕此深渊。”
每次容妤做错了事,风姨娘总是会这样的责怪她自己,反而不说她了。
容妤听得心里酸,起身连忙拉过风姨娘,不禁也红了眼眶,只低声说道,“风姨,你别这样,你骂我吧,怎么会是你的错?是我不好,不爱惜自己,没有考虑到爱我护我的人,对不起,我知道错了。”
听她如此讨好而诚恳的话,风姨娘闭上了眼睛,只将孩子抱在了自己怀里,蹙着眉深吸着气,妄图不让眼泪落下。
小疏姐姐当初再苦也没有发生这些事,可这孩子明明惹得那么多人怜爱,却已经一身伤痕,若是那憨汉和姐姐还在,她又何至于落得如此地步,为何自己还护不住她?
风姨娘忍住了泪,只拍了拍容妤的背,转身黯然离开。
望着风姨娘离开的背影,容妤知她一时半会平静不下来,便也不再多留,开口唤晴晴,却未得到回应,左右又未寻得手杖,只好缓步走着,忍着左腿上传来的刺痛,一步步回到了自己卧房内。
房内烛火通明,摆着她爱吃的几样水果和点心,小炉上温着茶,青瓷花瓶里斜斜插了几支才开的红梅,她沐浴完,喝完药,简单着了里衣,便披上厚重狐裘,坐在了窗前铺着绒毯的小榻上,仍由青丝铺满一榻。
她一手抱着小暖炉,一手拿着本游记,漫不经心地翻着,心思全然不在于此。
她开始想起那个八年前自己时时想的问题,她经历那么多生死、颠沛流离、饥寒交迫到底是为了什么?莫不是自己这一生前八年获得的太多?
如此境遇之下,她甚至找不到生的意义,那年朝江大水呼啸而来时,她逆着逃离的人群迎着洪水而上,妄图结束这寒冷的一生。
然后萧正衣却给了她不敢奢求的温暖与爱,她开始惶惶终日,总觉得梦醒之后,自己仍是衣衫褴褛地蜷缩在角落里的那个人。
他耐心而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将她拉回到了人间,倾尽一心告诉她这不是梦,而她还是离开了,她是真的想要寻回容阁里的亲人们,也是真的想要能够与他并肩而立,活在阳光下。
事与愿违,她看着自己一双沾满了鲜血的手,再次退回到了黑暗里。
这一次,萧正衣却让她看到了他的决心,让她再次开始相信自己能回去。
但她心头却不安,她伤害了那么多人,她真的有那个资格吗?她真的能够做到背负着这么多人的爱恨还依旧问心无愧吗?
她若真是一把刀,一个工具就好了,就不会有那么多愁思扰人。
可她终究不是。
若是上天只是妄图以萧正衣来换她失去的一切,她竟不愿意,随即她又觉得自己这个想法荒唐。
遇见他是此生慰藉,这已经不是值不值的问题,而是,她此刻就只想与他在一起。
她是需要他的,只有他会给予她最渴望的东西。
夜色渐深,萧正衣终于处理完梧桐山庄传来的书信与消息,抬头看鸣柳在侧卧睡得正香,便放轻脚步上前替他将怀中剑拿起放在了一侧,然后掀开帘子往床边去,正更衣,却听见窗柩被一颗小石子击打发出响声。
他伸手又拉过外袍穿上,上前推窗,随后一个身影窜了进来。
她坐在窗柩上,一头青丝散漫飞扬间带着些花香向他袭来,一双凤眸清澈如溪,白皙到有些透的肌肤之下透着些许的粉,一双微微弯起的红唇荡人心魄。
她伸出手触碰他的脸颊,轻声说道,“小女子想同公子行出格之事。”
萧正衣无奈而欣喜,伸出手将她揽在怀中,与她目光相接纠缠如丝,薄唇含着些撩人气息,只低声问她道,“我竟不知容阁还有姑娘这般美貌的采花贼。”
“喜欢吗?”容妤贴在他耳边低声问道。
他抬起她的下巴,将吻轻轻落下,吐息相互交缠间他压着嗓子说道,“喜欢。”
深吻之时,辗转之间便是床榻,半露香肩,体温骤然炽热,他低头在她耳边说道,“鸣柳就睡在外边,萧夫人,小声些。”
容妤愕然,正想说要不还是算了,却被他捉了手,他一双眸中笑意深沉,抢在了她话前头说道,“晚了。”
他将吻落在她颈间,伸手为她将散落的头发揽至一边,再将衣衫轻解。
薄云遮却月色,羞得不见人。
怀中人安然熟睡,他起身为她擦去痕迹整理衣裳,将她抱在怀中,推门而出,趁着夜深无人知,将她送回到了她的房内,替她盖好被子,又依恋地在她眉心一吻,这才离开。
他飞跃在屋檐上,掠过夜色,却突然停住了脚步。
不远处的楼阁上燃着一盏桐油灯,灯下一名白衣白发的男子正看着停住了脚步朝自己看来的萧正衣,他缓缓起身作揖,对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萧正衣遂应邀,飞身入阁。
那白发男子莫约二十五六岁,生得极其好看,同萧正衣的出尘逸仙不一样,他生得柔美而精致,眼角嘴角永远都是含笑的弧度,但他眸中却极其淡漠。
在他身上看得出人间烟火气,看得到温暖阳光,却又那么的寒冷,二者矛盾体落在他身上,显得他病弱而惹人怜爱。
他二人行过见面礼,白发男子细细打量了眼前的人,释然一笑,开口说道,“天下人谓之脱俗的正衣公子,竟也有如此不拘礼数的一面。”
他的声音阴柔而明亮,带这些干净的气息,似是潺潺溪水。
“见笑。”萧正衣猝然红了耳尖,面上却仍旧是风轻云淡,直直叫人误会他原就是不拘礼数的人。
白发男子摇摇头,看着他,露出一个的委婉笑意,将桌上的温茶递到了萧正衣手中,一边拨弄着茶具,一边缓缓说道,“从前以为你是那样触不可及的人物,如今一见,知道你就在她身边,若是……能对她不离不弃,也是让我……让我放心。”
萧正衣似听出了他话中含着的别样情绪,便直接开口问,“敢问阁下……”
白发男子失笑,连忙道,“失礼,我是容阁客卿,长京张氏,衍殊。”
大丰帝都长京的百年望族世家张氏嫡长子,张衍殊。
是他第一个接受了元王的招揽,为元王带来了张氏一族的资金与情报支持,率众长京世家嫡子为元帝在商贾之间造势,更亲自将师父蒋先生请下山。
若说容妤在暗中为元王筹谋行动,怡王与他则是为元王在朝廷与民间谋划。
而他也是第一个发现元帝的心思的人,急流勇退,为元帝在容阁雨部留下了张氏的情报网,带着全族南迁行商,再不问政事。
民间只知张氏公子才智多谋,文韬武略不输蒋先生,然而天妒英才,身患重病,如今竟连大门也出不了。
却不知,他已然青丝化白发,终生被囚禁在这容阁的一处小楼中,只能遥望江南,思念故亲。
这些民间传说,萧正衣都是听说过的,他也曾对这位张氏公子有过几分好奇,如今一见,不知为何竟觉得有几分亲近,甚至心生了几分担忧,他放下茶杯,对面前的白发人拱手行礼,“久仰。”
张衍殊点了点头,只侧过头看向不远处,黑夜里月色浅薄,瞧不见容阁里的亭台楼阁,只有那微微还透出了几分光亮的烛火告诉他,谁在何处。
他漫不经心地轻声问道,“妤儿,还好吗?听柳神医说,她身子好多了,精神也好多了,是因为,正衣公子吧?”
“好多了。”萧正衣答的含糊,他在张衍殊那一双疲倦双眸里看见了一丝遗憾,
“我自以为我八面玲珑,洞察人心,能暖她几分,却不曾想她有良人如斯,又何须我……”张衍殊说着,自嘲地笑笑。
“无论如何,有人能化她心结就好,元帝不善,我救她不得,你救得。”
他将含泪目光落在了萧正衣身上,欣慰而期待,“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