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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未敢想 ...

  •   早早得知爹爹会来,文宜在与失魂落魄的娘亲告别后,便一直坐在中庭里等着。
      此夜月色暗淡,云深无星,只有烛火看上去还有几分温度。
      方琬琬拿了披风为她系好,便回殿内继续处理白日里剩下的事务了。
      不一会儿,萧正衣按时到达,许久不见宝贝女儿,二人抱了好一会儿这才一起坐在了走廊上。
      萧正衣瞧见文宜兴致不高,正欲发问,却被这孩子抢先开了口,“爹爹,娘亲今日又受了委屈,红了眼睛出了宫。”
      他皱眉,低头看向面色沉默而冷清的文宜,她又开口了,“爹爹,你知道五公主文奚吗?那是养在白贵妃膝下,娘亲在去年秋日里生下的,我的亲生妹妹。虽然是我妹妹,但我不喜欢她。”
      她话到此处,萧正衣镇住,他一时竟不敢相信,寒凉自脚底刹那冲至头顶,难道阿妤隐瞒的,就是这件事吗?
      难道除了念念以外……
      “爹爹,你见过脸白得跟纸一样的娘亲吗?前年长京下第一场雪的时候,我看见了,亲眼看见了。父……陛下把娘亲摁着欺负了很久,娘亲哭着请求他不要这样,但……他还是欺负她,久到躲在屏风后面的我都睡着了,方姨姨叫我,我才醒过来,然后看见娘亲浑身都是伤……”
      文宜说着说着,逐渐哽咽了起来,那夜她明明是想给娘亲一个惊喜,摘了花园里最好看的梅花,躲在屏风后,却亲眼目睹了本不该由她看见的一切。
      “然后不久,娘亲就生下了和我长得一点都不像的文奚,她明明是我妹妹,可我却真的好讨厌好讨厌好讨厌她……”
      听着由这孩子说出来的真相,萧正衣只觉得自己连呼吸都在刺痛,他闭上眼,哑着嗓子阻止了念念继续说下去,“够了念念,不要再说了。”
      他伸出手,将才六岁的孩子抱进怀里,轻轻抚着她不停颤抖着的背,却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文宜听了话,不再说了,只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平静,她紧紧拽着萧正衣的衣襟,开始嚎啕大哭,止不住的泪水直接打湿了父亲的衣裳,像一把一把的尖刀一般刺进了他的心口。
      她一直哭一直哭,脑海中尽是明明自己就在娘亲眼前,她却仿佛失去了生命一样,像个人偶那样回应不了自己的拥抱,那样的画面,早早地就刻在了她的心底深处。
      自此以后,她才开始察觉到,这周围究竟有多可怖。
      “为什么娘的腿站不起来……”
      “为什么念念保护不了娘亲……”
      “为什么爹爹不在啊……”
      “他凭什么欺负我娘……”
      稚嫩的声声质问,让萧正衣咬紧了牙,无声无息间泪奔涌而出。
      对啊,为什么他要放她离开?为什么不能护她周全?为什么要让她独自面对那么多残酷?为什么要让这个孩子亲眼目睹?为什么还是这孩子来告诉他真相?
      懊悔与恨意几乎将他撕裂,一股血腥味自胸腔涌上,停在他唇边。
      他真的想拽着从前的自己质问,是如何做到如此冷漠,竟舍得让她离开?
      他为什么不能保护她?
      文宜一哭便没有停下,没有力气嚎啕大哭,哭干了眼泪便嘶哑着声音地呜咽,撕心裂肺,肝肠寸断,直叫萧正衣的心都在滴血。
      只要她有半点退缩,他都舍不得上前触碰的人,竟会被……
      难怪那日东原萧宵虽未得逞,她却入了心魔一样沉浸在恐慌中,靠着药物整整昏睡一日才醒过来,才那样渴求自己的安慰。
      他头痛欲裂之际,文宜终于在他怀中昏睡过去了。他伸出手轻轻为她抚开紧皱的眉头,接过方琬琬递过来的湿帕子为她擦着脸,原来自己的自以为是,会将他挚爱的二人毁至如此。
      他第一次如此地恨自己,他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
      “这孩子今日见容姐姐脸色不好,犯了心病,同你说了这些。”方琬琬从他怀中接过文宜,不忍道,“虽然明日她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公主,但此事终将会是她一生的阴影。”
      “是我的错。”他垂着头,仿佛失去了生机。
      “不。”方琬琬摇摇头,抱着文宜跪坐在他身侧,安慰道,“此事错的,唯一人。你不必自责,也不要……责怪容姐姐瞒着你。此事如此难以启齿,是谁都说不出口的。”
      他缓缓摇了摇头,他怎么忍心责怪。
      她只是一个受害者而已。
      见他如此,方琬琬吸了吸鼻子,叹了口气,“念念自那日起性子就变了,除了我,谁都不知道她亲眼目睹了这些,我告诉她那么多,就是想一点点解开她的心结。如果以后……”
      她顿了顿,红了双眼,继续说道,“以后她随你们走了,你要记得时时关心她,不要再让她想起这些了。”
      “这些事我们一个大人都承受不住,何况是一个孩子。”
      方琬琬说着说着哽咽了起来,抬手擦了擦眼泪,然后她便看见本是一身清凉月光的人此刻浑身上下散发出了摄人的煞气。
      她倒吸一口冷气,见他泛出冷意与杀气,连忙开口,“你不能做得太过分。”
      萧正衣却似乎什么也没有听见,耳鸣声越来越大,几乎占据了他的脑海,他眼前逐渐模糊,只觉得自己浑身的气都开始变得冰冷,他闭眼借风听声辩位,抬步间便消失在了方琬琬的视野里。
      有身影突然落至元帝寝殿的屋顶上,他身上玄色衣袍被夜风吹的鼓鼓囊囊,月白剑出鞘一刹那的光,惊醒无数暗卫。
      他们二话不说持剑而上,那人一招挥剑便以强烈的剑气将所有人击落在地,手上经脉俱断再也拿不起兵器。
      “护驾!有刺客!”刹那间,火光照亮了整座宫殿,却唯独照不亮那人眼底的黑暗。
      他抬手作剑诀,月白剑发出铮铮鸣声,瞬时间在场的所有佩剑夺鞘而出,纷纷围绕在他身侧。
      众剑的剑身散发出骇人黑气,唯有月白依旧皎洁如初,他抑制不住嘴角溢出的血,撑着月白轻咳一声,众剑仿佛有灵,刹那间穿破屋顶,刺入那明黄的床帏。
      “陛下!”众侍卫惊呼。
      被吵醒的元帝一睁开眼,便看见一把比月色还冷的剑正抵在自己的喉咙之上,而他周身已然被密密麻麻的剑刺穿了床板,而他未伤分毫。
      他惊恐地抬头望去,便见被拆了一半的屋顶上,那人浑身散发出煞气与血腥味,一双依旧明亮双眸中的恨意穿透了他的心魄,让他生出一身冷汗。
      “夺我妻女之仇,来日必报。”
      他冷声说道,话音落下,月色轻轻划过元帝的喉咙,力道恰到好处,只是割破了皮肤而已。
      元帝被镇住,一动也不敢动,脑中竟荒唐想着他居然没杀了他?
      萧正衣拂袖携着月光而去,纵使暗卫使劲全力追赶,却还是被一一击退,直到无人发现他去向何处。
      这就是所谓的剑术第一吗?
      元帝心中开始后怕。
      离开皇宫,萧正衣本朝着大宅而去,见房内没有灯火,便问熹月楼里的秦城。
      “主子若是没有回来,那便是在郊外的离人岗。”秦城见萧正衣神色异常,身上又带着些血腥味,连忙上前,“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萧正衣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转身便朝着郊外而去,秦城心里着急,立马跟了上去,却被萧正衣远远甩在身后。
      秦城心中啐了一声,淦,他堂堂暗部前锋,竟然会有追不上人的一天!
      但想想此人又不是敌人,心态便又放宽了几分。
      但当他终于看见萧正衣踪迹时,却瞧见他正无言地紧紧抱着容妤,像是怕再次失去她一样,终于不再害怕她脆弱,只是纯粹地想将她永远留在自己身边一样,恨不得想将她揉进骨髓里。
      容妤似乎察觉了什么,拥着浑身寒凉的他,轻声问道,“怎么了?”
      待到热泪不停落在她肩膀的时候,她忽然猜到了,她却无奈了起来,轻轻拍着他的背,反而安慰起了他,“还好我不用亲口告诉你。”
      “阿妤……对不起……”他声音嘶哑,带这些颤抖。
      “不怪你。”她踮起脚尖,轻贴着他的脸,忍住了自己的泪,温柔说着。
      她如何能怪罪到他的身上?
      一步错步步错的人是她自己,一直承受着元帝驱使的人是她自己,为救郑峰折了腿的人还是她自己,就连发生这种事后几乎想要放弃生命的人终究还是她自己。
      好在她坚持住了,守到了属于自己的明月。
      晴晴见状似乎明白了什么,退至到了秦城身边,拉着他再后退了几步,秦城不解地看向晴晴,在瞧见她刹那红了眼眶时,反应了过来,他垂下头,不忍地低声说道,“不知这漫山遍野的孤魂野鬼见到这一幕,会不会有些后悔?”
      他再抬头,目光落在这一整片的无名墓碑上。
      “要是我亲眼看着元帝如此心狠,我肠子都要悔青了去。”晴晴带着哭腔小声嘀咕着。
      这些坟中的人都是当初随元王起兵入中原时,战死的士兵,他们没有姓名,家人们也寻找不到,每年清明来祭奠他们的,只有容妤。
      仿佛这个世间都将他们遗忘了一样,连此处荒野都成了百姓们避之不及的地方。
      秦城还未来得及一眼眼将荒野上的坟包看遍,便听见容妤突然惊呼一声“正衣”,他循声看去,便见萧正衣不知何时已经倒在了容妤怀中。
      “萧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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