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化风烟》容容肉手

3、第三章 老者笑指公子心，不说旧事

　　风止雪停日高升，客栈门前雪无暇，莽头伙计摘灯笼，说笑仿佛不记昨日事。
　　萧正衣再醒来时，已是正午，一夜养精蓄锐，精神与身体状态都得到了恢复，起身收拾好行李，他便要离开客栈，临走却被老板娘拦下了。
　　“客官可往芩州去。”她轻飘飘一句话为他指明了具体方向。
　　萧正衣行礼谢过，便又买了一匹快马，扬鞭而去。
　　大雪已停，荒原上白茫茫一片，仿佛无人之境，只有隐约可见的官道为他指明着方向。
　　一路上甚是平静，此处臭名昭著的一伙马贼竟也没有半点身影，只是寒风之中那薄薄的血腥味在提醒着他，她或许在前方。
　　进芩州城门时，一队官兵正被一名蓝袍官员领着，匆忙地往城外而去，沿途百姓十分好奇这是什么场面便纷纷讨论了起来。
　　而当萧正衣出现在他们视野里时，百姓间的议论戛然而止，他们指着那马背上的青年人目瞪口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只是几名妙龄少女突然红了脸颊，从此有了梦中人。
　　行至驿站，萧正衣立即上前同一名伙计问询了起来，有关那位前年从宫中退下来的御医——柳静安的踪迹，随后便得到了伙计确切的回答——东市南巷的健安堂。
　　见萧正衣谢过便转身离开，伙计愣愣地转过身，看向老板，说道，“东市那爱糊弄人的老头是御医？那姑娘不会是在骗人吧？万一真耽误了人家的事可不得了啊。”
　　“嗨，这有什么，又不关你的事。”老板掂量着手中银锭笑得合不拢嘴，丝毫不把这事放在心上，转身去招待别人了。
　　当萧正衣寻找到东市南巷的健安堂时，他一时有些难以置信。
　　这样一间简陋而狭小的草屋竟是一家医馆？
　　他跳下马背，轻轻推开堂门，便见那胡乱堆放的药材中间醉卧着一名鹤发枯颜的老者。
　　老者被推门声惊醒，眯起双眼打量了下来者。
　　“晚辈萧正衣见过柳神医。”他恭敬地行过礼。
　　老者轻啧了一声，伸手从腰间掏出酒葫芦喝了一口，随后晃晃悠悠起身走到了后生面前，伸手一拍这年轻人的背脊，醉醺醺地笑道，“呃，你就是大名鼎鼎的正衣公子啊，呃，比起萧晟……还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萧正衣伸手去扶半醉而踉跄的老者，面上虽是一如既往的无波无澜，但眉间还是透露出了几分忧愁心绪，“家父让晚辈来请您。”
　　“雯丫头的病复发了吧。”柳静安掐着算了一算，轻笑一声，道，“她这心疾算不上是心疾，本就是天生奇脉导致，自然没人能治，怎么……”
　　他说到此处打了个酒嗝，一口酒气几乎喷到了萧正衣脸上，这后生却不闪躲，反而给老人家顺了顺背。
　　老头挠了挠稀疏的头发，木簪歪歪斜斜，忽然记起了自己要说什么，转头问他，“怎么江湖上这么多心法，竟没有一个适合雯丫头修习？”
　　“没有。”萧正衣无奈答道。
　　为了三妹的病，父亲将生意越做越大，将梧桐山庄的势力渗透进江湖里大大小小的角落，便是为了寻得一种适合三妹修习的心法，好让这丫头能活下来。
　　只是这么些年来一直都未曾寻得合适的。
　　反而此举为江湖中人所忌惮。
　　明面上找来的，梧桐山庄的庄主与二少爷都处理得体，不失大家风范。
　　但暗处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他们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虽萧正衣自幼不爱习武，但为了家人，还是义无反顾地入了剑道，他本就天赋异禀，悟性极高，前些年虽不见成果，可一旦参悟了剑道，他便是会当凌绝顶，一扫武林大会夺得桂冠。
　　夺魁此举虽然让他与梧桐山庄在江湖上立威，劝退了一些有自知之明的狂徒，但同时还是给他本人招来了不少麻烦。
　　那月白剑是神兵，也是烫手山芋。
　　“哎……”老者无奈叹了口气，摇摇头道，“不能将雯丫头体内越积越多的内力通过合适的方式运行周天，就算是灵丹妙药也无法根治，她终有这一天的。”
　　“前辈。”萧正衣皱着眉，虔诚地望着这位老人。
　　柳静安见他如此，也无奈，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又负手踱步许久，唉声叹气了一会儿，指了指角落里早已打包好的行李，转身对后生说道，“走吧。”
　　“好。”萧正衣二话不说便替老人家提起了行李，搀着他上了雇来的马车。
　　他来时是一人，自然可以如何方便快捷如何来，但此行回去便又不同，年过古稀的老人又怎么可以同他一样快马疾行风餐露宿。
　　他只能希望三妹那边能撑住了。
　　离开芩州之前，萧正衣置办了许多路上要用的东西，顺便也替柳静安装满了一葫芦的酒。
　　老人家掂着沉甸甸的酒葫芦，露出了欣慰的笑，正想闭目养神，坐在对面的萧正衣却开了口，问出了一个他意料之中的问题，“前辈如何知道晚辈今日会来请您？”
　　柳静安看着面上似是毫无波澜的年轻人，嘴角微微上扬，戳了戳他的心口，悠悠然道，“你这里不是有答案吗？”
　　萧正衣轻轻叹了口气，“我……”
　　柳静安摇摇头，不理会他了，闭上了眼睛，毕竟烂醉时被人摇醒可是极其耗精神的。
　　今日凌晨时分，健安堂的门被一名女子推开，柳静安被呼啸着灌进来的寒风冻醒，又被人不停地摇着。
　　他睁眼一看到她的样貌，局促地起身行礼，惶恐地掐了自己一把确定自己不在梦中后，这才连忙问她道，“容姑娘怎么会在这里？”
　　容妤居高临下地看着瑟瑟发抖的前御医，轻叹一声，“前辈何必如此？”
　　随后扶他起身，接着说道，“前些年我同前辈讨要的几个条件，您可还记得？”
　　柳静安点点头，连忙惶恐地说道，“记得记得，前两个条件我已经做到了，呃……远离长京，不涉朝堂。容姑娘可是要我实现最后一件事？您尽管吩咐。”
　　“我要你保住梧桐山庄三小姐的命。”容妤开门见山。
　　这句话却让柳静安愣住了许久，待他回过神来，竟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毕竟面前这位的身份怎么又和梧桐山庄扯上了关系？而且这个条件明显与那位主子毫不相干。
　　“我与你提出的三个条件，皆是出自我的意愿，与那位无关。”容妤一眼看穿了柳静安心中所想，便直接说出了实情。
　　在出了那件事之后，好生安顿他家中亲眷的本就是她自己，与那位毫无干系，毕竟他根本就不在乎这些。
　　以此事换来三个条件的，便就是她本人。
　　柳静安想明白了前因后果，便对面前人多了几分感激，便道，“我与那萧晟本就是故交，他只要有求于我，我必定全力以赴。姑娘可收回这条件，仍旧卖我一个人情在这，日后必还能为姑娘分忧。”
　　“多谢。”容妤松下一口气。
　　“只是……”柳静安思索片刻，又好奇地问道，“容姑娘又何时与梧桐山庄有了交情？”还甘愿用最后一个条件来换取自己一定去救治那雯丫头。
　　听到这个问题，容妤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只是简单说了句，“七年前，正衣公子于我有救命之恩，雯丫头亦与我是姐妹情谊。”
　　七年前？
　　柳静安思忖片刻，突然怔怔抬头看着面前这位身形单薄而神色平静的女子，喃喃自语道，“救命之恩啊……”
　　他盯着容妤脸上此刻起伏的神色，想到了以前的她面上永远都是一副淡然厌世的神情，便知道这其中又怎么会仅仅是什么救命之恩。
　　容妤伸手拉住老者，乞求道，“正衣今日便会到芩州，与我有关的分毫实情，您都不能……”
　　“我明白。”柳静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让她安心。这些事，他就算想同萧正衣说，也没有那个胆子。
　　他轻叹了口气，目送容妤离开，关上门，他转身去收拾了行李。
　　想到这里，柳静安忽然睁开了眼睛，看着眼前这名面若冠玉的公子，不知为何突然想起了那深宫红墙里那位小小公主，他的眉目，小公主的眉目。
　　他在心中默默比对着，随即无奈地笑了起来，在心中叹一句世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