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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往事尽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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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亮的花庭中,一位老者正在煮茶,见到来人,他面上露出笑意。
他朝二人招手,“来来来,这茶啊,刚刚好。”
他一边斟茶,一边一挥手让暗卫全部退下。
容妤拉着萧正衣朝着老人恭敬地行了个礼,“晚辈见过怡亲王。”
二人大大方方地一起坐在了怡亲王的对面,双手接过了长辈递来的温茶。
怡亲王似乎察觉到小女娃身边的人不同寻常,便借着烛光细细打量起了这个年轻人,从最初的惊艳,到疑惑,到恍然大悟。
最后他竟豁然笑了起来,指着这个年轻人,对容妤笑道,“你倒是跟你娘不一样,眼光这么挑剔的。”
“晚辈是江南梧桐山庄萧氏长子,萧正衣。”萧正衣看出这二人关系匪浅,好好地自我介绍了一番。
“好好好。”怡亲王点了点头,然后指了指壶中的茶,又道,“这就是你们那儿的茶,确实不错,茶汤颜色通透,喝起来清新淡雅,回味却又令人沉醉,好茶,好茶。”
随后他又抬眸看向了容妤,缓缓收起了笑意,同她确认道,“你确定?”
容妤点了个头。
怡亲王又看了一眼虽然还不明所以但面上仍旧风轻云淡的萧正衣,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他缓缓起身,负手而立,一边循着微弱烛光踱步而行,一边说道,“旧人已去大半,剩下的我们几个,何尝不是时时如坐针毡,惶惶终日,既然他把心思动到了本王的头上,本王也只能接受事实。”
萧正衣扶起容妤,跟在老者身后慢慢走着。
怡亲王停步在小池边,看着那还生机盎然的荷叶,平静叙说道,“郑峰本是忠肝义胆的汉子,却被迫踏出一步,随后步步错,你折了腿保了他的命,却终究救不了他。
蒋先生智谋无双,可却那么自负,深以为陛下不会动自己,结果死在了你手下。
文尚书愚忠耿直,灵顽不化,不肯放弃结党,被你稍一算计,还真以为自己犯下大错,告老还乡不问世事。
殷将军年少,心无城府,身后家族却势力庞大,手中又有那般详细的西南版图,为陛下忌惮,于是你利用他们家中隐秘,弄得他们鸡犬不宁,人心溃散,殷小将军自戕于野,殷氏一族自此七零八落。”
话到此处,他转身而来,看着萧正衣眼中的起伏,知道这孩子一时之间可能无法接受这么多事情。
但他却并不打算停止,转而看向仍旧平静淡然的容妤,“金太傅,张氏公子,武家商行,平山玉矿,左国白侯爷,羌氏……”
他指了指自己,“怡亲王。”
怡亲王似是释然地笑了一笑,看向夜空,“下一个,镇北将军施雍……最后。”
他收回视线,转身,用手指着容妤,说道,“容阁,不……容妤。”
“他需要的是已经在手中的势力,而不是我们这些时刻可能背叛他的人。”
“他要的是能同他一起开创盛世,是新生的,忠于陛下,忠于百姓的人才。他希望自己在史书上光明磊落,毫无污点。”
秋风起,落叶梭梭,十六的月亮圆满而耀眼,衣着朴素的怡亲王目光平静而清澈。
他一生,历经三代君主,他的父亲,是平庸无为的一代,他的六弟曾试图励精图治,却一病不起,前太子接过政务,却在成为暴君的路上一去不返。
他本无欲无求,只保留着能让自己全身而退的实力,保护自己在东原的一大家族。
前太子却看上了东原的繁华富饶,盯上了他这块肥肉,蠢蠢欲动之际,他将当时唯一能匹敌的元王扶持起来,指引他往江南去,寻得容氏女,又在他的安排下,与郑峰、施雍、张氏公子、殷小将军等众旧人结识,共图鸿鹄之志。
说来,竟是怡亲王自己谋划了这一切,然后给自己招来了这一结局。
想到这儿,怡亲王苦涩的笑了起来,低头问容妤,“小妤儿,你说,是不是谋逆的人终究会获得乱臣贼子的结局?”
“您,想好了退路。”容妤不回答这个自嘲一样的问题,只是想要确认。
怡亲王似乎从小娃娃的嘴里听到了一个笑话,哈哈笑了起来,许久之后才轻轻拍了拍她的头,说道,“老夫哪有什么退路?反倒是你啊,小妤儿,别把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你最清楚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人抬头看看月色,不再说如今,反而回忆往昔,记起雪中人,悠悠说道,“小疏说,她最爱的除了东原大雪外,就是北海小岛。老夫最爱,却是白山明月泉。”
他似在怀念故人,又似在借景抒情。
容妤把话放在心里,不多问。
离开王府时,容妤窝在萧正衣怀里,任由他抱着自己飞跃在各坊的屋檐上,朝着自己的宅邸而去。
她借着明月,看着他的眉眼,她看得出他在默默消化今晚得到的一切信息,她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是不是对的。
她只知道,这个人是对的。
而萧正衣的悟性何其高,虽然怡亲王说的只是她所经历过的一部分,却也在这只言片语中还原了整个过程。
她自那年离开江南离开自己之后,重振容阁,为元王处理暗中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待元王登基为帝之后,她又不得不听令于陛下,做出那些连自己都无法容忍的事。
如今怀中人的手上,是淋淋鲜血,是罪孽深重,可他却无论如何都做不到说出一句苛责。
怡亲王的每一句话仿佛都是一片刀刃,在他面前将脆弱的她割出道道血痕,她的血泪与痛苦,如今一下一下仿佛在他身上显现。
回到宅邸,二人沐浴更衣后,竟无言。
烛火熄灭,她躺在他的腿上,闭上眼,缓缓开口,“我的母亲,是东原容氏一族的女儿,那年瘟疫过后,家中只剩她一人,孤苦无依。
她游历天下,收留了一群和自己一样无依无靠的人,传授他们容氏一族独有的心法,创立了容阁。
后来……她回到了东原,见到了一名将军,大雪之下,他们缘定三生。”
“先帝得到线报,以为东原军通过容阁与怡亲王勾结,意图通敌叛国,那所谓的证据刚送到朝龙殿,我的母亲便以容阁可为先帝所用,换来赦免。
五年后,北海金国犯我东原,父亲战死,母亲悲痛病逝。
在那次敌军屠城中,是容阁的风姨娘抱着年仅八岁的我逃出生天,然后我与姨娘在逃离东原的难民人群中走散。”
“我被拐卖,又被抛弃,流落街头,后来,一场大水将我冲到了江南。”
说到这里,她睁开了双眼,对上了一双溢满悲伤的眼睛。
凄凉月色落在他眼眶里。
她微微笑着抬起手,轻抚他的脸庞。
她说得那么轻松,仿佛是在叙说别人的故事。
想起那江南的海棠,那六月流萤,贴心可爱的雯丫头,稳重周全的二少爷,以及面前这片远山雪。
她眼角滑落一行泪,弯着眼睛含笑而道,“能遇见你,真的很好,很好。”
萧正衣握住她微凉的手,闭上眼睛,将一个吻落在她的眉心。
他不善言辞,只能这样安安静静地抱着她,试图同以前一样,用尽全力地温暖她。
容妤在他怀中笑得很安心,仿佛他们还是那一对无忧无虑的人儿,只是还有一些事情,她未敢说出口。
虽然她知道他不会介意,但是有些伤痕在她心中远远比那些磨难更深,更难以启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