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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3一夕 没有最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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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最近的机票,江阔转了两趟高铁,回到了H市,路上又遇到晚高峰,终于在十点多到了家。
即使心里明白家中不会有人,但远远看到毫无光亮的房间时,江阔的心还是狠狠被揪紧。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些什么,脚步越来越快,后半截的路程甚至狂奔起来,猛烈的呼吸和不平稳的心跳,江阔的手颤得握不住门把,几次都没能解锁指纹。他强迫自己沉下气来,克制着动作,终于打开了许久未归的家门。
“啪”的一声,中控被打开。
明明只是少了一个人,江阔却觉得家里空的让人心慌。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模样,但又好像有些不同。入口处的盆栽看起来无精打采,江阔凑过去看,泥土已经微微干裂了。
姜辛在家从来不会忘记浇水。
断联、谎言、隐瞒、离家不归。江阔觉得自己像被判了刑的罪犯,一切都预示着必死无疑,自己却还倚赖着曾经的偏袒,企望无罪释放。
再拨过去,姜辛已经关机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找谁,只能一遍一遍地去骚扰何萧。起初还是等到了时间自动挂断,后来何萧可能是没了耐心,江阔一拨出就被摁掉了。江阔知道何萧可能马上就会拉黑自己,颤抖着发短信过去:姜辛在哪里?
不回,总是不回。
江阔被这抓不住的无力感刺激到,顾不得体面,威胁何萧:告诉我姜辛在哪里,不然我自己也能查到。
这次短信倒是回应得很快,何萧冷冰冰地讽刺他:江总那么有本事,还来问我干吗?
江阔知道自己失了言,再想弥补,已经被拉黑了。
原来打碎一切只需要最少的时间,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刻,会遭到最强烈地攻击。
这一年的时光悠长美满,江阔很多时候都刻意忽视着一切的开始。他还欺骗自己,他们就是最平凡,也是最难得的,在人群中找到珍爱之人的一对伴侣。
江阔躺倒在沙发上,每一寸骨节都在叫嚣着不适。他有很多的想念,很多的抱歉,他想辩解,也知道辩无可辩,可是被偏爱过的人总是抱有期待的,期待还能被原谅,期待一如既往,因为不能接受拒绝,所以抵抗面对。
他内心极度挣扎,犹豫着是否去查姜辛的位置。结婚前,江阔拒绝了大伯继续盯着姜辛的计划,他不想让两人之间本就不清白的关系,在姜辛不知道的地方变得更丑陋。他是骗子,是小偷,是恶徒,侥幸拥有了姜辛最澄澈的真心,可是坏人也有资格诚惶诚恐,江阔也会不知所措,也会心甘情愿地奉献出自己的感情,只是不知道另一位主角是否相信。
我得找到姜辛。江阔找不到更合适的办法,被抛下的小狗,也想要再次拥有抚摸。
C城,对方很快提供了大致的位置。江阔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不可能开车,调了司机过来。
江氏的司机都是颇有经验的老人,速度掌握在安全舒适和高效之间,江阔却坐立难安,他近乎自暴自弃地想,即使下一刻就要粉身碎骨了,也让我更靠近姜辛一些吧。他没法理智思考,恐惧、孤独、委屈、失落交错揉杂,轮番上演,江阔很迟钝地编织着措辞。他是蓄谋已久,他是居心不良,但是在漫长的时间里,江阔也会一次又一次克制不住地对姜辛心动,姜辛接收到了吗?他能理解吗?
几百个日日夜夜里,拥抱、亲吻、抚摸和性都是因为情难自已,爱上姜辛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情,但江阔不知道要怎样让自己被相信。
何萧在病房外守了一天。医生说一切顺利,不过腺体毕竟脆弱敏感,需要监护一段时间。
隔着玻璃看,大大小小的仪器,各种管子,姜辛的生命好像被维系在此,明明几天前还好好的人,现在却孱弱到易碎。
终于回了普通病房,护工是早就安排好的,何萧不会照顾人,只能在一边笨拙地暖着姜辛的手。姜辛迷迷糊糊醒了一会儿,等不及听何萧说上几句话又睡过去。护工是一位中年的omage阿姨,经验丰富,做事也利索,在一旁用棉签湿润着姜辛的唇瓣。
何萧心慌得很,他知道手术后都是这样的,但姜辛总是不醒,还是让他心里没底。江阔的号码已经被拉黑了,何萧知道要不了多久他就会找过来,但是没关系,手术已经做完了,姜辛已经迈出了逃离的第一步,一切会越来越好的。
姜辛不说恨,不说唾弃和厌恶,何萧却可以毫不心软,他在心里把这辈子的诅咒和脏话都丢给江阔。姜辛是最好的,是江阔配不上他。
十一点多出发,到B城时已是天光乍破,江阔在微薄的晨光里收到发来的准确地址。姜辛在医院。
慌张被忧虑代替,江阔不明白,怎么突然就住院了呢。匆匆忙忙赶到医院,又在住院部被拦下来,江阔没法证明自己的家属身份,医院出于安全和隐私考虑也不肯放他进去。
在江阔徒劳地解释自己的伴侣在里面时,何萧正好出现在门口。
趁着姜辛还没醒,何萧本来是准备去买些东西,没想到好巧不巧撞到江阔。江阔像抓住了一线生机,挡住了何萧的出路。
出乎意料的,何萧不躲也不反抗,把他领了进来。江阔觉得这一切的走向都有些诡异,但这个时候也顾不上许多了,姜辛就在离自己那么近的地方,他无暇去分析更多。
“姜辛就在里面。他睡着了,你别吵他。”何萧把江阔带到病房门口,头也不回地走开了。江阔全身上下都在颤抖,从进门的那一刻起,眼睛就没法离开姜辛。明明才半个多月没见,为什么姜辛憔悴了那么多。他的身体被好好地安置在被褥下,但是仅仅漏出来的面容,和一小节脖颈,就能看出他的消瘦。他睡得很安静,但不是平日和自己抵足而眠的静,好像下一刻就要停住呼吸,永远离开的飘忽。江阔的心被狠狠扎痛了,姜辛的脆弱是最锋利的刀,足够割得他血肉模糊。
江阔坐在床边,一遍一遍地描摹爱人的面容,忍不住伸出手去触摸他的脸颊,不复从前的温暖,触手冰凉。江阔试着放出一点信息素,去安抚姜辛。
在一旁的护工阿姨起初还没有反应过来,等硝烟味积累,才意识到了问题:“先生,你不能在医院释放信息素。”她一边说着一边打开身后的窗户。
“我是他的alpha,我只是想让他舒服一点。”江阔和她解释。omage的确会被标记自己的a的信息素安抚。
“可是……”阿姨的表情看起来很古怪,“可是病人做的是标记清洗手术。”
“什么?”江阔似乎没能理解她的意思,迟钝地继续看向姜辛的后颈,那里有不算明显的白色胶布。
好像被雷击中,江阔差点从凳子上摔下去。
“您最好出去一下,这个味道会让他不舒服。”
江阔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去的,坐在门口的座椅上时,才后知后觉地恐惧。他好像突然被置于超出认知能力的难题中,大脑无能为力,没法给出答案。
姜辛明明距自己仅有一墙之隔,江阔却觉得比之前还要远。没见到的时候紧张害怕,见到了原来也不会更好。他的伴侣在努力摆脱自己,而他,甚至软弱到连反应的能力都丧失。
长时间的赶路,久未进食,江阔觉得自己累得难以自制,几乎要倒在这里。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只能在座位上恍恍惚惚得支撑着身体。
一双鞋出现在面前,何萧拎着大包小包俯视着自己,“收收你的味道。”
语气很冷,但江阔也找不到别人可以交流了:“姜辛什么时候能醒?”
何萧蹙着眉:“不管什么时候醒,肯定不会想看见你。”
门在自己面前被关上,江阔呆呆地琢磨何萧的话,姜辛一定不会想看见自己的,他知道。
江阔像是坐上了失控的车,前面的下坡路颠簸崎岖,他没法控制方向和速度,跳出去也是必死无疑,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走向另一个绝境。
一切只会比自己设想的更糟糕。
他知道姜辛一定会伤心、一定会生气、他们俩的关系也不可能一如既往,所以他一次次隐瞒,累积谎言,试图维持现状,像牢牢抓住糖果罐子的小孩。只是江阔也会幻想,也会期待一切都往好的方向发展,也会祈祷不要被姜辛全盘否定。但他的爱人用最坚决的方式告诉自己,不可回头。
姜辛在傍晚转醒。余晖散在房里,洒在姜辛的脸上,显得他不那么苍白,他的眼睫颤动着,揽住了今天的落日。病房里没开灯,江阔和何萧各占一边,沉默蔓延。
江阔最先发现姜辛的醒来,一下站了起来,座椅摩擦的声音打断了何萧无意识的发呆,何萧终于看到姜辛睁开的眼。
“辛啊……”何萧的心疼克制不住,声音中几乎带了哽咽,“你难受不,我给你叫医生来啊,不舒服就别说话,眨眨眼给我示意就好……”
“姜辛……”江阔明明声音不大,却好像在房间里炸开来了,他看见姜辛被惊到,被子下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姜辛……”他看见姜辛在他的第二次呼唤后闭上了眼。
“你出去。”何萧很刻薄地命令他。
江阔很想反驳,他也想留下,但看着姜辛紧闭的眼,却说不出话来。
回到病房门口,没多久医生护士都赶来了。医生在他这里停留了片刻:“alpha吗?那和病人接触小心一点,他现在受不了这个刺激。”
江阔的好字哽在喉间。一夕之间,他就从姜辛最亲密的爱人、家人,变成了连探望都失去资格的角色。
不敢进去,江阔试图在门口听医嘱,隔了一段距离,隔音效果又太好,传到他耳中也只有模糊不清的词汇。他没法指责谁,也不知道该愤怒什么,一切都是由江阔主笔,但是姜辛也拥有撕毁结局的权利。
再次回到病房,何萧还想讽刺些什么,看到江阔的阻隔贴又滞了一滞。他不想在姜辛面前和他闹起来,让发小为难,但也做不到和他和平共处。
“帮我去买两本书解解闷好吗?”姜辛打破了僵局,对着何萧说话。何萧知道这是要和江阔谈话的意思。
“你才刚醒,别太累了。”三个人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何萧在警告江阔,同时劝姜辛不急于这一刻。何萧很怕姜辛会心软,他了解这段感情的全过程,姜辛曾经的欢喜和克制不住的爱意他都全部看到,何萧以为他是在拥抱幸福,真相却不堪一击。爱真的能那么快割舍吗?何萧不知道,他害怕姜辛被感动,被挽回,但是也知道这是只有姜辛自己能做决定的事情。至少,至少标记已经洗清,一切不会更糟的。何萧默默想着。
寂静。姜辛没有开口的打算,江阔也不知道从何说起。他有饱胀的倾诉欲,但面对姜辛颈上那一块显目的白又失了勇气。
“难受吗?”江阔干巴巴地发问。
“还好吧。”
怎么会还好,腺体是什么部位,彼此都很清楚,这样的一场手术,绝不是还好可以概括的。但江阔现在已经不是姜辛可以倾诉的对象了。
“姜辛……”江阔说不出更多话,只能喃喃的低声呼唤。他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江阔甚至不敢对自己将要面对的场景做出任何反驳。他知道自己应该解释,应该求得原谅,面对病床上的爱人却难以开口。
“我们……我们晚一点找律师讨论一下离婚的事情吧。”姜辛的声音散在空中。
铡刀终于落下来了,江阔迟钝地感觉到心脏的疼痛,被粗暴揉捏、碾压、贯穿。他控制不住身体和声音地颤抖。
“对不起”,他要怎样才能把自己的真心给姜辛看呢。
“姜辛对不起。我,我知道自己不无辜,但是我是,我是真的爱你。”江阔从没想过剖白真心也会这么难堪。
“这一年多,是我最最好的日子,你能不能,能不能别……”他说不出离婚两个字。“我是真的,我是真心……”
“算了吧”,姜辛感到眼睛的酸涩,“这也不重要了”。他不想被看到泪水,转过身去,把被子拉过眼睫。
江阔唯一能拿出来的筹码被否定了。他看到姜辛被子下面颤抖的身体,恍惚间自己也弄了满脸的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