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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9、划地为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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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陈济没能接住,他瘫在地上,愣愣看住那颗被摔碎的心,懵懵抬头,仰视马达,千言万语凝结喉头。
“从今以后,我再也不欠你了!”好像是千斤重担被卸下来了,马达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
但松快之后,马达也颓然没了力气,轰然单膝跪地。
陈济在慌乱中扶住了马达,执手相对瘫坐。
马达的声音,一声比一声低沉了下去:“现在……也请你摸摸你的「良心」……问一问,她到底有什么错?你为什么不能放过她?”
看着马达通红的眼眶、惨白的脸色、被掏空的胸口,陈济也心如刀绞。
“为什么?你为什么一定要这样?”
“放了她……求你……放了……她……”
马达依旧执着他的执着,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一字一字,越来越听不清了。
陈济微微侧目,放眼望去,那辆承载着司蓉的马车,还在原地停驻。
马车周围,还包围着一群士兵,是马达精挑细选的精锐中的精锐,自始至终寸步不离地死守着马车的安全。
马车内,司蓉已高烧许久,糊涂了许久,然而,当周围渐渐安静下来时,司蓉却慢慢清醒了。
“小莺?”司蓉认出身边之人,也很快看出,她们是在马车之中,而非她记忆中的牢房。
“公主,你醒了……”小莺激动地揉着眼睛。
“是谁救了我?”
“是右丞相。”
司蓉慢慢坐起,撩开窗帘,看到了不远处坍塌的房屋、被大火烧黑的断壁残垣、堆叠的尸首、充满腥味的街道,茫然意识到大事的发生。
“马达在哪?”
“他上盘虬楼已经很久了,也不知怎么样了……”
司蓉左顾右看,除了她这辆马车近处、以及那座门楼上,别处,她好像再也看不到活着的人了。
环视了这般狼藉的环境,司蓉一阵胆寒。
她无法想象马达在盘虬楼上发生了什么,只是赶紧往马车门口移动。
刚探头出去,一阵风吹过,让司蓉浑身打了个寒战,又咳嗽起来,咳嗽震得胸口生疼,她不禁用手按住。
“公主,别下去了,外面风好大。你会冻着的。”小莺哭哭啼啼,满是担心。
司蓉没有停步,快速下了车,迎风又打了个喷嚏。
小莺忙追下车,将一件披风披在司蓉身上。
司蓉瘦弱太过,几乎顶不起披风的重量,披风被风吹来吹去,吹得她摇摇摆摆。
可是她一定得去看看,她尽量避开鲜血和尸体,往盘虬楼的方向走去。
方晴看到司蓉的走向,料定是要上盘虬楼,也忙凑了过去,和小莺一起搀扶了司蓉,三个女子一起走到盘虬楼下。
门楼的楼梯自然是在宫内。
司蓉刚要进宫门,被几名守宫门的侍卫给拦住了。
“让开!”司蓉一声厉喝,胸口又是一阵隐痛。
卓谨在楼上听到,忙往下看,见是司蓉站在那里,随即朝侍卫们摆了摆手。
侍卫们让路,司蓉便带着小莺和方晴走入宫门,往一旁绕到楼梯,慢慢上了盘虬楼。
风,确实是很大。
上楼很累,司蓉步履沉重,走了不足一半,她再也拖不动那件厚重的披风了,只能解下来递给小莺。
再度吹风,司蓉又咳嗽个不停,不经意间,又咳出一口血来。
看着司蓉手心的血,小莺又捂嘴哭了。
但司蓉已经习惯了这些,早就坦然了,于是擦去血迹,继续往上走。
一阵又一阵风吹过,司蓉在风中努力平衡着自己的身体,一步一步,一个台阶又一个台阶。
宛如一朵即将凋零的百合花,她的脸色那般蜡黄,即使红霞照耀鬓边,都焕发不出容光来。
好不容易走上楼,司蓉一眼看过去,只见马达直直躺在地上,虽然眼睛是睁着的,但两片薄唇一张一合,明显呼吸已十分艰难。
而他身下,地上早已摊成一片血河。
他强撑一口气,似乎是在等待一个人的到来。
这个情景,差点让司蓉一个踉跄摔在地上。
“公主……”马达鼓足勇气,从口中呼出这气力极其微弱的两个字。
方晴刚想要狂奔过去,可听见这两个字,顿时不知该如何了。
司蓉快步走去,到马达身旁蹲下,还未开口,已是泪流满面。
“你……你怎么了?”司蓉蹑手蹑脚,她很害怕,也不敢相信,这会是她见马达的最后一面。
陈济就坐在马达身旁。
司蓉悄悄瞥一眼陈济,不经意看到陈济旁边那血淋淋的物件,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再看一眼马达血流如注的胸口,司蓉的心冰凉冰凉。
“公主……”马达又一次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我在……我在……”司蓉温和应声着,再次潸然泪下。
“我……我这辈子……欠人恩情……太多了……总也……总也还不完……”马达屏着气,才能勉强讲话,还讲得那么吃力。
“如今……总算……问心无愧了……可……独独……亏欠了……你……”
夕阳下沉,茫茫苍穹浸染出暗红色,远处传来几声孤雁哀鸣,听得人肝肠寸断。
躺在地上一颗孤零零的心,早已被风越吹越冷。
“如果……如果可以重新来过……我一定……好好保护……你……一定不会……让你……受到这么大的伤害……”马达眼角,温热的泪水悄然划过。
司蓉早已泣不成声。
“还有……一件事……”马达拼尽全力,微微抬起一点头,眼角露出一丝不寻常的光彩:“你一直……在找的……那件衣服……”
马达手指微微晃动,那手似乎是不听使唤了,挪了好几次,才将一只手挪到另一只胳膊旁。
他费力掀开外衣袖,终于稍稍露出一点内穿衣物:“它在这儿……”
司蓉脑海轰然一片混乱,五脏六腑齐齐沸腾,一股暖流在体内流窜,预支了余生的全部温暖。
那件她专程为马达定制的衣服,曾因没能送出让她失望生气,又因丢失让她伤心不已,她翻箱倒柜多日,再想不到……是何时被马达偷偷拿走了?
少年时代在永昌的美好过往,那些都是她念念不忘却找不回的遗憾。
原来,她一直以为不可能拥有的,其实曾经也唾手可得……
目光交汇中,司蓉第一次看到,在马达如墨玉般温润的瞳孔中,散发出恋恋不舍。
“为什么?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那种来自心底的不甘,让司蓉猛然狂喊出声。
幽怨、悔恨,在泪光中凌乱一片,如果她当初知道是这样,无论如何,她都会有拼命一搏的勇气。
可惜,太迟了,如今,只剩下了无尽的绝望。
“对……不……起……”最后三个字,颤音飘向长空,马达溘然闭上了眼睛。
“不!不!”司蓉奋力摇晃着马达的身体,顾不得胸口牵连的疼痛,只是紧紧拽住那件衣衫,涕泪横流。
可那个静静躺着的人,再也没有了一丁点动静。
陈济一动不动地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望着身侧那颗与大地同样冰冷的心,他的心也沉入了谷底。
司蓉抱着马达的遗体,哭得肝肠寸断。
整个盘虬楼都是肃静的,唯有司蓉的哭声随风飘荡。
哭了许久许久,司蓉大概是太累了,她放下马达,缓缓站起。
放眼望去,遥远的西天,残阳将坠未坠,恍若悬在崖边的断剑,云层也是撕裂的,如被巨斧劈开的千仞绝壁,以铅灰之色笼罩着这座阴霾之城。
司蓉又看近处,曾属于她、又不属于她的城池,轮廓已渐渐模糊,岩缝里钻出的几棵老松,用扭曲的枝丫刺向玉宇,御道上铁甲残血,万千亡魂的阴气在暮色中骤然聚合。
“留此残躯活受罪,不如阴司求相聚。”低低两句低不可闻的呢喃之后,司蓉回首望一眼天边绚烂的晚霞,突然快步冲向门楼的围墙边缘。
桃叶意识到不妙,急忙也朝那方向跑去,大喊:“不可以!”
陈济正木讷着,听到桃叶的喊声,恍然明白了,也疾速起身,拔腿去追。
然而,那短短的距离,让他预判到,这又会是一次措手不及……
司蓉几步已经跨到围墙边,登上凹凸错落有致的墙砖,乌黑长发在风中翻飞,如泼墨洒向天际,染血的广袖长裙迎风飘动,好似亡国孤城之巅的烈烈旌旗。
转眼间,足尖轻点,珍珠绣鞋从青砖上滑落,宛如一只折翼的蝴蝶,一个翻身跃然而下,斑斑红点的裙裾逆风绽开,如凄艳的红莲,在空中划出绝望的弧线。
“蓉儿……”
陈济竭力追到墙边,受于脚步惯性的冲击之力,腰身与墙垣猛烈撞击。
他手臂已伸出墙外,却唯有缥缈的长袖从他指尖轻柔划过,他眼看着那个身轻如燕的女子义无反顾地从高楼上坠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