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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8、情深不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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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兵戈声不断,嘈杂之音沸反盈天。
上方,每个人如脚下生了根一般纹丝不动,在沉默之中眼神交汇,万籁俱寂。
红日,开始往西斜,影子,开始往东移。陈济望着地面上与他们同样安静的身影,半晌没有说话。
他们之间,到底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桃叶在侧,深吸一口气,她觉得,陈济未免太过于冒险,手无寸铁,竟敢放马达上来。
“告诉我!”马达再次凌厉质问,他紧皱着眉头,呼吸急促而沉重,深邃的眼眸布满无尽的失落。
陈济抬头,凝视马达的眼神,有那么点想笑。
他想笑自己的愚蠢,世间道路千千万,他却把自己弄得无路可走;
他想笑马达的愚蠢,明明心里已经有了答案,还非要面对面问个明白。
“你为什么不回答我?”马达的脸色越发难看,问话的样子也越来越像咆哮,他手中的剑随着双手的发抖一颤一颤,却还在努力掩饰着内心的狂躁难安。
“你知道我父亲是怎么死的吗?”陈济终于开了口,眼睛却漫无目的地瞟向远方。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马达重重地喘着粗气,脸上的怒气,仿佛要将对方吞噬。
陈济只是恣意地笑,恍若无事人般笑讲:“我父亲为齐国立下汗马功劳,是因为显宗的猜忌,所以挑唆了我大哥弑父。”
“不要跟我扯别的!”盛怒之中,马达的长剑在半空摇摇晃晃。
“你知道我大哥是怎么死的吗?”陈济的目光在远处晃来晃去,是那么飘忽。
马达注视着陈济傲慢的态度,满腔怒火更加沸腾起来,长剑不禁向陈济又靠近了一寸,歇斯底里般狂吼:“回答我的问题!”
“我就是在回答你的问题。”陈济不得不收拢了笑脸,也随之后退一步,把脸对准马达:“你可能还不知道,其实,那年在御史台大牢,指使狱卒给你我下毒的人并不是我大哥,而是成宗。”
马达恍然愣了一下,若非陈济提起,他差点已经忘了昔年御史台大牢的事了。
“那真是个一石两鸟的好计谋,我若中招,便死得不明不白;我若活着出去,就会顺着他的布局误解我大哥,然后置我大哥于死地。”道出这几句时,陈济几乎是咬牙切齿的。
马达的神色瞬间陷入迷惘:“因为上一辈的恩怨,所以你就报复在她的身上吗?”
“那不是报复,是求生本能!”这次,换了陈济语气犀利。
陈济瞪着马达,目光顿时变得很复杂,他不能容忍,马达那么了解他,如何能总结出这样的猜测、这样的误解?
“她的祖父害死了我的父亲!她的父亲害死了我的兄长!我若不反,天知道我的小命会不会葬送在她姐弟二人手里?”陈济腹腔中也有了火气,陈情之语,也听起来像极了苛责。
“所以……为了有个合适的理由谋反,你亲手害死了自己的孩子?”问出这句话时,马达眼眶中热泪滚动。
近似哽咽的质问声中,夹杂着心痛的滋味。
陈济没有作答,他觉得事情原本并不是那样,但他想不出、说不出应该是怎样的。
马达的目光更显失望,因为陈济没有作答,就等于承认了手刃亲子的事实。
虎毒不食子,他追随了多年、倾心相待了多年,那个人,竟是比猛虎还毒。
马达唇角,也露出罕见的冷笑:“难怪啊……在谯郡时,你说你这辈子未必能有后……我到今天才明白……”
陈济的心也在隐隐作痛,他此生最不愿提起的一件事,却在一遍又一遍啃食他的心。
马达的倾诉,一句比一句痛彻心肺:“你知道她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吗?放弃习武、不敢出门,日复一日地吃药,整月整年地养病,无数个夜晚在怀念孩子的泪水中吞没!她凭什么承受这些?她有多么无辜……”
“别跟我说她无辜!”陈济猛然打断了马达的煽情,方才那一阵隐痛俨然又在他心头化作一阵熊熊燃烧的烈火,乍然喷发:“就是她逼我踏出了最后一步!”
“成宗的上策是让我死!下策是死不了就终身监禁!我费尽了心思讨好她,可她对我的方式,永远取决于她父皇的态度!你说得那么好听,我举步维艰的时候,你怎么没想着来解救我?你知道没日没夜、一言一行都在被人监控之中是什么滋味吗?”
陈济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崩溃的边缘,癫狂地控诉着无法言说的情绪,隔着几步距离,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马达脸上。
听了这几句话,马达的情绪也更激动了:“你怎么说得那么冠冕堂皇?你讨好她何尝不是为了利益?你几时真心对过她?当你和你的桃皇后卿卿我我的时候,你想过她的感受吗?亡国公主变成摆设贵妃,她失去父亲、失去丈夫、失去孩子,最后才知道冤枉了亲弟弟,你知道她的人生有多绝望吗?”
“你真心对她,你怎么不娶她?”陈济被刺激得暴怒至极,手指马达,恶言相向,声嘶力竭:“这么多年,你一直身边睡着一个女人,心里却惦记着另一个女人,不是跟我一样龌龊?”
盘虬楼上的每个人,默默听着陈济和马达相互驳斥的每一句,那真是让人雷了一次又一次,众人目光偷偷在陈济和马达身上来来回回。
桃叶更是一直密切留意着二人的神情。
马达此刻已经羞得面红耳赤,简直抬不起头来,他握紧长剑的手也似乎立不住了,在风中摇摇欲坠。
而陈济仿佛感到了一丝胜利的虚荣。
墙外,陈亮、霍璩等都顺着绳索爬上了盘虬楼。
桃叶微微侧目,她意识到,当陈亮能够顺利上楼,也就意味着,马达的亲信已经被全部制服了。
陈亮刚露头,便一眼看到马达持剑对着陈济,慌慌张张就喊起来:“马达!你敢弑君?”
这一喊,倒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马达一个箭步,旋到陈济身后,转眼间已是一手拐住陈济,剑刃死死抵住了陈济颈部。
桃叶就站在距离他们极近的位置,怔然一阵心惊。相对伫立了那么久,陈济竟如此轻易就被马达挟持,怕是那股蒙汗药的药效还没下去。
尽管长剑已经快要割破咽喉,陈济却仍觉恍如梦中,难以置信眼前发生的一切,把剑架在他脖子上的,真的是他此生最信任的兄弟?!
“你当真要杀我?”陈济动弹不得,唯有眼珠滚动,他将注意力全部投注在那柄长剑上,失落,沮丧,心痛的滋味,在五内翻腾不息。
“我不想杀你,我只想救她!只要你放了她,我便放了你。”马达眸光黯淡,呼吸急促,言语却依旧坚决。
然而,从不服输的陈济,很快给了马达否定的答案:“你应该知道,我不是贪生怕死之人,也从不受任何威胁。”
马达的目光充满失望与无奈,可他的剑刃却不能真的切入陈济的咽喉。
日影西斜,马达抬头,只见陈亮及数百精锐都齐齐出现在他们身侧,全都是满身血污,正在向他靠近。
一计不成再一计,马达朝陈亮等高喊一声:“不要过来!过来我就杀了他!”
陈亮等吓得不敢上前,不得不问:“你……你到底要干什么?”
“很简单,我要你放贵妃的马车出城。”马达回答得很利索。
他知道,现在他已经孤立无援了,如果他还想救司蓉,挟持君王、逼迫臣下——这是最后孤独一掷的办法。
但是,显然陈亮是不肯的。
陈亮噗通一下跪在了地上,为难地向陈济陈情起来:“皇上,老臣无能。臣不敢开城门,您的飞龙军和臣的部下都已死伤惨重,白夫人的人就在城外以逸待劳,一开门,咱们就全完了……”
陈济轻蔑一笑,他还不知道陈亮的如意算盘?陈亮方才明明是故意提醒马达「弑君」,若是他今日被马达所杀,陈亮便有名目杀了马达,然后扶自己的孙子正位,一举多得。
见陈济没有回应,陈亮干脆转头,手指马达,痛心疾首地哭了起来:“马达!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你忘了,你小时候差点饿死、冻死在街头,是谁救了你?”
霍璩想要去搀陈亮,低声提醒:“快起来啊,跟他说话,怎么还继续跪着?成何体统?”
陈亮却没有理会霍璩,好似失控了一般,越哭越痛:“老郡公供你吃、供你住,还教你武功,不想你……竟用他亲传的这身功夫去对付恩人?”
陈济、桃叶、霍璩等都看得出,陈亮这半真半假的戏码,不过是在故意搅乱马达的心智。
可是,马达却真的被触动了。
“那年,你见别的孩子放风筝,心生羡慕,老郡公就连忙叫人也给你也做一个……你都忘了……”陈亮捶地痛哭,老泪纵横。
儿时的记忆,在马达脑海中一幕幕闪现,陈家父子对他的好,是他永生不敢忘的……
陈亮继续指着马达,痛心疾首地质问:“你的良心呢?都让狗给吃了吗?”
马达的手,当真慢慢松开了陈济,收起了长剑。
陈济连忙抽身,远离马达,霍璩随即带人将马达团团围住,个个都舞刀弄剑、摩拳擦掌。
桃叶眼见如此,深感不祥,不由得心砰砰直跳。
马达站在士兵们的包围之中,呆呆凝视着陈济。
可陈济却背过身去,不再看马达。
“左丞相说的对,我不该忘恩负义。即便皇上罪有千条,杀他的也不能是我,因为,陈家对我有恩……”
一滴眼泪,从马达眼角滑落。
他又续上一句:“况且,皇上给臣的恩,更胜过老郡公。”
听了这句,陈济更无法回头,他不愿被感动,可心里却是那般难受。
天边似有些彩霞,投影在他们的身上,五彩斑斓,是让人最眷恋的色彩。
这彩光映射在马达的盔甲上,晃动得格外厉害……原来,是马达正在脱下他的盔甲。
盔甲掷地,看得众人都很不解。
脱下全副盔甲后,马达又提起了他的剑,周围的将士们也又一次提高了戒备。
桃叶默默凝望着马达,心中突突的不安。
下一刻,残忍的刺剑声响起,果然是马达将剑刺入了自己的胸口,那正是心脏的位置!
桃叶只觉毛骨悚然,不敢直视。
但更残忍的是,长剑继续划拉,鲜血如泉眼喷射,剑越刺越深。
陈济好像察觉到了不对劲,骤然回头,蓦地瞪大了眼睛。
那柄长剑,已经在马达胸口划成了一个圈!
陈济心慌意乱,拔腿向马达赶来。
可是,没等陈济走过去,一颗血淋淋的心,狠狠被马达掏了出来。
忐忑之中,陈济两腿瘫软,一下子摔在地上。
陈亮也目瞪口呆。
“这就是我的「良心」,你看到了吗?”马达的眼泪,啪嗒啪嗒落在赤红的掌心,随着红血一起滴落。
陈济几乎被吓傻了,无力的窒息之感,瞬间让他觉得天旋地转,四面八方都昏暗了下去。
马达开始抬脚往前,围着他的士兵们都惊恐地退让到两旁,马达就一直走到陈济面前。
“这是我对你的诚心,对你的忠心,对你的爱心……我把你当成生命中最重要的人……那从来没有变过……直到今天,我才发现,你——不——配!”
马达走过的地方,血迹斑斑。
“今天,我就把我的心、我的命全都还给你!”
那颗滴血的赤诚之心,突然被马达双手高高捧起,重重摔到陈济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