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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7、自相残杀 ...

  •   宽阔的御道上,两拨士兵相对伫立,盔甲相似而不同,都在高悬的日头下熠熠闪耀着夺目的光斑。

      “右丞相公然劫狱,未免也太不把陈国律法放在眼里了?”陈亮虽已头发花白,却精神抖擞,不怀好意的笑容里,质问声铿锵有力。

      马达早料到会遇上陈亮,但没想到会遇上得这么早。

      据他原先获悉的消息,陈亮的重点该是在守城上,他总以为出城必然艰难,但与沈氏在城中相会,应当是不难的。

      可是眼前,他们才刚走出刑部一下下,显然是刑部有人向陈亮报信,而司蓉被扶出牢、上马车又耗时略久,才让陈亮阻拦得这样及时。

      马达无法,只得在马背上欠身向陈亮做了个拱手礼:“贵妃重病在身,急需就医,望左丞相通融。”

      “这恐怕不能。”陈亮捋着胡须,笑得很诡异,“这一去「就医」,是有去无回吧?贵妃如今是朝廷要犯,放不得。”

      看着马达忧心忡忡的模样,而对面的陈亮则是一副幸灾乐祸的嘴脸,方晴不由得一肚子火气:“左丞相是忘了吧?上次你掉下悬崖,是我家官人救了你!一报还一报,你如何不能通融一次?”

      “夫人此言差矣。马相救我,是私交之情。今日阻拦马相劫走人犯,乃是公务。岂可因私废公?请夫人见谅。”陈亮仍笑得从容。

      “左丞相若执意如此,莫怪晚辈不敬了。”马达的脸冷若冰霜,说话间已经拔出了腰间佩剑。

      “右丞相三思,你那身后,又是病人、又是女眷,一旦打起来,你顾此失彼,哪好走脱?私自调兵,当诛九族,不如现在悬崖勒马,或许皇上还能对你网开一面……”

      没等陈亮啰嗦完,马达已经一声令下:“冲!”

      陈亮反应稍微慢了一拍,转眼间飞龙军都纵马猛地扑来,连方晴也提着剑气势汹汹。

      方晴不打别人,专朝陈亮劈来。

      陈亮一面指挥自己人去阻拦马车,一面用剑抵挡住方晴的剑锋,起手一举,又给方晴推了回去。

      方晴毕竟是女子,力气不敌,被陈亮这么一推,差点向后翻倒,幸得被弟弟方湘在身后顶住。

      而此刻马达顾不上方晴,他带领飞龙军最精锐之士,致力于为马车开路,不论来者何人,凡是拦路者,皆挥剑毫不留情。

      双方兵力相当,一时间死伤无数。

      左右丞相开战的地方,就在走出刑部府衙不多远的右御道上,离建康宫南面的门楼盘虬楼很近,因此很快传入了桃叶耳中。

      “他们速度够快呀。”桃叶微微勾唇一笑,迈开轻盈的步伐,向前拨开了珠玉垂帘。

      外面,艳阳高照。

      事情的发展大多在桃叶预料之内,唯一不同的便是陈亮拦截得太过于及时,使马达还未能将司蓉交给沈嫣。

      “一定是陈秘从中作梗,他巴不得司蓉活不成。”桃叶切切低语,随即跨出了门槛。

      采薇习惯性跟着。

      她们一路快步到璇玑殿,只见陈济还保持原姿势趴在桌上睡,身上被卓谨披了大氅。

      看来,那蒙汗药是分量太足了。

      卓谨侍立一侧,见桃叶来,忙欠身行礼,躬身禀报:“皇上睡得太熟,奴婢轻唤了两声,没醒,因此不敢惊动。”

      桃叶不声不响,直接上前去,使劲掐了陈济的人中。

      陈济抽筋一般惊醒,一眼看到了眼前的桃叶,茫然睁大了眼,想不起发生了什么。

      “左丞相和右丞相在外面打起来了,皇上快去看看吧。”桃叶简单道出这么两句话,语速沉稳,一脸平静,好像只是转述一些没要紧的小事一样。

      “你说什么?”陈济愣愣出神,想要站起,却感到头昏沉沉的,竟然站不起来。

      桃叶便搀扶了陈济。

      “左右丞相?打起来了?在哪?”陈济重复着桃叶禀报的话,像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

      “臣妾带皇上去看。”

      桃叶招呼了卓谨,一左一右扶起陈济,走出璇玑殿,叫来步辇,随行十余人,疾步抬向门楼盘虬楼。

      还没走到盘虬楼,兵戈交汇、铁甲呐喊的回旋之音已经遥遥传入陈济耳中。

      及至楼下,陈济慌忙下步辇,此时头晕虽稍缓,腿脚却还是没有力气,走不快,靠桃叶和卓谨架着臂膀,才勉强上楼。

      好不容易走到盘虬楼的边缘围墙内,陈济一眼望过去,乍然一阵心惊。

      建康宫三层宫墙外的街市,一向被赞叹四通发达、繁花似锦,但此刻,在两股兵潮的轰然相撞之中,却像个弹丸之地,还是那么杂乱无章。

      整条器宇轩昂的御前大道上,兵丁几乎挤拥不下,数以万计的精兵正在自相残杀,显然,拥护着马车的那一拨人被步步逼退,拦截者占上风,越打距离盘虬楼越近。

      不远处的十字街心,马达的长剑上早沾满血污,锋利的剑刃划断了街边遮光的帷幔,鲜血侵染了白色帷幔,在风中来回翻滚。

      与其对面的陈亮侧身避开直刺,反手一剑劈过,砍断了酒肆的旗杆,沉重的木杆轰然倒塌,砸向一片混战的士兵。

      周围的百姓早已逃窜得不见人影,撇下的集市摊位凌乱不堪、挂满血迹,目光可及的街面上到处都是横死的尸首,垂死者的哀嚎声总是很快被刀剑声吞没。

      四围矫健的战马踏碎了无数青石板,长枪挺拔,盾牌应声崩裂。许多骑兵从马背纠缠厮打到地面,破损的盔甲在刮起碎裂的青石,发出刺耳的轰隆声响。

      霍璩部下的弓弩手,在房梁瓦楞之间轮番拔箭扫射,又有无数士兵在血搏中倒下,尸体渐渐堆叠成小山,大道间隙的小巷子更成为了令人窒息的死亡陷阱。

      “住手!都给我住手!”陈济尽力呼喊。

      无暇问及打斗的起因和缘由,陈济只想阻止这个惨不忍睹的画面。

      可是,那厢的沸腾之音几乎响彻云霄,又隔空一小段距离,哪里能听得到陈济孤独的呼喊?

      恶斗仍在继续,不知哪里突然飞出一支带着火花的箭,准准射向司蓉的马车。

      马达眼尖,一剑挥过去,使那火箭改变了方向,射到旁近的一间卖布的铺面中。

      商铺哗然失火,浓烟裹着火星盘旋上升,店内藏身的几个老百姓在惊恐中跑出,不慎被乱箭误射,或死或伤。

      “去!给我搬铜钲过来!”陈济吩咐卓谨。

      卓谨忙带人去了。

      这里,陈济扭头,蓦然瞪住了桃叶,指着那火光燃烧的地方问:“他们为什么会打起来?”

      桃叶不得不稍微放低了些姿态,双手合在腰间,略略屈膝行礼:“皇上恕罪,蓉贵妃在狱中旧疾复发,病势沉重,臣妾不忍其病死狱中,所以偷了皇上的兵符,请右丞相带飞龙军劫狱相救。至于左丞相是怎么回事,臣妾并不知情。”

      “她病了,你可以告诉我!如何能偷兵符?”陈济忍不住厉声斥责了桃叶。

      他体力尚未恢复,刚发脾气便感到些许头晕。

      一语未完,那边传来巨大的一声响,两人望去,原来是方才失火的那一处房屋轰然倒塌了。

      而左右相邻之舍,火光又传递燃烧着。

      即使烈焰,也阻挡不住厮杀的兵群,剑刃仍然相互交错,双方反而都利用着火势去攻击彼此。

      陈济又急忙吩咐左右去通知潜火队来灭火。

      “她是因为刺杀你,才被关了起来。我告诉你她的病,你就会放了她?就会救她吗?”桃叶一声冷笑,答复了陈济方才的问话。

      陈济愤然对视桃叶,默默察觉,那晶莹明媚的眼眸深处,潜藏着一丝敌意。

      “她那身体状况,你在关押时,难道就没想到她会病得更重吗?”桃叶的笑容里,讥讽是明显的,“或者……你就是要她死,好让某些见不得人的秘密一起消失?”

      “你胡说什么?我怎么可能希望她死?”陈济反驳的语气很犀利,他满面怒色,若非因为对面站着的是桃叶,好似恨不得顷刻就动手了。

      卓谨从后方匆匆赶来,催促着那几个抬铜钲的人。

      一架铜钲被摆放在陈济身旁,陈济立刻持柄敲击钲身。

      铜钲传出阵阵响声,传向那些激烈打斗的将士们。

      马达、陈亮等,闻得此声,都戛然一惊,抬头看到了盘虬楼上的陈济。

      凡将军士兵,都识得,那是战场上「鸣金收兵」的传令之音。

      陈亮一直希望着自己的孙子能名正言顺登上宝座,皇命自然是要听的,于是率先令部下停了手。

      可是,停手,就如同和交手之前一样,马车还是被陈亮的兵阻挡着无法前进,司蓉在马车中咳了一声又一声。

      那一声声,都在揪痛着马达的心。

      他抬头遥遥望见陈济,端正站在盘虬楼中央,身上披的貂绒大氅在风中飞舞,好一个威风凛凛的君王!

      此刻,他又一次想起了司蓉之子的惨死,以及他为了追随陈济替子报仇而造成的一系列杀戮……

      停手,那是陈亮所遵守的皇命,也可能是飞龙军会遵守的皇命,但绝不是马达今日要遵守的。

      无可迟疑,马达一声高呼:“愿助我者,掩护我上盘虬楼。”

      两方交战时,原本就是飞龙军在内围,陈亮、霍璩的兵在外围,此刻,当然也是马达等距离盘虬楼更近。

      陈济在盘虬楼上看着,只见马达一马当先,随即有不计其数的追随者纷纷上马,都提着长剑、长枪等,由四面八方的大街小巷汇聚一处,同向盘虬楼狂奔而来。

      陈亮、霍璩等都慌了神,不知马达是何居心,忙也召集自己人,紧随其后,策马跟上。

      将近盘虬楼下,马达在飞驰中朝上甩出飞钩,一下子勾住陈济面前的城墙,飞身离开马背,疾速攀援而上。

      那飞钩差点挂住陈济,陈济吓了一跳,不禁后退一步,忽想起自己常日所用的佩剑落在璇玑殿并没有带过来。

      同样糟糕的是,他迷迷糊糊被桃叶带来盘虬楼时,桃叶只叫了卓谨等内侍,他亲信的那些侍卫一个也没带。

      霍璩带人赶到门楼下,想要阻止马达攀援,却被马达的亲信挡住,双方再次交手,兵器卷刃,接连碰撞,刀光剑影中映照着无数染血的面容。

      不过眨眼的功夫,马达已经翻上墙内。

      陈济浑身乏力,只得又腿脚不灵便地后退了两步,为马达腾出立身之地。

      果然,马达刚上来,长剑立即指住了陈济,他的眼神如剑锋一样冰冷:“告诉我,那孩子是怎么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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