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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   入夏已有段时间,祁瑛把沐如安置在东山底村一农户家里,自己则偷偷入城。正巧官府今日大肆张贴榜文缉拿凶手,要求百姓提供线索。祁瑛贴着半尺长的胡子,带着个宽檐竹篱帽将半边脸遮住也凑过去看,只见画像上面的人宽眉阔目下颚棱角分明怎么看也不像自己。
      只听旁边的百姓牢骚道:“要百姓上报,又只字不提赏银的事,谁会管这档子事?”
      有人应道:“就是说嘛,歹人凶悍,万一得罪了,吴家人就是榜样。”
      众人尽皆抽口凉气,抖落虱子般哆嗦一番。
      旁边那人又道:“听说了吗,吴老夫人的十根手指全被斩断了……”
      “怎么我听说的是鼻子耳朵都割下来啦?”
      “哎呦,我还听说她的心也被挖出来啦!那死状,啧啧啧……”
      祁瑛听着无奈摇头,那女人分明只被自己掰断一根手指就心疾发作一命呜呼,死状确实狰狞,但绝对是全须全尾的,怎的被这帮人编排得如此七零八落……
      祁瑛实在听不下去,便不作逗留压着帽檐离开了。
      结果他很快发现全莨州街头巷尾都在谈论此事,想不听都不行,于是干脆找间酒馆打算把来龙去脉听个清楚,他也很想知道画像上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祁瑛把包裹严实的风雷剑往桌上一放,吹了下胡须,重重咳嗽一声,一副江湖草莽的做派。
      酒馆老板见状忙过来招呼:“哎呦这位客官看着眼生,是刚来咱们莨州的吧?要来点什么?”
      祁瑛点头:“才靠岸,来一碗米酒,两碟小菜。”
      老板应声去了。
      酒馆这种地方最是吵嚷,江湖人常来常往,百姓早就见怪不怪,压根没把祁瑛放在眼里,只继续闲聊。
      酒菜很快上来,祁瑛也不摘篱帽,边吃边听。
      “那吴娘子真是可怜。”
      “现在要叫郑娘子了。”
      “是是,失言了。”
      “可不是么!要不是打更的老郑摆宴说明原委,咱们哪里知道这许多隐情。可怜那秦氏被迫害致死,还要横担骂名。”
      “老郑这人也是个情种,唉……吴家人真是畜生!”
      众人唏嘘一阵。
      “祁道长也是无端受累,本是帮房东讨要说法,结果被吴府的人当街诬陷,还持械围攻他。”
      “是啊,只是没想到祁先生功夫这么好,平时真是没看出来。”
      “真人不露相啊……”
      祁瑛尴尬得差点被米酒呛到。听他们又是一阵赞颂,不由得耳根子红了一圈,脸上也热得发烫。心想老郑必是没少替他解围,才几天功夫风向就彻底翻转了。
      直说到客人换了一拨又一拨,重复的话题听得耳根子长茧,凶犯身份虽说多有猜测,却没一个靠谱的。
      祁瑛默默在心里将那人相貌反复琢磨,用筷子拨出碟子里的几瓣花生米试着断此人吉凶,然而这卦象他却看不懂了。
      祁瑛手指轻轻叩着桌面皱起眉头,心道:‘奇怪,依这卦象,这人已遇灭顶凶险,且盖棺论定,该是死了多日了。我之前只当这人在我离开之后也到过吴府,不巧被人瞧见。可如今看来,是让一个死人替我顶了罪。这是为何?’
      难道…是…栾惟?
      祁瑛支着下巴继续想道:‘依当日的情形,他必定知道是我做的。所以弄了个假证人,编造出一个假的凶犯来为我…开脱?’
      ‘可这死人的身份又是谁?’
      祁瑛一边思索一边忍不住喃喃道:“一个死了多日的人……栾惟……”突然间灵光一闪如梦初醒。
      ‘是那个接头人!’
      带着穆小姐的人还不知道接头人已死,骤然见到此人缉凶画像必定忍不住潜入吴府。吹雨楼里人多眼杂,可吴府灭门仆人散尽又被官府封查,俨然成了一座空宅。栾惟必定已在那里守株待兔!
      祁瑛想通此节,提剑扔下块碎银急忙前往城南渡口。
      现在不能去吴府。
      且不说先一步劫下那人希望渺茫,只怕自己一跃入院墙就会立刻与栾惟刀兵相见。栾惟的师父是玉寒山剑派长老孟兆青,修为极高。玉寒山剑派与执云山玄天观同属道门,单论剑术不论道法的话,孟兆青甚至比玄融真人还要高出一筹。
      更何况祁瑛自幼一门心思扑在卦学上,剑术比不上四师兄钟离固,道法比不上大师兄偃庭。自己冒然过去十有八九要被栾惟协同众人当场擒获。
      祁瑛手里尚有另一条线索,虽说尚不成熟,此时却只能冒险一试。
      莨州渡是黄河塬下重要渡口,不论你是北上还是东渡是客商还是官运都要在此停靠补给。是以渡口周遭热闹非常,许多商贩在此摆摊,茶楼酒肆更是抬眼可见。
      祁瑛于往来行商货运中压着帽檐不动声色拐进旁边一条暗巷,凭着记忆七弯八拐到了地方——吹雨茶楼后院窄门。
      莨州毕竟不是栾惟地盘,他能带出来的人手有限,如今多数人布在吴宅,此处必得松懈,饶是如此栾惟依然谨慎,果然,祁瑛刚要拐过最后一个弯就看见后门那里守着一个人,忙闪身藏好。
      许是守在此处的人自己也认为对方不会来了,一副心不在焉,正低头踢着石子百无聊赖,忽然间听见几声鸟叫,叫声清脆悦耳,守门人抬头正见一只通体翠碧,只背脊一条如丝带般明黄的翠鸟落在对面墙沿上。那鸟颇具灵性,头上一撮直立的角羽一开一合,对着守门人一边欢歌一边眨眼,娇翠欲滴宛若女子,把个守卫直看得呆住。
      祁瑛等在旁边,趁他分神之际迅速翻过院墙。
      吹雨楼后院两进院落,内院住着掌柜余柏传发妻,前院则是货仓和店里伙计的居所。如今这时节已有了些暑气,余夫人此刻正在屋内修剪盆栽花枝,门窗大开着。
      祁瑛犹豫了一下迈步进屋,轻咳了一声。祁瑛是吹雨茶楼的常客,又为余夫人卜过求子卦。余夫人自幼读过些诗书,听到轻咳转身见是熟人,心中虽然惊讶却表现得端方达理,道:“祁先生?您是来找柏传的吗?他难道没在前面招呼客人?”
      祁瑛如实道:“唐突夫人了,祁某是翻墙进来的,余老板不知道。”
      “这……”余夫人忙看看外面。
      祁瑛道:“没有惊动那些人。”
      余夫人松了口气,过去把门窗都轻轻关上,回身道:“听闻日前先生被那群狂徒带走,不知可安好。”
      祁瑛道:“多谢夫人关心,贫道没事。不知现下那群狂徒还留下多少?”
      “前几日突然撤去了不少,只留下几个,那个用宽背刀的……”
      “柳丰罡。”祁瑛提醒道。
      “是的,姓柳的狂徒,也还在。每日里煞神一样,吹雨楼被他们累得生意惨淡了不少。先生此来…可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吗?”余夫人说最后这句话的时候故意压低了声音减慢了速度。
      祁瑛心道果然,便从怀里拿出了一件物什,递给余夫人。
      余夫人接过一看,神情继而凝重,忽道:“大风有隧。”说完就看着祁瑛。
      祁瑛一下愣住,不知如何往下接。这句他是听过的,后面可接‘有空大谷’亦可接‘贪人败类’。而且很明显只要自己接错,余夫人立刻就会缄口。
      二选一。
      为今之计只有赌一赌,可他几次张口都把话咽了回去,最终叹了口气,如实道:“夫人见笑,在下不知。我不是你们要等的人,但你们的身份我已知晓。”
      余夫人脸色立刻微变,道:“先生这是在说什么?”
      “湫水陵泉庄,夫人,你们在等穆家的人,夫人识得这个绣花蚕茧,贫道刚巧也识得,这是傅良傅大夫的信物。非亲信之人不可得,用过之后便要毁掉的。它如今在我手里,可知你们的中间人没来得及毁掉它。不瞒夫人,他已经死了。外面的人抓了他,但没能撬开他的嘴。”
      余夫人脸色很难看,却仍闭口不言,她拿不准祁瑛这个人的身份。
      祁瑛知她不会轻易相信,继续道:“他在危机时刻把此物转交给了我,甚至没来得及交待太多。”
      “我受他所托来此处寻真正的接头人,结果立刻就被柳丰罡抓了,我脱身之后不敢贸然前来,直到看到你们的中间人画像上了官府缉拿的布告。”
      “夫人,事已至此,若再不有所行动,吴府那边随时都会传来噩耗,您说是吗?”
      余夫人看着面前这人的眼睛,犹豫再三,道:“先生…到底是谁?”
      祁瑛施了一礼道:“执云山玄天观祁瑛,我师父玄融真人是傅公挚交,因此识得此物,还请夫人信我。”
      余夫人道:“你有什么身份证明?”
      祁瑛将剑身的缠布解了下来,道:“之前余老板就在我与柳丰罡争执时见过了,此剑正是我执云山至宝,世人称之为——风雷。”
      余夫人冷静道:“先生说是风雷剑,可武林中几乎无人见过,否则柳丰罡当时就能道明你身份,是也不是?更何况,这剑根本……”
      余夫人说到这一下停住了。传说风雷剑认主,难不成是因此才拔不出来的吗?
      祁瑛握住青鸾剑柄,缓缓抽出一截。
      霎时间门窗紧闭的屋内卷起一团柔风,将二人层层包裹,这莫名而来的风似有型,能让人明显感觉到气流如彩绸般贴肤而过,从撩动头顶发梢一路下移最终缠绕在指尖。祁瑛归剑入鞘,柔风顷刻散去,就连旁边盆栽里的绿叶也没有颤动半分。
      余夫人呆怔了好一会儿,才道:“劳烦先生在此等候,妾身这就去前面喊柏传过来。”
      余夫人走后祁瑛缓缓呼出一口气。
      他哪里见过什么中间人?信物也根本不是得自此人,而是之前从吴府西侧阁楼中得到的银质短剑剑柄上解下来的。
      解决了吴老爷和小妾之后祁瑛去找吴夫人时冷静了不少,于是在动手前先逼问了短剑的来历,哪知那吴夫人折磨旁人很有一手,自己却受不得半分痛楚,只掰断一根手指就心疾发作一命归西,临死前只来得及吐出一句:“是我儿子的,广图他…”便没了下文。
      祁瑛于是把几条线索串联在一起。
      莨州本为傅公封地,傅公虽然常年居于塬西骏都,但这里必然存在他的势力,这也是为何栾惟不敢肆无忌惮的原因。如若吴广图真的和傅大夫有什么牵扯,甚至是其亲信的话,那么三年前吴广图的死很有可能存在不为人所知的原由。
      假设吴广图真是傅公势力,以他的家人全然不知这点来看,莨州很可能还隐藏着如他一样的人。那么湫水陵泉庄的人最终要找的很可能就是傅大夫。
      朔州赈灾一事疑点颇多,但无论如何都是极为肮脏不堪的手段。傅良此人,最是清正廉洁刚直不阿,怜百姓疾苦且不畏奸佞。宋俞安若真有什么冤屈,会想要告知傅公就非常合理。
      至于“中间人”,更是从与栾惟的对峙、榜文和卦象三方推测而来。至于为什么怀疑到余柏传身上,还是源于之前自己在茶楼里算的那一卦。
      祁瑛给自己斟了杯茶,喝完又将风雷剑重新缠上。就听两人的脚步声从前院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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