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十章 ...
-
余柏传上下打量着面前温和含笑的人,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良久才开口问道:“祁先生,敢问夏济与您相识多久?”
“您说的夏济就是缉凶榜文画像之人的名字吧?抱歉,我不认识他。”祁瑛说得平静,他这话问的也巧妙。
果然余柏传面色黑了下来,明显戒备道:“不认识?不认识却把信物交托到对方手上?”
还真被自己猜对了,祁瑛含笑低眉继续语出惊人:“他也没有把信物交到我手上。”
“祁先生!”余柏传低声咬牙,语气中都是愤恨。
祁瑛尴尬了一下,忙摆手:“您先别发火,这里说话不方便,您在后头待久了会被前面的柳丰罡怀疑。祁某不是您的敌人,否则您和夫人此刻已经被包围了,是吗?”
余柏传沉吟了片刻,道:“先生到底想如何?”
“祁某只是想知道宋俞安口中的真相,仅此而已。如果有什么可以助力的地方,在下义不容辞。”
余柏传皱眉思索这话的可信度,问道:“内子说您手持风雷剑。可据我所知,玄融真人的弟子中只有四弟子钟离固能拔出雷霆剑,可您刚才似乎拔出的是风神那柄?恕某孤陋寡闻了。”
祁瑛‘咳’得一声笑出来:“雷霆也就算了,风神可太过了。”他轻抚剑身回答:“他们两个真名是青鸾和九霄。”祁瑛正色道:“家师和傅大夫乃是挚交,是否贫道能证明身份余掌柜便会信我?”
余柏传没有说话,但眼神肯定了对方的说法。
“既如此,烦请余掌柜查看此物。”祁瑛从脖颈处抽出一枚一指长的玉剑,玉剑色泽晶莹,看上去并非全然是玉,倒更像是宝石。玉剑的一头被细绳拴着戴在祁瑛的脖子上,平时被他贴肉收藏。
余柏传接过玉剑,只见玉剑剑刃里隐约有什么东西,他举起对光观瞧,发现里面竟然封着几个字。
“玄天洞藏?!这是……这难道是……!”
“正是我执云山历任掌教所持凭证,玉剑刑仪。余掌柜,时间耽搁得太久了,若是相信贫道,还请容后听我解释,现在时间紧迫,我想知道带着穆家孩子之人的线索,他现在很可能已经在吴宅附近徘徊了。您和夫人受到监视,在下却是自由身,交给我,可好?”
余柏传略一思索很快决定下来,低声道:“他会在发上插一根侧柏枝。”
余夫人补充道:“先生,大风有隧下面接宁为荼毒。”
祁瑛啼笑皆非:“这……先用非此即彼的状况诱使对方去赌,实际接的却是上一句,妙哉。”
余柏传又快速叮嘱了两句“万事小心切莫冒进”的话,便赶紧回到前堂去了。
祁瑛拜别了余夫人,又从刚才进来的墙角翻出去。再看那翠鸟,已经从墙头到了守卫的腕子上,身体一伸一缩左右摇摆使出浑身解数吸引那人注意,那人也是乐极,“嘿嘿嘿”地发笑,全然没注意到有人进出。
那翠鸟实在刻意得过分,祁瑛见了差点没憋住,忙捂了嘴,拐进转角迅速溜掉。待他身影彻底从拐角处消失,远处立刻传来翅膀扑打的声音和守卫急急的呼喊:“哎呀!你怎么走啦?”
祁瑛重新戴帽黏须,若无其事地钻出暗巷。红日西垂,很快就在匆匆收拾回家吃饭的摊贩和行人中匿去了身影。
青天白日的不敢在房顶上跑,祁瑛只好老老实实走在街上,又不敢走太快。直走得临近宵禁,街上已有兵丁催促,只得匆匆寻了个地方躲藏,待到天色彻底黑下这才攀上房檐,展开轻功朝城东快速奔去。
吴府正门南角门各有两个官兵把守,祁瑛没敢离得太近,而是藏身在稍远处较高的一棵树上遮蔽身形。
栾惟的手下很可能有高手,靠太近会很危险,甚至可能同时看上一个绝佳的潜伏地点,然后在那里不期而遇。幸好祁瑛凭借极佳的目力耳力,待在稍远的地方也能听清看清。
一只乌鸦站在他旁边的树杈上,老老实实不叫也不动。祁瑛握住青鸾剑柄把意识传递过去:“怎么这只小黑和白天的小翠性情相差这么大?你吓唬人家了是么?”
青鸾那边立刻传来一股不屑的情绪。
祁瑛轻笑:“怎么没有?你看小黑,比庙里的石像还僵。待会说不定飞一半掉下来。”他有一搭没一搭地逗着青鸾剑灵,青鸾心情不错,情绪大多是又嗔又喜。
年幼时,祁瑛动不动就往紫霄后殿跑,把那里当作倾吐心事的乐土。现在的他却收驰有度,甚至不敢和青鸾说太多心事,执云山发生的事让他后怕,害怕青鸾再发疯。
剑灵和剑主可以互相感知位置,只要把神识铺开散出去,一定范围内都能定位,但也仅此而已。想要互通心意只有在身体真正接触到剑身的时候,或者直接入定进入识海,青鸾和九霄都可以在识海中化形,以人的姿态出现。
远处的吴宅隐没在如墨的黑夜中,透不出一丝光亮。
本是高门富户,不像寻常百姓为了省些灯油钱便早早睡下,这时节该是廊下悬着灯,屋中燃着烛,丫鬟婆子端着盆巾进出,主人家梳洗宽衣。
宅院葬送了秦氏,同时也被祁瑛葬送。
一眼望去,像是要把人吸进去的无边黑暗,祁瑛望着看似无澜的宁静和深邃,心想栾惟应该就在里面。
‘我很快就会知道你做了什么,很快就会知道你想做什么。’
二更,梆子声由远及近,更夫是个不认识的人,祁瑛绷紧身体,乌鸦抖抖羽毛,利爪猛蹬枝丫展开翅膀纵身飞了出去。
月色昏暗,一抹黑影疾风般划过更夫头顶,吓得更夫猛缩脖子骂了声“畜生”,那畜生就像听得懂人话,在他头顶盘旋一圈,又飞走了。
祁瑛看了看飞回来继续恢复石僵的鸟儿,叹了口气:“小黑行不行啊?”
更夫很快吸引了门口守卫的注意,其中一个往前伸手招呼。
交谈的声音不大,好在顺风,祁瑛竖起耳朵,双眼微阖,凝神静气。断断续续的只言片语中,祁瑛得知老郑打算离开莨州了,将差事交给了旁人。
更夫又向北行去了。
直等到四更鸡鸣,也只有巡逻的两支兵丁经过,出于谨慎,祁瑛都放乌鸦过去。直等到天翻肚白宵禁解除,陆陆续续早食摊贩蒸笼里冒出滚滚青烟,吴宅门口才又有人接近。祁瑛正拿着干粮细嚼,旁边枝头已经落了几只各色雀鸟,一字排开,谁也不鸣叫一声,这是预备天亮经过的人多了,怕小黑忙不过来。
祁瑛瞧了瞧靠近的两个人,都穿着衙役的衣服,想是来换岗的。一只雀鸟飞了出去,祁瑛不甚在意,低头翻着挎包里沐如给他塞的点心,找了一块颇为讨喜的,准备下一块吃这个。正忙着,就听守夜的衙役声音大了些:“闵头儿,您怎么还亲自来了?瞧这头上还挂了树叶子。哎呦这是什么畜生!”
祁瑛猛得抬头,被雀鸟啄了头的人望着鸟儿飞去的方向眉头一紧,继而又恢复如常:“贾三儿病了,拉得腿软,这不是老爷说这几天尤其重要,我就亲自来盯着。”说着就拎起手里提的食盒,“饿坏了吧,尝尝你们未来嫂子的手艺!”
那人望过来的时候祁瑛一下认出了他:“闵昌?!”
雀鸟飞了回来,祁瑛伸手将鸟儿稳稳托在手上,雀鸟嘴里叼着一根侧柏绿枝。“居然是他!这简直是……”
祁瑛又看了两眼,见闵昌也朝他的方向望来,不过这个距离是发现不了他的。闵昌当然也不是真的觉得那边有什么可疑,只是单纯懊恼柏枝被叼走。
祁瑛见他又和人交谈上了,才翻身从树上跃下钻进旁边的小巷。
这个闵昌不是别人,正是多日前在卦摊放下五两银子的老婆婆的儿子,那个当初患有隐疾,被祁瑛指点着去往潞州凝注堂的县衙吏胥。
祁瑛认得闵婆婆的家,闵婆婆曾邀他和沐如到家里吃饭,那天祁瑛还贪杯喝多了。
闵家也在城南,只是地点偏东,离得不算远。祁瑛走进旁边刚下板开张的点心铺子,他也不知道哪种好吃,就拣了些沐如平时总买的包了两提,定是错不了。
闵婆婆老伴前几年过世,此时正一个人在家拿着水瓢往地上洒水。正洒着就听到敲门声:“怪了,谁这么早来敲门。”她把瓢扔进水缸,口中说着“来了来了”,打开大门一看,面前是个戴着竹篱帽留着长须的人。
闵婆婆以为又是来找儿子办事的,便道:“昌儿他办差去了,不在家。”
那人把帽檐往上一掀露出面目来,笑道:“婆婆,是我。”
闵婆婆打眼观瞧,讶异道:“祁先生?您这是……快进来。”
祁瑛迈步进院反手关上院门,在闵婆婆诧异的目光中上了栓。“婆婆见笑,我不太懂这个,也就只会黏个胡子。咱们进屋说话吧。”
闵婆婆忙把人让进屋内,又给祁瑛倒了茶,祁瑛把点心递过去两人寒暄了一阵。闵婆婆问他吃过早饭没有就去厨房端了几块嵌着果脯的蒸糕。祁瑛看着那蒸糕,微笑着眨眨眼:“是未来嫂子的手艺吗?”
闵婆婆也笑道:“祁先生真是神机妙算,正是梅儿做的。”说到未来儿媳妇,闵婆婆直笑得合不拢嘴,“这还多亏了先生。”
闵昌定的这门亲事是自己的远房表妹,自幼相识,表妹一家逃荒到了莨州投奔亲戚,两人见面立刻生出情愫,奈何闵昌这病实在难以启齿,越是爱这姑娘越不忍耽误人家。那表妹也是痴的,见闵昌迟迟不肯提亲,便也耐着性子,耽误得成了大姑娘。家里人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两家人差点闹得不愉快。
祁瑛刚掰了一块蒸糕塞进嘴里,就听闵婆婆压低声音道:“先生是为了那件事来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