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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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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府正门紧闭,但门外水渍未干,显然不久前才被人洒扫过。
祁瑛上前叩门。
门内很快有人应,紧接着一个门房模样的家丁打着哈欠将门拉开一条缝,看到祁瑛,问道:“你谁啊?干嘛的?”
祁瑛道:“在下姓祁,我找你家少夫人。”
“少夫人?”门房将门开大了些,打眼扫了扫对方那副寒酸模样,不耐道:“呵,笑话。吴府就没有什么少夫人。去去去走!”说着就要关门。
祁瑛干脆道:“我找秦氏,秦念初。”
门房听了,表情忽又严肃了些,再细细打量了门口这青年一番,道:“你等着,我去叫。”说完砰一声将门关上。
祁瑛抬头看看门板上的神荼郁垒道:“本为驱赶恶鬼,然恶鬼却在门内。”祁瑛叹一口气,闭目散识,很快感应到了青鸾。
心道:果真被他们拿去了。
吴府正门正对主街大道,此刻已接近巳时,主街上商贩叫卖不断,行人马车往来不绝。吴府老爷那些腌臜事祁瑛自是不知,他一直奇怪吴家人为何会突然对秦氏发难,但不论如何,新府旧宅都不再是秦氏的容身之所了。
五百两银票一直被沐如贴身收着,此时正在祁瑛怀中。祁瑛心下思度,就算吴家人把秦氏视为累赘唯恐弃之不及,但他骤然出言要带人走,吴家也大概率不会同意。
他从石阶上退下来,抬头望了望这高门富户深宅院墙,越看越觉得怀里这五百两分量有些不足,怕是很难谈成这笔交易。他已打定主意,白天要是谈不成,半夜就来偷偷把人带走。这个念头一出,立刻觉得与其银票便宜了这帮恶鬼,还不如留给秦氏安身立命。
可转念一想,若能换来吴家人点头自是最好的结果,毕竟人言可畏,骤然出逃,吴家人还不知要如何编排。
正想着,吴府内传来数人脚步声,紧接着大门向左右两边大敞,轴椽发出厚重的动静。一众家丁簇拥着一个年逾五旬的妇人跨出门槛。
“谁要找秦念初?”妇人中气十足。
“我。”祁瑛淡淡道。他本就是来理论的,自然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妇人冷哼,朗声道:“来人,将这奸夫拿下!”
话音刚落,一众家丁就将祁瑛团团围住。
祁瑛猛地后退一步,他万万没想到吴府的人会二话不说直接动手!
根本不给祁瑛开口的机会,两条粗壮的手臂已从左右朝他肩膀抓来,与吹雨楼那时不同,这些人虽说个个身强体壮,却不会武功。祁瑛赤手空拳,很快就将最先冲上来的几人逼退。
“擒住奸夫,每人赏银五两!”
祁瑛听罢大笑,他踹开两个抡着长棍的家丁,其中一人因剧痛脱手,被他伸手接住在手中舞了个漂亮的棍花,回道:“来硬的?好,这倒省去我一番麻烦!”
“十两!”
祁瑛气势惊人:“一百两也无用!贫道不妨告诉你,别说十两,就算人再来十倍也不是我对手。”
吴夫人哪曾想到对方竟是这般难缠。
护院家丁很快被一杆长棍扫得七零八落,祁瑛道:“吴老夫人,万没想到你这样爽快,那贫道也不兜圈子了,将人交出来吧,我要带走。”
吴夫人本已惊得退回门槛后面,闻言又一步跨了出来,怒道:“她是吴家媳妇凭什么让你带走?无耻淫贼忒也猖狂!”
祁瑛气得眉头拧作一团,咬牙道:“从一开始,你嘴里就不干不净。秦氏毕竟是你吴家媳妇,这样凭空污人清白,吴府难道不会面上无光吗?”
“还说不是奸夫,贱人连闺名都告诉你了!”
“贫道出家人,平时以卜卦算命维生,询问客人八字名姓天经地义。秦氏曾……”
吴夫人已被他逼至近前,也不等祁瑛说完突然大叫一声奔到街上,扯着脖子喊道:“大伙都来看一看呐!奸夫猖狂至此,竟光天化日打上门来横抢有夫之妇!可怜我们夫妇年老体衰,独子早亡,竟被奸人这样欺侮!大伙快来给老婆子评评理啊!”
祁瑛大怒:“你!!”
他与众人当街动手,旁边本就围了些人伸着脖子看,听人这样喊,所有从这条街上经过的人全都驻足,很快聚拢过来。
祁瑛气得哆嗦,冷冷道:“大伙莫要听她胡说,这恶毒妇人贯会无中生有。她自己道德败坏儿子短命,却把罪责推给一个二十岁不到的新妇头上,整整三年,把人折磨成了残疾,扔在旧宅不管不顾放任生死。现如今不知什么原由,又把人强行掳回继续揉搓,这还不够,还要再给她扣上一顶污秽的帽子。”
“无中生有?”吴夫人冷笑一声拿出一叠信笺,回身狠狠甩了祁瑛一身,“你说我无中生有,那你看看这是什么?你写给她的这些污言秽语还被贱人放在枕边,怕是夜夜观瞧!”
那些信笺封皮无字,祁瑛躬身从散落一地的信笺中捡起一封,抽出一看,竟真的是诉述情肠。他又捡起两封拆开,尽皆是诸如‘人生忽如寄,怜取眼前人’这样的内容。
可这既不是秦氏的笔迹,更不是他的。
吴夫人又让家丁拿着信笺给围在周遭看热闹的人看,惹得一片物议纷纷,很快就有人对着祁瑛指指点点口中不干不净。
吴夫人道:“你二人近水楼台眉来眼去,继而苟且媾和,证据确凿还要巧言申辩,简直不知廉耻!”
祁瑛本就耳聪目明,听着周围人的议论,知道信中所写很难不让人怀疑到他头上来。
“唉……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想不到这人看上去凛然绝俗,内里却是一团败絮!”
“这人我识得,是算命的先生。十卦九灵!”
“我也认得,祁先生嘛,我们南城的人多半认得他,确是租住在吴娘子那,可他是个道士,而且不是还带着个小丫头吗?”
“嗨,等那丫头熟睡,他二人令寻个房间颠鸾倒凤谁能知道?”
“这……我看祁先生不像这种人呐。”
“知人知面不知心,你知道撕下那层皮里面是什么?这孤男寡女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祁瑛低头手指用力捏着信笺,努力整理思绪让自己镇定下来,道:“这些…书信,并非我笔迹,取些纸笔便可查验。”
吴夫人讥笑道:“不过两种笔体,只要读过些书的人都能做到。”
“不论如何,这些也都是你凭空猜测。”
吴夫人嘴角忽然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险恶:“就算奸夫另有其人,但秦氏不守妇道已成事实。”
“信笺也有可能是你伪造!”
吴夫人大笑连连全然没了刚才那副叫屈鸣冤的模样,朗声道:“管家,拿贱人的供词来!”
……供词?有供词?!
祁瑛忽觉自己如坠冰窟,他总算明白,吴家人根本就在等着他登门!从始至终矛头也不是冲向他,他们想要的从来只是一个在众人眼中名正言顺的理由,来报他们所谓的克夫之仇。
供词被塞进祁瑛手中,他低下头,眼睛瞬间盯住那枚血手印和周围星星点点触目惊心的颜色,良久才缓缓抬头。“你——!!”他这一声像是从胸口深处爆发出来,“你对她严刑逼供!”
吴夫人一把抽回供词,狞笑道:“心疼了?不过是些家法。贱人嘴硬,岂肯轻易招供?如今证据确凿,看你还有何话说!”
“拿他去见官!”周围立刻有不少人起哄。
“对!拿他去见官!”
“把这对奸夫□□浸猪笼!”
祁瑛猛地抬头怒视他们,有些人见了也怒视回去,有些却瑟缩起来。
“呵呵呵呵……”祁瑛冷笑,想来人群中有不少是吴府事先安排好的。自己这只蠢驴就这么一头闯进别人设下的陷阱里。
家丁护院再次围了上来,百姓们也不断将圈子围拢收紧。
“擒住奸夫,每人赏银十两!”妇人再次喊道。
祁瑛双手紧紧握拳,指甲都要掐进肉里。他已是百口莫辩,百姓们群情激奋恐怕有不少会上前帮忙,此时强行动手势必会伤到他们。
他深深望了一眼吴府院墙内探出的银杏树冠,提一口气将头一个攻过来的护院踹翻,他这一脚用了巧劲,护院被他踹得向后直飞出去,那护院人高马大又兼去势惊人,在一片哀嚎声中把人横七竖八撞倒了一片,人群被撕开一道口,祁瑛趁势冲出圈子。
他轻功底子不弱,几个起落就跑得不见踪影。
回到南城,此时已是正午。
祁瑛回到回春堂直接快步走进后堂,陈沐如正一脸焦急地等着,见他挑帘进来,一下从椅子上跳起。
“沐如,我们收拾东西连夜就走。”
陈沐如忙问:“祁大哥,秦姐姐怎么样了?”
“带着你秦姐姐。”
“可你不是要查……”
“顾不了那么多了,先把她送出城,找地方安置妥当了我再悄悄潜回。”祁瑛心中已有线索只是碍于栾惟的人监视,行动不便,心想此番正好顺道甩脱他们。
“秦姐姐现在在哪?”
“还在吴府,入夜后我就去把她偷偷带出来。”祁瑛掏出了些碎银递给她:“你秦姐姐可能受了些伤,你去找掌柜买点外敷的伤药,再去街上买点吃食一并带着。我去雇马车。”
陈沐如点头,又道:“那个栾惟来过。”
“什么?”祁瑛惊愕着睁大眼睛。
陈沐如点头确定道:“他把咱们的东西送过来了。”祁瑛顺着她的手指看见了他之前堆放在老郑门口的那些杂物。
祁瑛回过头:“他还说了什么吗?”
“问我跟着你多久了,然后问了问你这几个月吃得好不好,住得好不好,有没有对什么特别感兴趣,我拣了些无关紧要的敷衍了他几句,不过他好像挺开心的。”
祁瑛听了愣住半晌,眉间的愁云散去了不少,眼睑继而垂下,绷直的身体也缓缓放松,整个人看上去十分柔和。
陈沐如看着他,思考着说:“……祁大哥,你们两个的样子…好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