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刃》百镒

5、第五章

　　“先生可算又回咱们莨州了，之前我说内子真要生个大胖小子就来给您还愿。听说先生走了，还被内子好一顿埋怨。”
　　“还愿是给神明，可不要折我的寿啊！”
　　“哎呦呦，这…你看看，是我说错了说错了，总之先生拿着这红包，沾沾喜气。”
　　“多谢了。”祁瑛收起红包，不动声色扫眼街角人影，又春风拂面迎上后一位客人。
　　已经监视我三天了，看来人还没抓到。带着穆家女娃的人必定已经蛰伏，轻易不会露头。可这样说来……
　　“先生？先生？”
　　“啊，婆婆请讲。”
　　“这对八字……”
　　“啊，天作之合，天作之合。”
　　老婆婆顿时喜笑颜开，将一枚五两的锭子往桌上一放。祁瑛见状被扯回了神，连忙推辞：“这……这给得太多了，在下受之有愧。”
　　老人缓缓摇头，神态坚定：“先生受之无愧。之前若不是蒙先生指点，小儿的隐疾又如何能痊愈？如何能说上这门亲事？老婆子还嫌给得少了呢。”
　　“治好令郎的是潞州凝注堂林神医，您要谢也该谢他才是，再说您之前也付过卦资了。”
　　两人推来推去。
　　“话不能这么说，若非先生，凝注堂的门朝哪边开我们都不知道。待小儿成亲当日，如若先生仍在莨州，还要请先生来吃杯喜酒。”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祁瑛不再推辞，想着到时用这些钱备些薄礼登门也就是了。“对了老夫人，向您打听个事，近日可有……”
　　只要是老熟人，祁瑛就会顺带打听几句，生人则不问。一来怕是栾惟的人，二来也怕打草惊蛇。这老妇的儿子是县衙的胥吏，有些人脉，于是就把这事托其子代为打听。
　　接近傍晚，街上行人骤减，祁瑛也起身收摊。陈沐如昨晚闹着要吃石子馍，祁瑛临出门时便叫秦氏不用做晚饭，等他再买只烧鸡加上秦氏自己腌制的酱笋，如此便能打发了。
　　祁瑛站在摊贩边等着新一波石子馍出锅，正百无聊赖，就听远处有人匆匆奔来。“祁先生——！祁先生——！可找到你了！”来人是住在秦氏斜对面的打更人老郑，气喘吁吁直跑得满头大汗。
　　“怎么了？您慢点说。”祁瑛直觉不对。
　　果然老郑又急又气道：“吴家来了好几个凶神，把人给带走了！”
　　祁瑛一惊：“强行带走的？”
　　“是啊！吴娘子还被他们打了！”老郑气得直哆嗦，祁瑛看他眼角也乌青了好大一块。
　　“沐如呢？！”
　　“小沐如被他们推到门口石墩上，磕破了脑袋，我把他背到回春堂，正昏迷着呢！”
　　祁瑛勃然色变，将烧鸡往老郑怀里一塞，再顾不得其它，施展执云山轻身功法来去闲，拔腿就往医馆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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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独子死后吴家断了香火，借此由头，吴府老爷年近六旬纳了一房小妾，说是要给吴家留后，于是白日宣淫，将正房夫人气出了心疾。吴夫人心中虽然有气，碍于香火传承却又敢怒不敢言，一腔邪火无处发泄，终日苛责下人。
　　她既生气，面上自然不好看。那小妾每日请安见了也怄，于是厮磨老爷给她寻个外宅住着另拨人伺候，心想待来日生下孩子要什么没有？
　　于是吴老爷便想起旧宅，只是那里住着个碍眼的。
　　时至入夜，棒子响了三声，秦氏悠悠醒转。她手脚被缚，身上被打得皮开肉绽，此时被扔在丈夫的灵位前，小小的佛堂里空无一人，只有灵前两点微弱烛火，将牌位上的字照得影影绰绰——爱子吴广图之灵位。
　　秦氏喃喃道：“识多才广，雄图大展。”她半边身子已经僵住，须得动一动。秦氏咬紧牙关，深吸一口气缓缓翻身，饶是准备充分，剧痛这种东西人也永远无法适应。
　　她疼得浑身发抖，眼泪簌簌下落。
　　“夫君，你为何不起个鹤龄松柏这样的名字？你可知念初为你受了多少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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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阴云遮月，暗夜无声，吴府门口站着个人。
　　那人左手挂一圆盘，手心抓着一块乌木，自打经过这里就站着没动。不远处屋顶上掠过一个灰影，灰影见人愣了一下，犹豫着靠了过来从房檐轻轻跃下。
　　门口那人听到动静回身一瞧，低声惊讶道：“祁先生？您这是…莨州城宵禁后可不兴往外跑。”
　　“无妨，不会有人发现我。”
　　来人正是祁瑛。
　　“哦……小沐如怎么样了？”
　　“她没事，多谢你把她送到医馆。先别说这个，老郑，你站在这里做什么？”祁瑛语速很快，声音压得也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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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昨日赶赴回春堂时陈沐如尚在昏迷，堂医已经给她清理了伤口正在包扎。那堂医也认得他，道：“先生。”
　　祁瑛点点头，急切道：“她怎么样？”
　　“无甚大碍。伤口很浅，内部也没有损伤，很快就会醒转。醒来可能会有点头痛，我已让人给她煎了药，能缓解一二。”
　　祁瑛点头道谢付了诊费，那堂医便挑了内帘走到外堂去了。
　　陈沐如的脸色很差，祁瑛坐在床边看着她的眉眼，想起去年腊月十二日雪夜，潞州白氏医馆时的场景，想着想着便出了神。
　　伙计端了药进来，祁瑛接过，扶起陈沐如靠在身上，一勺一勺喂，一如过往。
　　“我那时真怕你醒不过来。”祁瑛悠悠道：“毕竟你那时数日不曾进食，人僵得像一块冻糕。谁知你生命力这么顽强，像只小雀一样。”
　　怀里的人抽动了一下，似是听到了他的话。
　　祁瑛停顿了会儿，见她没醒，又继续轻轻道：“可雀鸟终要离巢，你不可能一直跟着我。沐如，我已于你渡了一劫，待朔州之事一了，祁大哥便给你寻个好人家，如何？”
　　又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回春堂掌柜挑帘走进来：“祁先生。”
　　祁瑛起身一礼。
　　“先生不必多礼，再过半个时辰就要宵禁了。我看小沐如这个样子怕是不好轻易移动，先生今夜就住在这吧？”
　　“好的，劳烦掌柜。”
　　“既如此，我等下叫内子给您弄点吃的，顺便拿两条薄被进来。”
　　陈沐如醒来的时候天已完全黑下，不远处坐着个人，那人正低着头很有节奏地缓慢搅拌着桌上的一碗鸡蛋醪糟。陈沐如见了此景有些恍神。她想动一动，结果头上一疼，忍不住‘嘶’的一声。
　　祁瑛转头快步走了过来：“躺好，又要做什么？”
　　陈沐如扶了扶额头，道：“秦姐姐她……”
　　“我知道。明日上午我便去登门。不要担心，好好养伤。”
　　祁瑛看着她失落的样子，叹了口气，问道：“饿了吧？有酥饼，吃吗？”
　　“嗯……”陈沐如点点头。
　　许是药物的作用，陈沐如吃过后不久又睡下了，祁瑛就在桌上趴了一夜。
　　天亮后祁瑛留了些钱，让陈沐如暂且待在医馆，自己则先回吴家旧宅。刚拐进巷口，就见自己的东西以及沐如的衣物被人全数扔在门口，洒了一地，竹箱被踩了个稀巴烂，幡竿断成两截‘卜卦算命’四个字上几个鲜明的泥脚印。
　　门上则上了条大锁。
　　他记得这些东西被他留在石子馍摊边，想是被谁送了回来，继而又被吴家的人扔出。祁瑛检查一番，连个风雷剑的影子都没有。
　　他起身走到斜对面的院子拍门，许久也不见老郑开门。于是只好把东西收收，堆在他家门口，打算去吴府讨个说法。
　　才一转身，看见巷口站了个人，长身玉立，正略略歪着头看他，嘴角挂笑。
　　“阿瑛，怎么了？这是被人扫地出门了么？”
　　祁瑛瞥了栾惟一眼，快步从他身边走过，拒不答话。
　　栾惟轻松跟上，丝毫不介意对方的冷漠态度，反倒故意往祁瑛身上贴：“阿瑛这是还在生我的气么？”
　　祁瑛往旁边让一步栾惟就贴一步，还没走出半条街，两人就从道路左边斜着挤到右边，活像两只断了一侧腿杆的螃蟹，还是连体的那种。
　　祁瑛避无可避，故意冷嘲热讽道：“怎么今日劳动北靖王屈尊亲自盯梢祁某？”
　　栾惟像是早就等着他这一句，闻言长长哀叹一声，幽怨道：“阿瑛施展来去闲，我那些蠢笨的手下瞬息就被甩开了。我没了你的消息，担心得夙夜难安，这不一大早就在这里等你了么。”
　　胡说八道。
　　祁瑛心说自己总共跑了没两三条街，石子馍小贩也听见对话，随便一打听还能不知他的去处？
　　栾惟看祁瑛又不说话了，于是快步超了他两个身位转身倒退着往前走，一双不安分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并两根手指捏在下巴上啧啧感叹。
　　“阿瑛到底还是不留青茬好看，肤色又白，谪仙似的。”
　　祁瑛眉头更紧，加快脚步。栾惟见了哈哈笑了两声，继续托腮端详。
　　祁瑛越行越快，栾惟却退得优哉游哉仿佛天生就是倒着走的，后面有人有物他也能轻松避过。
　　这样实在很奇怪，路人有些认识祁瑛的，见状投来各种各样的目光，有的妇人甚至捂着嘴笑。
　　就这样行了一段，祁瑛忍无可忍，一把将人拽进街边小巷，怒道：“多大了？还玩小时候那一套？！”
　　栾惟见他脸都气红了，笑道：“那时阿瑛不也挺喜欢，笑得挺开心么？”
　　“怒极反笑，懂吗？”
　　栾惟靠近，将人逼至墙角，目光充满侵略口中却婉转凄楚：“我心如旧，阿瑛却等闲变却。怎不叫人心生愤懑。你是不是已经忘了十一岁那年跟我说过的话了？”
　　祁瑛顿时噎住，气势骤然弱了下去。
　　“我…我有急事，你不要捣乱。”对方不答仍在缓慢施压，祁瑛被鼻息扑了满脸，慌忙妥协道：“没忘……”
　　栾惟的嘴唇已经快碰到对方鼻尖了，听他终于说了软话才轻笑着放过了他。栾惟挺直腰身，恢复了一贯玉树临风仪表堂堂的做派，朗声道：“小王期待祁掌教兑现诺言。”说罢转身离开。
　　祁瑛在小巷里兀自呆愣了一会儿才收拾心情缓缓转了出来，朝着吴府疾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