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第四十四章 ...

  •   柜台后面,母子二人搀扶着走了出来。
      老婆婆还算镇定,环栓却已是面如土色,嘴唇抖得阖都阖不上,谁也不敢看一眼戳在地上的死尸。
      都水令丞是栾惟的人祁瑛事先并不知晓,不过要说完全没意识到这层,却也不是。
      分陕而治以来,渭塬的国土以中间的陇塬为界,骏都位于塬西,京畿至临近西戎的大片都是大司马沈文昌的势力,瑞平十二年西戎犯境后,沈文昌再次扩充,他自己不但兼了郎中令一职,更将手下的一干武将全都分任了出去,除了南边和渭塬中部不敢冒然掣肘,几乎将西境镶成了铁板一块。
      而反观陇塬以东,却是被中南部的傅良,北边的栾惟,东边的临江王姬恪以及东南的容之卿划为了分割不清的四块,势力犬牙交错。
      傅良和容之卿虽然都忠于圣上,但两人理念却大相径庭,特别在对待淮夷的国策上几乎持截然相反的态度,遑论傅良两袖清风,而容之卿却纵容皇帝骄奢淫逸。
      祁瑛低眉思索,看来这秀容地界便是傅公势力与北靖王势力产生摩擦的其中之一了,他草/草梳理了一下思绪,道:“薛艋死了,繁峙府县令也无法向覃脩交代吧?”
      那人本来是怕祁瑛想明白之后反悔,此时听了这话立即眼珠一转,贴前一步道:“道长有所不知,这柳县令也不是什么好人。”他这样说时丝毫不顾忌旁边还站着三个同僚,“您想,好人怎么会和薛艋是把兄弟?薛艋能在繁峙管辖内横行无忌,可不全靠那个对他爱答不理的娘舅。”
      祁瑛看着他,忽然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刘汇。”刘汇立即欠身,态度谦谨有礼,“道长不必觉得什么,都说树德莫如滋,去疾莫如尽。要是留着柳仁德,难保不会养出第二个第三个薛艋。”
      祁瑛愣了愣,目光缓缓沉了下来。
      刘汇见了马上道:“小的明白,道长想着在太守面前将除暴安良的事揽了,别人再不会注意旁的。毕竟就算是覃脩,也不可能亲自到外甥死了的地方看看,但柳县令可就不同了。霍人虽在繁峙最北,但毕竟就这么大块地方,又不用翻山越岭,从府衙过来靠两条腿慢悠悠地走都用不了两个时辰。”
      他眼珠滴溜溜地转,见祁瑛不答,继续道:“您武功高强,他们定然奈何不得,但不论太守大人最终如何判,都不会是让覃脩满意的结果。这时候的柳仁德要想给都水令丞一个满意的交待,必定要……”
      正说着,外面突然冲进来一人,那人下半身还穿着差役的粗布靛蓝长裤,上半身却只穿了件通白的里衣,浑身大汗淋漓薄衬紧紧贴在皮肤上,进得店来就大声喊:“县尉大人,不好了!府…府衙……”他扫视一圈,只见几个平日同僚正齐刷刷地看着他,却不见那个膀大腰圆的薛艋。
      刘汇说到一半被人打断,立刻不耐烦道:“慌什么慌,府衙怎么了?”
      那人正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见到刘汇,立刻奔了过来:“三哥!府衙着火哇啊啊啊啊啊啊!!!!!薛薛……薛薛薛薛薛薛薛!!!”
      “薛什么薛!他死了!现在有什么事跟这位道长禀报!”刘汇一把抓起差点瘫痪下去的人,将他转了过来面对祁瑛。
      薛艋坐在地上的狰狞死相将这人吓得不轻,祁瑛看他整个眼睑都在抖,于是主动问道:“别怕,你刚才说府衙着火了是吗?”
      那人根本没搞清楚状况,只呆呆地看着面前的道士,下意识地张了张嘴却没出声。刘汇在后面猛地踢了那人小腿肚一脚,“道长在问你话!”结果这一脚非但没踹出那人半个屁,反而将本就腿软的人差点踹得又跌跪下去。
      刘汇嘴里骂了声娘,口中急道:“都是死人吗?还不过来帮忙扶着点!吃的什么死沉死沉的!”众人闻言连忙七手八脚地过来帮忙。
      祁瑛早就注意到,刘汇说话时其余人都在频频点头,薛艋一死,这些人非但没露出半点悲色,听说府衙着火居然也只是互相看了看,并没有太着急,想来这刘汇平时相当稳得住人心。
      祁瑛:“怎么回事?”
      那人总算回过了些神,马上答:“是有人放火!”
      刘汇:“瞧见什么人了吗?”
      “瞧见了,那人穿得破破烂烂,像是个…是个……”他说到这,十分局促地看了一眼祁瑛,嘴里吞吞吐吐了半天才继续道,“…是个道士。”
      一个杀人一个放火,现在的道士都什么路子?
      “咱们的人十几个打他一个,结果连跟头发都没伤到人家,那人也不走,就坐在屋顶上骂。”
      “骂?!”刘汇诧异道,“骂谁?”
      “咱们柳县令呗,还编了一套顺口溜。这不是大人让我赶紧过来请县尉大人回去……”他努力咽了一口口水,后面的话也不用讲了。他看了看周围的情况又看了看面前的祁瑛,心说人是请不回去了,看这意思不请回个杀神就不错了。
      “道长,咱们赶紧去看看吧,也好趁乱……”刘汇凑上前,手里比了个下刀的动作。
      祁瑛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点头道:“明昭,剑给我。”
      阮明昭将裹着白布条的风雷剑双手递了过来,祁瑛顺势就背到背上,道:“你留在这照顾店家母子,等我回来。”祁瑛这边吩咐,刘汇也对两个差役道:“你们二人留下处理尸体,记得收拾得干净点!”
      (注:秀容是州制,包含繁峙县包含霍人邑,上下辖治的关系。)
      刘汇想借自己的手除掉繁峙府县令祁瑛怎会不明白。刚才打斗时这个刘汇就在旁边忽进忽退,全心全意地负责叫骂,而真正冲上来的时候却只有一次。祁瑛将他踹翻后他便顺势跌出去老远,趴在地上哎呦呦地哼哼,想来薛艋的死也正合了此人心意。
      不过祁瑛并不在意这些,只要说得有理,只要对百姓有利,对方出于什么私心目的其实不重要,毕竟他也是真的动了杀县令柳仁德的心思。
      可有两点不得不上心。
      柳仁德虽不及薛艋那样恶名昭著,但上不正下参差的道理祁瑛想想也明白。可无论如何都不该罪及家人,那位直接放火烧房的人不管出于什么仇怨,都实在有些不知轻重,祁瑛担心那人伤及无辜。
      其二,这个刘汇,怎么看都不是个嫉恶如仇的人,甚至于,好像薛艋和柳仁德死后就是由他接任一般,巴不得早早地扫清障碍。
      差役们都不懂轻功,祁瑛才走两步就回身架住刘汇的胳膊,道:“我先带你走。”
      刘汇只觉对方另一只手托住自己的后腰,顿时脚下都生了风,一跨几丈远,足不点地。他眼睛睁得老大,口中啧啧称叹,心说依这个速度不用半柱香就能到了。
      “敢问道长师承何门何派?”
      祁瑛想了一下,说:“执云山玄天观。”
      “是…国师所在的那个?!”刘汇惊讶道。
      祁瑛失笑,纠正他:“错了,现在的国师是泓澹寺的主持,静弘禅师。”
      “哦对,是了是了。”刘汇一手被架着,于是用另一只空出来的手意思意思地打了自己一个嘴巴,“差点忘了,老天师得道成仙了。”他随即颇为不屑地切了一声,道:“泓澹寺的和尚可不如何清心寡欲。”
      祁瑛眉毛动了一下,问:“怎么这么说?”
      刘汇道:“去岁冬二九,唉,也就是朔州闹雪灾的时候,这些和尚鬼鬼祟祟地从恒山过来,也是途径咱们繁峙,被薛艋拦住了。您知道,薛艋这人,过路的脚商都要盘剥一番,这群人骡马带车一共十几副,他能放过?”
      “然后呢?”
      “然后就起了冲突。”刘汇有心和祁瑛套近乎,侃侃而谈道:“蒙头蒙面,谁见了不疑?咱们好歹也是官差,第一反应便是这些人是杀人越货的土匪!”
      祁瑛闻言,不禁想起云城茶馆里的说书故事。
      “结果您猜怎么着,他们居然拿出了铜鎏金令!……呃,道长您都不惊讶吗?也对,泓澹寺现在炙手可热,得什么恩赐都不奇怪。”
      祁瑛:“既然蒙头蒙面,你们又是怎么得知他们身份的?”
      刘汇道:“说来也巧,您知道朝廷颁布的林泽禁令吧?”
      祁瑛:“……嗯。”
      刘汇听他语气明显不高兴,讪讪地干笑道:“这法令推行下来的时候咱们也吃了好大一惊,毕竟‘林麓川泽以时入而不禁’都是施行了多少年的老规矩了,如今百姓渔猎都要交税,这不是敲骨吸髓么?”
      “唉……”刘汇重重叹一口气,道:“每年冬捕都是沿河渔民的重头戏,鱼儿肥美不说反应还慢,多少渔家都盼着呢!所以冬至到年节前,滹沱私渔可谓是屡禁不止。本来这事也落不到都水令丞的头上,只是咱们曹太守为人实在耿直,几次上本被斥,结果这肥差便旁落了。覃脩沿巡一看,怎么到处都是冰窟窿?于是向驻军都尉借了驻防军一路往上游而来,正巧遇到薛艋带着咱们刚要给那群和尚放行。”
      刘汇说到这里深吸一口气,仿佛当时的惊讶程度至今仍挥之不去似的,“覃脩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见了那副车队立即叫人上前查阅,眼睛都红了!薛艋忙上去跟他娘舅解释,那领头的也再次拿出铜鎏金令,谁成想覃脩只看了一眼,一下就给那令扫到地上,他手下人更厉害,居然紧接着一脚就给踢进了草里!”
      刘汇唏嘘一声,调门都拔高了,“那可是天子御赐!覃脩一向阿谀皇室,所以咱们当时全都吓傻了,两拨人动手的时候都没敢上去帮忙!”
      “呵。”祁瑛忽然轻笑一声,道:“确实意想不到。”
      刘汇用力点头,“可不是么!还有更奇的!”他见祁瑛眉眼挂了笑,便也越说越是兴起,“那些和尚个个武功不弱,驻军都尉的裨将当时也在,结果几个回合就给夺了兵刃,直到覃脩也和他们动起手来。”刘汇咽了咽口水让心情不至于那么激动,道:“早听说覃脩是武将出身,却未料到手上功夫这么硬,唰唰唰,就把他们的蒙巾扯了下来,咱们这才瞧清楚他们的光头!哈哈,当时也是天色已晚,明月朗朗,那些个光头…光头……亮得…得……”
      “亮得便如小僧头顶这般么?”
      一个带有十足贵气的声音响起,带着慵懒,给人一种说不出的亲近之感,仿佛就想再听他多说上两句似的。
      要不是他的出场方式如此诡异的话。
      他几乎快要和祁瑛并肩而行了,正冲着完全呆怔的刘汇抛媚眼,一颗油光水滑的光头在朗月下泛着亮,双手合十下跑得居然跟祁瑛一样快!
      “这位施主怎么不讲了?小僧正听得入迷。”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