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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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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瑛不知道冯瞻礼的家人被安置在什么地方,但栾惟即便要杀,他的属下也会先来请命。倘若栾惟执意要动手,大不了他就低声下气地求。
不得不说,自打带着陈沐如在市井混迹的这七八个月,祁瑛的心境的确改变不少。即便修道多年,他本身却并不是一个刻板的人,相反非常随性。
平时摆摊算命,和人打交道不少。上至豪门富户官府老爷,下至孤儿寡母贩夫走卒,祁瑛知道什么时候说什么话,也明白同样的一句话用不同的方式说出来,效果完全不一样。
何况,栾惟才刚刚说过——“你我之间没有什么事是说不通的。”现在正是趁热打铁的好时候。
他语重心长:“当今圣上一直觉得自己得位不正,是太师叔压制了他的心病。可绝人者人恒绝之,乾元大衍补全的事一旦落入皇帝耳中,他的心病就要跟着复发了。而冯瞻礼是少数很快意识到这一点,并且第一个冒出来想要离间你我的人。”
栾惟默然不语。
作为北靖王府的管家,冯瞻礼确实不同——他是看着自己长大的。见过卧房墙上的画也见过书案匣中的信,是鲜少明白栾惟心思的人。
“可他的这一离间从另一个角度看,未尝不是保全你我的做法。”祁瑛将身体往前略微探了探,靠近面上带着明显阴沉的男人,道:“槐往,我总觉得他的心也不在骏都。”
栾惟凝视着他,沉声问道:“他跟你说了什么?”
祁瑛道:“他说,你有不臣之心,还说,你我走得太近不是皇帝想要看到的。”
在栾惟的缄默中,祁瑛继续劝说:“你说,这样的人在皇帝面前说出的话是否相比别人更加容易击中症结?冯瞻礼对我们来说是一剂缓和帝王心病的药,是不二人选。”
栾惟眼角扬了扬,心里说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他一方面有感叹,感叹祁瑛清心多年,一朝入世,融入世俗接受人心算计的速度如此之快,浑身的烟火味。
另一方面,祁瑛如此轻易就让自己被浑水染浊,还全然不以为意泰而处之的样子,让栾惟恨不得咬碎了这个人。
“你就不担心他去了骏都被姬朌一刀剐了?”
祁瑛摇摇头,“虽然他的叛离对皇帝来说失去了部分价值,但他仍然是皇帝手中目前最了解你,也是最了解云城的人,皇帝非但不会舍弃他,兴许还会给他一官半职呢。”
“如果我执意向姬朌要人呢?”
“你不会。”祁瑛立刻否定,“之所以能被你留下这么多年,想也知道这人并非孤注一掷的性子,就算到了骏都也仍会保持他一贯的骑墙之势。”
祁瑛夹了一筷子油浸笋尖到栾惟面前的碟子里,借着这个姿势让自己的声音贴得更近,哄道:“这件事经我的手,就给了冯瞻礼一个缓和的余地,与其让他在我们身边给骏都传消息,还不如反过来,你说是不是?”
栾惟呼吸慢了下来:“阿瑛先斩后奏,我也没有办法了不是么?对他来说,相比我,阿瑛的确更为诚实可信,值得托付。”他抚在戒指上的手松开,叹了口气:“呵……所以我们阿瑛打算把冯瞻礼的家人,安置在哪儿?”
“执云山。”
栾惟嘴角勾笑,并不意外:“你来当好人,我来当坏人。”
祁瑛眼睛眨了眨,知道他这是同意了,赶紧又夹了一筷五香豆腐过去,也不管他吃不吃,直将栾惟面前的玉碟叠成了小山,轻轻地,带着明显的商量口气:“既如此,还要再劳烦王爷暗中护送他们一程了。”
栾惟注视着面前这人明亮的笑眼,静默了少顷,淡淡道:“阿瑛…这是要去淮夷了?”玄融真人的信已到半月,依祁瑛的性子定然不敢再耽误,只怕再多一日也留不下了。
祁瑛一愣,肩膀的线条慢慢舒缓下来,略低下头,温声应道:“嗯,今日便启程了。本来还想让你带我去驻军大营看看,下次吧。”
…
阮明昭背着行囊手中抱剑,午时刚过就候在王府门口,见祁瑛和栾惟从里面走出来,急忙迎了上来。
栾惟见了挑眉问:“你还要带着个孩子?”
没等祁瑛说什么,阮明昭立刻接话,生怕他小师叔把他扔了:“我平时在山上就是照顾师父起居的!”他也不提他师父一年能回山一次就不错了,梗着细小的脖颈执拗道:“掌教身份尊贵,出门在外怎么能没人伺候?我什么都会!”
祁瑛摸摸他的头,无奈笑道:“我又没逼你回山,急什么?”他说完,还算轻松的笑眼转过身对上了栾惟毫无笑意的眼睛。一瞬间,祁瑛的心头涌上了强烈的不舍。
他低头道:“如此我就走了…”
话音未落,栾惟已经吻了上来。
祁瑛瞳孔放大,等反应过来,后腰已经被对方紧紧箍住,他仰着头,喉舌被迫深入,半个音也发不出。
栾惟吻得认真且深情,呼吸深重,完全不顾忌旁边已经吓傻了的阮明昭,直吻得祁瑛脸色苍白耳根通红,胸口同他一样的剧烈起伏,这才不甘心地放开了人。
“阿瑛保重。”
……
…
自云关南下,很快便进了朔州地界,阮明昭比祁瑛还骑不得马,整个人眼下乌青了一片,别说照顾人了,简直是在和祁瑛比惨。
朔州的现况相比去岁已经缓和不少,即便如此,二人经过田间野地时入眼的仍是大片大片的新坟错落两旁,有碑者十中无一。
这些新坟前多数都是立块木头,连有字的都甚少,风吹雨打下歪歪扭扭地倒在一边,无人祭拜。
当初逃灾回来的人很少,壮劳力所剩无几,整个朔州都沉浸在一片民生凋敝中。本是临近秋收的季节,田埂上却只散落着几个残破的空桶,架牛的椽犁一半陷在土里,另一半则在骄阳炙烤中开着狰狞的裂。
阮明昭没见过这样的场景,一路上都受到了极大的震撼。直行到临近城郊,才能在城外树林旁的散坟旁闻听几声寡母孤儿的哀泣,以及零星往来走脚商的惋惜声。
城内做生意的人屈指可数,祁瑛二人途径县衙门口的时候,只见主街立着一个伏身跪地的石人,每逢有行人路过都要顺势往上面啐上一口。
阮明昭好奇道:“小师叔,这石人是谁?”
祁瑛自然也看到了,轻轻叹了口气:“大概是宋大人。”
阮明昭才下山不过一月,对山下的事情一无所知,闻言便问:“宋大人是谁?朔州百姓如此恨他,他是贪官污吏吧?真是可恨,该让师父在朝中参他一本!”
祁瑛弹他一个脑瓜崩,在阮明昭“哎哟”的痛叫中道:“小小年纪,不要想当然。宋大人是一位好官。”
“好官?”阮明昭揉揉额头,奇怪道:“百姓会恨好官吗?”
“……有的时候会。”
阮明昭个子矮,看祁瑛的时候要仰视,这会儿听了回答眼里的迷惑更深了,问道:“什么时候?”
祁瑛缓缓道:“‘天不清,主不明’的时候。”
阮明昭听得似懂非懂。
一路南下,途径浑河时两人弃马坐船,如此行行走走终于在数日后来到了恒山脚下的小镇霍人。
霍人邑群山环拱临麓而建,中有滹沱河横贯,镇中并不繁华。祁瑛踏进客店店门的时候小二还在桌上趴睡,呼噜打得山响。
祁瑛走过去,屈指在柜台上敲了敲。
那小二缓缓抬起上半身,随手抹了一把额间热汗,眯着惺忪的睡眼,口中含糊,嘟囔道:“怪了,晌午才来个俊俏和尚,这会儿又来个俊俏道士。”
祁瑛莞尔,干笑了一下,问:“店家做生意吗?”
“嗯?哦哦!客官对不住,”小二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起身招呼,“您是打尖还是住店?”他低头看一眼站在青年道士身后抱着剑的小道童,从善如流道:“我看二位道长是外地来的,这么晚了就歇在店里吧,咱们霍人这地方,客店就只镇北和镇南两家,没什么生意,您随便挑,想住哪间住哪间。”
等到祁瑛带着阮明昭进了后院,才发现整间客店根本只有三间客房,其中一间还是间大通铺。
“和尚住的哪间?”
“和尚?哦哦哦!”小二反应过来,“您说晌午来的那个和尚啊,嫌贵,走了,还说大树上都比咱这里舒服,真是欠骂!”
小二推开一间客房,殷勤道:“这间便是上房了,正好两张床铺!”他轻车熟路地走到木桌旁用棉巾掸了掸长凳,结果忘了久不曾有客,那凳上早已积了一层的灰,被他这一掸立刻扬了起来,瞬间弥漫得到处都是。
店小二尴尬地咳了两声,忙道:“客官您吃点什么?”
祁瑛摸着桌上茶碗的沿口,道:“吃什么无所谓,关键是干净,这些茶具也拿去洗洗。”
小二忙将茶壶茶碗捧进怀里,“好嘞,您放心,东西虽然不好但一定干净,您二位是在房中用还是到前堂里去?”
“前堂吧。”祁瑛有点无奈,心道怪不得那和尚嫌弃,“房间还是收拾一下吧,明昭,咱们先去前堂。”
“您放心,咱这就着人收拾。”店小二忙单手将窗推开,挥手扇了扇屋子里的霉味儿,跟在二人身后。
天已擦黑,祁瑛左右见不到人,想是那小二亲自去收拾屋子了,便叫明昭自己取了火折子将方桌上的灯点亮,很快就有一只蛾子飞了过来,阮明昭便抽了一支筷子挑/逗着蛾子玩。
没一会儿,一个身材发福头发花白的老妇半佝偻着背,端了一个大大的托盘从后面厨房里出来,看那样子竟有六旬了。
祁瑛忙跑过去一把接了过来。
“婆婆我来。”
那老婆婆见了他的模样,脸上堆笑,皱纹瞬间被挤到一起,十分和蔼慈祥。“道长看着真是面善,是哪处宫观的?来咱们霍人做什么呀?”
祁瑛看老婆婆想聊天,将托盘放到方桌上之后又抽了凳子扶人坐下,才道:“贫道不过一游方散人,无门无观,此次只是途径霍人,打算从这边的渡头坐船沿滹沱河南下的。婆婆吃了吗?”
“吃了吃了。”婆婆笑道,“来,这是老婆子做的疤饼,今早母鸡才下了两个蛋,特意加到里面的,快尝尝。”
阮明昭见了那面皮焦黄凹凸有致的饼子忙拿过来咬了一口,疤饼香酥完全出乎他的意料,才一咬立刻就在嘴边簌落了大块的碎渣,阮明昭满脸的惊喜:“甜的!”
“呵呵,里面加了葫油和白糖,道长也吃吃看。”
祁瑛刚拿起一张,半敞的店门就被人从外面踹开,本就不太结实的木板重重弹在框上,内部发出明显的断裂声,几个官差大模大样地闯了进来。
“环栓他娘,该交税了!”
老婆婆放在桌上的手剧烈一颤,浑身下意识地哆嗦了一下,下一瞬,面前的道士立即单手覆在她满是褶皱的手背上,轻而有力地按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