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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四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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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面对王妃茔苑并排而坐,栾惟宽大的手掌将祁瑛的右手握在掌心,自己的则以右臂作枕倚靠在山壁上,缓缓道:“我母妃并非渭塬人,她本是淮夷王从妹妹那里过继的女儿,当年作为两国邦交,和亲而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身体极尽舒展,仿佛在说一件不甚在意的事,“所以我身上流着一半淮夷人的血。”
栾惟望着墓后方立着的,与墓前碑遥相对应的另一块石碑,问道:“阿瑛可知这种一墓二碑的风俗?”
祁瑛点头道:“葬碑乘龙,望碑就局,是相合风水的做法,曾听三师兄说过。”
“倒忘了钟离疏也是淮夷人。”栾惟轻轻叹一口气,口中念道,“暮暮朝朝挽发,岁岁年年连枝,残阳欲辞新日,春来抱暖三尺,从来好景难长,不过赍咨一世……这是我父王在望碑后面的题字。”
祁瑛的心也跟着沉了下来,相爱不能相守,是多少人心中憾事。
“我刚满七岁那年,渭塬与淮夷开战,恰逢此时母妃家信被先皇截获,明明是一封普通的家书,哪知到了先皇手里却成了一份沿江布防详略。”
栾惟顿了一顿,问道:“阿瑛觉得是谁做的?”
祁瑛心跳已经加快,试探着说:“是…如今的天子吗?”
栾惟轻轻摇头,“差不多吧,是姬朌的母亲,如今的太后。临淮战事一度吃紧,好在北狄也在此时压境,先皇顾及当时尚在守关的父王,于是按下了重办母妃的事不提,可不过转年,北狄退兵,我母妃继而被逼死,那年我八岁。”
祁瑛的心剧烈跳动,他那时还小,却记得同年老王爷带着栾惟上山了,太师叔叫他先住到弟子精舍去,自己则和老王爷谈了整整三日。
“依律,母妃该被废籍,可父王已经被贬,再废,恐将生变。于是先皇只降旨将我母妃葬于关外,死亦不得再入渭塬。”栾惟话音本就低沉,共鸣在洞穴中尤为明显,乃至久久回荡。
“新丧不敢大办,发妻不能同寝。父王一生懦弱,善治军、能退敌又有何用?他从来不懂利用自己的优势,只知一味求全,愚忠愚孝。我那时甚至觉得如果北狄不退兵就好了,若能一直犯境,也许母妃就不会死。”
祁瑛:“……”
栾惟转过脸,高挺的鼻梁继而接近,尾音上挑,幽幽问道:“阿瑛听了,作何感想?”
祁瑛听懂了话里的意思,他沉默了半晌,缓缓抽出被握着的手,隔了好久才轻轻叹道:“四年前皋落氏两兄弟争权,北狄随即向我渭塬递了请和表,言十年不犯境,之后转年,老王爷病重,不过几月便离世了。”
栾惟的目光黯淡而阴冷,沉声道:“不错,阿瑛很聪明,一点就透。”
祁瑛继续道:“一味地示弱和言听计从并不能换来平安,若能换,‘委曲求全’四字也就不是‘求全’了,求之一字,便是将性命都捏到别人手中。只可惜狄人背信,得知老王爷病故后立即卷土兴兵。”
这话说得温和而隐晦。
栾惟摇头笑笑,把话接了过去,“阿瑛又何必替我遮掩?这里又没有外人。北狄为何兴兵你不知道么?要说宋俞安什么都没跟你说,我可不信。”
祁瑛闻言尴尬地呛咳了一声,眉宇却也跟着舒展开来,坦然应道:“好吧,与北狄人合作虽然冒险,却也不得不说是立竿见影。”。
“呵。”栾惟挑眉轻嗤,却没接话。
“槐往,其实你不用说这些。”祁瑛背靠石壁仰头望着洞顶密布的珊瑚晶,吸进一口山间寒气,顿觉轻松了不少,道:“之前我与沐如跟随胡人商队进漠北,他们说过一句话我记忆深刻。”
“……哦?什么话?”
“他们说,‘要是扳倒了云城那位,咱们王师还不长驱直入呐?’”
“……”
栾惟眼角危险地眯了起来,“阿瑛呀,如果选择镀上一层外壳能让你更舒服,我不介意给你营造一个更容易接受的假象。不过听我一句劝,那样只会让你将来更难受。”
对方语气中的态度让祁瑛不可思议地转过头来,就听他道:“季凤宁多次问我如何才能瞒住你,我的回答都是——【不必瞒,我就是要他知道。】”
栾惟凑近,重新抓住了祁瑛的手,只不过这次没了刚才的温和,“阿瑛,我想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我刚才跟你说的那些可不是为了给我自己找个理由,更不是让你拿来粉饰太平的。太善良可不好,你得学会从里面读出恨。”
“我不喜欢征求别人的意见,你也一样。我猜这些日子以来已经有不少人关心你到底要选哪边站了吧?怎么样,他们问出答案了吗?”
栾惟把掌中祁瑛的手背扭了过来,手心朝上摊在自己掌心中,大拇指指腹抵在祁瑛的手心,反复摩挲,温柔的嗓音里带着说不出的阴郁:“他们问得多了,我的阿瑛也跟着迷糊了,竟然也以为自己有‘资格’在我和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之间选上一选。”
“……”祁瑛呼吸一窒,资格这两个字栾惟咬得很重,祁瑛的手指屈了屈,后背有些发僵。
他无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栾惟的掌心滚烫,自己的手在对方的手里显得小上不少。他思绪游离,也许是栾惟刚才说话的时候带了真气,又被这石壁洞腔返了几折,让他鼓膜至今都在嗡嗡作响。
…
一段长久的寂静。
似乎是看到对方没有反驳,栾惟的语气放缓了些,问道:“怎么不说话?”
祁瑛眼皮阖了阖,费了些力气才翻了个不怎么配合的白眼,反问:“怎么我原来有‘资格’说话的吗?”
“呃…哈哈哈哈,生气了?”栾惟单手抚上他的脸,柔声说:“都怪你最近总是惹我生气。”
外面的风裹挟着寒气吹进洞来,拂上布满石晶的墓顶,也拂上祁瑛另一侧冰凉的脸。栾惟的手心滚烫,让他恍然间记起秦念初的尸身被打更人老郑抱在怀里的时候,那时老郑曾说‘我与她,生不能同衾,将来死了,必得同穴。’
祁瑛的余光望向墓碑,活着的人不能同衾,死了的人没能同穴。人生匆匆数十载,我和栾惟到最后…二者可能占上其一?
何为苍生计?什么又叫坏事?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为苍生计,从来都不是两手一摊道法自然。
【白菜,你要毁了我的道吗?】
祁瑛的眼睑轻轻阖了一下,栾惟的手也在此时滑放下来。一瞬间,好像有什么阔别已久的东西在不经意间又要从指缝溜走一样,祁瑛突然一把回握。
栾惟:“……”
祁瑛很少这样主动,栾惟瞳孔忍不住一缩,□□脆地拉着站了起来,手掌传来的力道不大,二人手心贴着手心重新走到王妃墓前。
祁瑛缓缓吸进一口冰凉的空气,声音非常轻:“我以前想,要是你能救国运安民生,那便是我们志同道合,所以最开始得知你所作所为时,我茫然了很久。我不知道怎么面对,甚至想拨乱反正,只盼能逼你入正途。”
栾惟:“现在呢?”
“……”祁瑛沉默着没有说话,但栾惟已经懂了,他将手握紧,偏过眼看他:“想不到祁掌教道心如此不坚定。”
葬碑上的笔锋温柔又凌厉,一笔一划间无不张示着刻下碑文的人对逝去爱人深情又坚毅。祁瑛凝视着碑文,嗓音清澈:“槐往,我的道十一岁时就定下了,不为苍生计,更不为大义趋,只为那年答应你的,一诺千金。”
十二年前,紫霄殿前。
【栾槐往,你来了!】
【阿瑛!】少年才迈出前殿就看见远处奔过来的小小身影,笑着将捂在怀里的点心一股脑塞进小家伙怀中,【哝,这是给你带的,拿着吃!】
看着对方规规矩矩地细嚼慢咽却还是把芝麻吃到脸颊上的模样,少年轻轻替他拂掉碎渣,【听说老天师教了你乾元衍术?】
【是。】小家伙点头,得意洋洋【太师叔还夸我颇具悟性,是此道奇才。】
【我听说,乾元衍术能逆天改命,姬…当今圣上就是被老天师强改天命,这才…君临……】
【嗯?怎么了吗?】小家伙看他吞吞吐吐,疑惑着问。
【阿瑛,】少年忽然正色,【阿瑛觉得我好吗?】
【好啊!】小家伙笑得开颜。
【那将来,做我的人好不好?】
【你的人?】小家伙反复念了两遍这三个字,【是,给你当媳妇的意思吗?】
少年眨了眨眼,脱口而出:【你愿意给我当媳妇?】
【唔…】犹豫着,小祁瑛看了看手中的点心,决定道:【你须得,对我好才行!】
少年猛地扳住小家伙的双肩,【一定!那你也肯帮我吗?】
【肯呐!】
【任何事?】
【嗯,任何事。】
【既说了,便不许反悔,你我此生,都不能相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