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第三十九章 ...
-
窗外鸦鸣拖着长音,是蛰伏不动的警告。阮明昭心里沉了一下,顺着地上斑驳的竹影看向外面投进的黯淡月光。
天半阴着。
隔着薄墙,冯瞻礼冷笑道:“祁掌教自己提出用宋俞安的情报作为交换,结果他倒派了你这小东西跟着,如此不放心我?”
对冯瞻礼来说,栾惟从来不是一个好相与的主子,但姬朌更甚。
作为宫里的老人,他奉命跟在当初还是太子的栾胂身边太多年,也参与了太多的事,从宫变到削籍外放,从驻守边关再到三尺白绫,他早已和故主一样别无选择。
冯瞻礼不是一个天真的人,天真到认为栾惟在手里有他家人威胁的情况下,就能真的信任自己,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年轻的北靖王,比起如今他高高在上的叔叔城府更深。
冯瞻礼的确想知道祁瑛从沙兰察带回了什么消息。自打宋俞安匿迹在北狄,数月后又在王庭大帐现身,最终真正引得他出来,或者说真正他等的人,只有受穆云锦和傅良两方托付而来的祁瑛。
“奇货可居”的宋俞安带着赈灾银投效北狄,皋落厷颐没有否认世间的讹传,但冯瞻礼毕竟是少数知晓银子已经进了北靖王府的知情人。
宋俞安如今的价值早就不止事关小小朔州,不管他和北狄王室交换了什么,作为皋落氏的座上宾,此人开出的价码绝对是于北狄有利的,反之,北狄的机要,栾惟和皋落厷颐的谋划他也不可能一无所知。
然而冯瞻礼深夜造访,几番套话下,祁瑛却数次欲言又止,最后只说要拿别的等价值的密信来换。
冯瞻礼亲自随栾惟去的莨州,也亲眼目睹了执云山这位新任的掌教毫不迟疑选边了傅良,两次和栾惟动手,放走了穆云锦不说,还将人护送去骏都又立即北上入狄。
他的这一举动,使得傅良立即对栾惟各地的势力掣肘,给栾惟造成了不小的麻烦,怎么看都是站在了栾惟的对立面。
冯瞻礼派人去儋林送信,希望加深这条裂缝,但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位新掌教居然在见到宋俞安,在很明显得知栾惟通敌的前提下,居然毫不犹豫来了云城。
在此之前,负责将人一路“护送”至沙兰察的商队早一步回到云城,领队刚入王府直接就进了栾惟的书房。
这个两鬓斑白的、拥有狄汉血统的老者,平时伪装成商队领队,专门负责皋落厷颐和栾惟之间的消息互通,从来不会两手空空来见主子。
近来云城接到临江王传来的密信也越来越多,宋俞安又是川北的人,冯瞻礼甚至有种背心一凉的想法,栾惟执意要杀宋俞安的真正意图到底是什么?
不论是隐藏赈灾银的去向还是防止其向朝廷密报云城养寇自重,都绝不是能依靠灭宋俞安的口就能彻底抹销的,知情者再少北靖王府也不是铁板一块。毕竟云城还有一个他,这个栾惟早已心知肚明的眼线。
栾惟真的只想要本该属于他栾氏的皇位吗?
…
阮明昭隔着墙被问得一懵,心说跟着你?我什么时候跟着你了?
但他不想泄底,于是尽量让他小师叔在这人面前显得高深莫测一点,挺直胸膛道:“掌教神算,早就料到你有此一劫,我要是不跟着你,你能出得来吗?!”
墙后低低的笑声传来,冯瞻礼闷声道:“贵掌教不愧为天师亲授,是不是我答应把密室里的东西交给你,你就放我出来?”
阮明昭大喜:“自然!”
“那么之前的交易也就此作废了吧?”
阮明昭眼珠一转,回答:“冯管家不必问小道,你和我家掌教说得不是很清楚了吗?相信冯管家心中已有计较。”
“好。”冯瞻礼心道祁瑛果然压根没打算给他看宋俞安的信,只可惜对方棋差一招,密室里什么都没有。
阮明昭转动机关,暗门缓缓开启,在开到可容一人通过时冯瞻礼立刻闪身钻了出来。
“东西呢?”
冯瞻礼挑眉看了一眼伸着手的小家伙,颇为无奈地笑了一声,随手从怀中取出两封他之前在书桌上找到的临江王的密信。这些信他看过,全是一些江淮趣闻,完全不着边际。
不过阮明昭显然没时间深究了,他接过书信揣在怀里,压低声音道:“冯管家,不瞒你说,我们可能被埋伏了。”
冯瞻礼本来在看阮明昭怀里抱着的,从裹着白布条中露出好大一截的风雷双剑,闻言一凛,惊恐道:“你怎么知道?”
阮明昭道:“乌鸦示警。”
“乌鸦?”冯瞻礼忽然想起自己推开房门的时候见到一只乌鸦落在廊檐,看见他迈出门槛的瞬间突然腾空而飞,不知去向。
冯瞻礼眉峰紧皱,寒声道:“原来老夫今晚这一劫仍未过去,不知祁掌教有何破局之法?”
阮明昭低头看向怀中的剑,犹豫着低低喊了一声:“青鸾?”
霎时间,四周传来一声震心撼肺的鸦鸣,齐齐叫了一声,院墙上、房檐上,乃至树梢井沿灯台廊椽,只要能站住脚的地方,所有乌鸦就像被摄了魂一样叫声同时出口,长长的拖音,分离不差的收尾——只一声的合唱。
气氛诡异到了极限,季凤宁只觉得黑夜里所有猩红的眼珠齐齐朝自己望了过来,所有人顷刻间下意识地就把刀拔出,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这一下就像发出了一个讯号,几百只乌鸦腾空而起冲着他们直直扑了过来。
门外乱作一团。
阮明昭矮着身体从书房里钻出,拉着呆怔住的冯瞻礼,压低声音急道:“快走!”他这一夜都是乌鸦给他制造逃脱的机会,因此毫不迟疑。
“拿下冯瞻礼。”混乱中,季凤宁一声令下,角落里狼狈万分的十几个黑影立即逼了过来。
冯瞻礼根本来不及思考,本能地跟在已经撒丫子往院门奔去的小道童身后,只见所有乌鸦都扯开了嗓子,抖动着翅膀在一片漫天的黑羽中前仆后继地扑向季凤宁和他的手下,简直就如群鸟分食一般。
奔出小院的一刹那,冯瞻礼瞥见了守在院门口岿然不动的两个守卫和他们背后贴着的小纸人。
类似的纸人他见过,自打岑观月一来,就有这么一个差不多的小纸人一直坐在北靖王府大门口的石兽首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一动不动地。
成群的乌鸦还在往小院里涌,有些则紧紧跟着他们。
整个北靖王府逐渐被惊动,今晚本就是个半阴天,此时月亮正好躲到乌云后面去了,冯瞻礼和阮明昭穿的都是夜行服,在漫天的鸦羽掩护下一路狂奔,路上只要遇到什么人,乌鸦们总是先一步扑到对方脸上,惊起叫声一片。
“那人是季凤宁。”冯瞻礼将阮明昭拽进一间布满灰尘的杂物间,喘着气沉声道:“我不能留在王府了。”
“那你要到哪儿去?” 阮明昭还心有余悸,若不是祁瑛在信中说他今晚必定诸事顺遂,他也没胆子明知道有埋伏还第一个带头冲出来。
冯瞻礼摇了摇头,正色道:“小道长,请务必转告你家掌教真人,冯某一家五口全在北靖王手中,此番陷入此境全因我一时贪念,可栾惟此人包藏祸心却是事实,还望祁掌教以天下苍生为重。”
“我知祁掌教必定担心执云山过早卷入乱局,冯某这便去往骏都,在陛下面前言明执云山立场,只求…”冯瞻礼哑声,“…只求祁掌教设法保全我家人,冯某感激不尽。”
冯瞻礼抹了一把滚落的热泪,他虽不知栾惟为什么突然对他动手,却也明白家人其实已难保全,如此恳求已是病急乱投医了。
阮明昭被他的情绪触动,红着眼取出一张小纸条,递给冯瞻礼。
冯瞻礼展开,见上面只写了四个小字:一言为定。
…
一夜风雪止歇,天空只剩下零星的几点,被光一照迅速挥发掉,洞口折进的阳光将一半的白色岩壁照亮,祁瑛站在栾惟侧后方的位置,在其示意下上前。
他先是施一道礼,又躬身以一晚辈的礼数敬上燃香,恭谨道:“晚辈祁瑛,拜见王妃。”
“母妃,这就是儿子常与您提起的人。”栾惟将自己的那束香紧紧插在旁边,声音说不出地轻柔,伸手一把握住了祁瑛的右手,“阿瑛多说几句。”
祁瑛心跳很快,被牵住的手轻微颤着,犹豫着措辞道:“晚辈出身执云山,是令郎的朋友,此前一直在山上修行未得入世,乃拖至今日才得以为王妃进香,失礼之处……”
栾惟在旁笑道:“谁让你说这些了,说点别的。就说,阿瑛对我的心意。”
祁瑛哑了一会儿,想起之前上山途中栾惟说过的“男媳妇儿”,耳朵霎时红了半边,拳涡抵在嘴边轻咳一声,强自镇定道:“刚不是说过了,我是你朋友。”
“呵。”栾惟又将人往自己身边拽了半步,道:“我平时和母妃可不是这样说你的,你只说是朋友,叫我母妃如何想?觉得他儿子单相思么?”
祁瑛脸颊彻底绯红,结结巴巴,却又老老实实交待:“令郎…不是单相思。”
淡蓝色珊瑚晶攀附着石壁,看上去很像布满一层蓝色晶光,阳光一洒煞是好看。这些石晶专喜生长突出的地方,北靖王妃的墓自然也包括在内。
王妃故去一十三载,这些石晶也就覆了十三载,日日装饰墓表,似女子妆裹般。栾惟握着祁瑛不算暖和的手拉着他贴壁坐了下来。
“阿瑛可知我父王母妃因何没葬在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