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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三十八章 ...

  •   信匣中所有的信都是祁瑛的来信,有些信封捏上去已经非常柔软,想是历经了许多年又被读信人反复拿在手中的。
      阮明昭很聪明,当他在祁瑛的留书中看到让他偷偷潜入栾惟书房窃取其与北狄往来密信的时候,就已经猜出北靖王很可能已经通敌了。
      阮明昭翻看这些信封的封面,感觉自己好像在窥看别人的隐私一般羞得小脸通红,小小的脑袋不禁有些担心。执云山的立场一直偏向朝廷,偏向江山稳固,太师叔祖昔日国师,师祖与傅大夫互为挚友,师父在朝中更是任职多年,上至当今圣上下至文武百官谁没去他们玄天观拜过香?
      即便现在已经是国寺泓澹了……
      阮明昭叹一口气,遑论强改圣上的天命以及瑞平四年修正国运之事,世人皆知执云山是站在朝廷那一边的,小师叔又该如何自处呢?
      阮明昭摇摇头,将脑海中的担忧挥赶了出去,放下信并将盖子严丝合缝盖好,然后忍不住又看了眼桌上的那幅画。
      书房里外间很快被翻了个遍,却半点证据都没找到,书柜墙体后面又开始传来轻轻的敲打声,阮明昭犹豫了一下,再次贴了上去。
      “喂,里面的,听得到吗?”
      这一声问去,里面立刻没了动静。
      “你听得到,是吧?”
      “你是…”墙后的人犹豫着说:“…那个执云山的小道士。”
      阮明昭年纪小,还未长喉结,说话有很明显的奶气,见被人识破了立刻有些慌张,道:“我也知道你是谁!你不就是冯管家嘛!”
      那人一顿,随即笑道:“不错。我懂了,你是祁瑛派来的接应。”
      “什么接应!我只问你,”阮明昭谨慎地小声问道,“密室里是不是有能证明北靖王通敌的证据?”
      尽管不算厚实,墙后之人声音仍极度发闷,“你家掌教真人不是不信我说的么?怎么又派你来?”
      “现在是我问你!”阮明昭气道,“你老实回答,我就放你出来。”
      冯瞻礼的确出不来,密室的设计是‘捕鼠笼’一样的机关,在他打开放置在石案上的匣子时,身后的门就关上了,而匣子里什么都没有。
      门从里面打不开,栾惟也不会留给他这种机会,冯瞻礼听着外间奶声奶气的威胁,忽然冷笑一声——如今这个状况,显然早被执云山的新任掌教料到了。
      …
      一日前,夜。
      祁瑛坐在圆桌前没有回塌上,手里端着一盏新茶正喝得心不在焉,边塞风光的绣面桌布上散着几枚铜板,一枚落在河川里,一枚落在雪峰顶,一枚落在云端掩日头。
      “师姐回来得倒快。”
      镂花槐木门从外被轻轻推开,岑观月脸上挂着些无其奈何,语气却是轻描淡写,“是你那妹子睡得快,你这散识神游能及几舄了?”
      “五百步,师姐请坐。”
      岑观月坐下,瞧了瞧桌案,道:“什么结果?”
      祁瑛答道:“壬葵水,持势之义,这是第三卦了,凶相并临。”说完,左手食指重重点在了那枚河川里的铜钱上。
      岑观月黛眉微蹙,“伤官再加水局,犯忌了。”她说完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全然不在意道,“主黯而冲官亦凶,还有群狼环伺,咱们渭源当真是风雨飘摇啊……”
      祁瑛点点头,“师姐看到刚才从我这出去的人了吧?”
      “你当我为什么又来?我的小纸人早来报了。”岑观月也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才慢悠悠道:“管家冯瞻礼,这人是皇帝安插在云城的眼线。”
      “他也找过师姐了?”
      岑观月哼一声:“封山拒客后,皇帝的亲信咱们都拒绝过几次了?别说是我,明昭都被他旁敲侧击了好几回,怎么可能放过你这个新任掌教?”
      祁瑛沉默了片刻,道:“之前我在儋林时有人偷偷塞进我房中一封信,信中暗示栾惟会对我不利,没料想竟是此人,师姐请看。”
      岑观月接过信抽出,非常潇洒地一抖展开,青颦波动的眉眼迅速掠过内容。
      “呦呵,想不到栾惟手底还有这样的人才,旋抚旋叛玩得精妙绝伦呐!”
      岑观月听祁瑛说的时候就已经知道必是一出离间计,她轻笑着评价完又将信收了回去,问道:“有主意了?”
      祁瑛和岑观月说话一向容易,也不多做解释,只道:“既是伤官遇水,那就先破湍流,放而行缓。”
      岑观月皱眉道:“难。”
      “师姐莫要忘了,咱们这边此时可有个‘十应大行’在。”
      岑观月显然是没有想到,惊讶道:“明昭?”
      “正是。”祁瑛将一直攥在手心的铜板向上一弹又稳稳接住,“师姐以为师父为什么偏偏让明昭来送信?”
      岑观月愣了一下,随即哂笑,自己也拿出一张叠好的纸递过来,“王府详图,这些天无聊画的。”
      “多谢。”祁瑛欣然接过,在岑观月瞪视之下又赶紧补了一句:“师姐辛苦”。
      虽说覆影所和荣夷公的事让祁瑛和皇帝结了暗梁,但他身为名门正派弟子会救一个小姑娘也是情理之中,并非存心与皇家作对。
      毕竟是皇帝的人要杀人家掌教在先,执云山这边也不好交待,遑论朔州一事皇帝自己德行有失,自然不想正面撕破脸遭天下人诟病。
      然而不论底下暗流如何涌动,不论皇室和玄天观从前是何关系,皇帝都必须要没有老天师的执云山重新拿出一个态度,这是避不掉的。
      “白菜,你我都知道,在皇帝眼中,栾氏这辈子不会再有帝王命,不足为惧。”
      “但他仍旧不放心,”祁瑛接过话来,“所以指派栾惟做了许多伤民之事,生怕他得到半分民意,而栾惟也乐意从其意。”
      岑观月纤指划上桌布上的铜钱,毫不避讳道:“而此时你的出现,使得这个‘主黯而冲官亦凶’的局面突然有了转圜的余地。”
      祁瑛突然不说话了。
      岑观月知道这个话题他非常抗拒,却仍继续道:“江湖和庙堂知道你的人都不多,而听说过的,也只知师父有个最小的弟子一直未下过山。但雷劫异象无法解释,太师叔虽然借自己飞升这一说法替你暂时遮掩。可执云山一片死域一览无遗,这事迟早都要为世人所知。封山拒客不是长久之计,太师叔虽然年事已高,毕竟仍在世。”
      “你既能使用双剑,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会想想你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 岑观月无波的眼睛看向祁瑛漆黑的瞳仁,缓缓道:“不易乎世,不成乎名矣,师弟熟读《易经》想必不用我多说吧?”
      祁瑛也回看回去,眼睛深处不易察觉的抖动,良久后才幽幽叹一口气,道:“师姐不是第一个和我说这些的人。”
      “哦?还有谁?”
      “陇西节度使宋俞安之女,穆云锦。”祁瑛微顿,指节轻轻叩着桌面,道:“‘源清流乃浚,叶瘁根必伤’ 执云山不可避世,当以苍生为重。”
      岑观月操着大惊失色的语气:“这丫头好大的胆子啊!劝我们谋反呐?”她虽这样说,眉眼却是弯的。
      祁瑛的眼睛已经有些晦暗了,他沉声道:“这话出自她口并不奇怪,毕竟她身负血仇,可类似的话出自师姐口中,就很奇怪了。”
      岑观月杏眼微眯,缄言了好一会儿,终于被这个师弟给气得泄了气:“都说学卦的人最是讳莫如深,怎么我暗指两句却要被你狠狠翻到明面上呢?”
      她半个身体都靠上了圆桌,贴近道:“白菜,我不信你不知道栾惟早有谋反之心,他从小,只对你说心里话。”
      岑观月精致的秀眉挑起一边,人皆倾倒的模样,粉色含露般的嘴角微微上扬,既勾人又狡黠:“怎么样啊掌教真人?打算带领咱们玄天观暗中投靠北靖王麾下了吗?”
      祁瑛神色一凛,警告她:“师姐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岑观月见他这样,极其认真道:“皇帝本就多疑寡恩,如今他坐稳江山,你对他来说反而是威胁了。要知抽条搭长台,此势不两全……”
      “师姐!”
      岑观月见说不通,脸色彻底黑了下来,沉声道:“祁岩厘,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死是不是?雷劫之后你几次站在印君峰崖顶往下看,你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在那之前你都是仰着头看天的!”
      祁瑛被惊得说不出话来。
      三岁被送去修道,若说有谁能细致入微地照顾一个孩子,也就只有玄融真人唯一的女弟子了,岑观月对祁瑛来说亦姐亦母。
      他们师兄弟五人,除了祁瑛一直待在山上,也就只有岑观月待的时间比较长,另外三人一年到头都跟泥牛入海似的,因此岑观月和祁瑛感情最好,也最懂他。
      祁瑛幼年丧母,一条母亲绣的发带被他戴了又戴总也不肯离身,尽管无不珍之重之,可小小年纪的他还是被线股料边分离的状况吓呆了。
      “布旧了,跑线了,很正常的事情。”岑观月两句没劝到点子上,倒把人的眼泪勾了出来。
      “哭什么,好了好了,师姐给你修补!”
      于是岑观月为了这个小师弟奋然学了刺绣,结果倒教她在丝缕线脉中悟出了诸多符箓的门道,可见天资过人。
      岑观月不是个喜欢深究的人,却对这个小师弟尤其上心,生怕他活得不自在。也正是如此,她和祁瑛说话往往直来直去,言人所不能言。
      “你怕皇帝有朝一日要杀你,你怕师门为了护着你最后背上谋逆叛国的累世污名,怕你那个青鸾剑灵为了救你又发什么疯,所以你厌世。可是白菜,堂堂执云山若是舍你而保全,各人心中的道才是真正毁了,你想毁了我的道吗?”
      岑观月一把抓住祁瑛的衣领子将他半提起来,声音也变得危险:“知道老三老四为什么怕我么?——因为我经常揍他们。老五,我还从来没揍过你吧?”
      祁瑛彻底呆了,师姐暴揍四师兄的场面他是亲眼得见过的,被这么一惊一吓唬,凝视着岑观月连眼珠都不敢错,眼眶红了又红,最后哑声道:“对不起。”
      “所以,”岑观月继续收紧祁瑛的领口,问道:“还打算一个人扛吗?”
      岑观月盯紧面前这人眼中聚起的氤氲水汽,知道他定是又在考虑些有的没的,于是用力把人往椅子上一墩,震得祁瑛眼泪一下滚了出来,“别装哑巴!”
      “……”
      “师姐教训的是……”祁瑛抽了一下鼻子,糯糯的好不可怜,却忽然幽幽问道:“不过……这是师姐的意思还是师父的意思?”
      岑观月脸上腾地红了一片,愤力把祁瑛揪起再扔到地上,抬手便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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